第一百九十三章 談判博弈與最後通牒（下）

    在傷亡未入眼之前，那就只是一個個數字而已。

    但眼前這近六百具嶄新的、尚且還熱乎乎的屍體，在被駝鹿羣拖行着接近時，那巨大的衝擊感卻是直接作用在了他心底。

    這一刻，祭司長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用來「賭博」的、到底是些什麼樣的東西......一種名爲「後悔」的情緒，自這時起在他心底開始蔓延；

    並像是勐毒一般，在剎那間浸染了他的每一寸血肉。

    「噗！」

    一口鮮血在衆目睽睽之下，從祭司長嘴中激射而出，他身形也搖搖晃晃的，似乎連坐都無法坐穩....

    「祭司長！祭司長！您振作一點。」

    眼前的景色漸漸被血紅侵蝕，且有着隱約向黑暗轉移的徵兆；

    耳畔，是兩位薩滿的着急呼喚，以及巨魔指揮官那可惡的嗓音....

    「達巴！怎麼多殺了這麼多？記得回去領十鞭子！」

    「哈哈！這幫蠢貨非要自己往我的斧下湊！達巴我也勸不住啊~」

    「不能暈倒...我不能暈倒....」

    祭司長強行振奮着自身，在他強大的意志作用下，先前落下的黑暗與眩暈一點點退去，視界終於漸漸恢復了正常。

    在祭司長深呼吸着，調整自己的心態之時，他的表現卻始終被軍官們、被巫醫們所洞察着.....

    比如巨牙，他察覺到了這死硬派內心的動搖，此時腦海中正瘋狂的轉動、想要試着利用這一點再次施加些壓力過去，徹底將他的精神壓垮。

    而巫醫們的反應則更加迅捷，祭司長的吐血、以及吐血前的那番示弱表態，讓他們敏銳的察覺到了一點.....

    即，角蹄種其實遠沒有所表現出的那般強硬，他們絕沒有真正「玉石俱焚」的決心！

    於是，巫醫們終於下定了決心，緊接着，他們的聲音再次於巨牙耳邊響起。

    「巨牙，我們馬上過去.....」

    雖不明白巫醫們爲何改變了主意、決定親自出面參與談判，但巨牙還是按耐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威脅加壓」，耐心的等待了起來.....

    沒多久後，七道腳步聲從隔壁帳中響起，並在一陣開關門之後、陸續向着此方靠近。

    而帳外，此前談笑着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達巴，這時也收起了臉上的桀驁不馴；

    他悄悄退到一邊，歪頭偷瞄着裏外發生的一切，疑惑而略顯呆萌的讓開了道路。

    達巴至今仍清楚的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被己方的巫醫「坑害」，又是怎麼被「敵方」的巫醫、也就是涅斯塔堵在自己部落之外勐揍的；

    自那以後又過了不久，隨着見識的增長、學識的增加，達巴已經漸漸的明白了當時所發生的一切；

    並由此打定主意，以後絕對要遠離這幫強壯而狡詐的壞傢伙.....當然，偉大的先驅者閣下自然不在此列。

    達巴的心理反應暫且先略去不提，兩個大帳之間畢竟沒有多少距離，很快的，一位位看上去比之帳中一衆高級軍官，都顯得還要高大了一些的七位巫醫，便陸續出現在了已經被破開的牆洞之前。

    他們一個個身高都有三米一左右，領銜在前的兩位、甚至已經快接近三米二，比帳中的任何一位軍官都要更加的壯碩與氣勢逼「人」。

    而戰兵們此前所撞出的那些，在角蹄種看來已經寬大異常的、被他們用來「觀摩」同胞被梟首的大洞，此時在這七位巫醫的身形對比下，也顯得多少有點狹窄；

    所以，他們「規規矩矩」的走到早先就存在的大門處，微微低頭鑽入了漏風的屋中。

    「巫醫閣下！」巨

    牙在內的幾位軍官當即起身、撫胸施禮，而達巴也悄摸摸的鑽了進來，無聲的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坐下吧，遠征軍畢竟以你們爲首，沒必要理會我們這些傢伙。」

    說話的，是我們久未露面的老朋友貢薩羅；

    他是黑森林中最早歸化的那批巫醫之一，此時早就已經完成了道路的革新，成爲了符文議會真正的一份子，享有着等同於其它巫醫的所有權利；

    而在他身後，其餘六名巫醫此時也紛紛點頭致意，並在貢薩羅的帶領下，來到牙部所在的那一邊隨意的坐了下來。

    薩滿們此前已經通過「水幕」親眼見過巫醫，但其餘角蹄種卻大多還是第一次與他們見面。

    「這真的是施法者麼？」

    這種疑問在他們心中出現，巫醫們那比同族戰士還要誇張的身材，讓角蹄種們感到了不可思議....

    總而言之，在諸般心思當中，嘈雜了一陣的大帳暫且安靜了下來。

    而貢薩羅此時已經坐定，並且在環顧了一圈後定定然的開口道，

    「土倫部的祭司長、以及其餘諸位尊敬的閣下，黑森林符文議會正式議員、軍會旁聽席議員、遠征軍隨軍巫醫長、議會代表貢薩羅，在這裏向您們問安。」

    說着，他微微撫胸躬身行禮，然後不待對面給出迴應便再次坐下繼續道，

    「鑑於雙方在某些問題上的分歧，以及祭司長閣下對形勢的誤判，本着不增加己方風險與貴部無謂傷亡的原則，我們這些本不想浪費時間的巫醫們，不得不暫停下手中的工作、來到諸位的面前。」

    「我此來，不爲談判、不爲多費口舌，只是想明確而清晰的表個態。」

    話至半截，貢薩羅的目光轉向了已經收斂起先前頹勢、目光中多出了些許期盼的祭司長，神情嚴肅、而話語鄭重的說道，

    「土倫祭司長閣下，我必須明確的告訴您兩件事。」

    「您請說....」

    「第一，黑森林是個權責清晰的地域，在出征前，遠征軍的指揮權就已經被交予到了巨牙指揮官手中，我等巫醫雖有監查之責，但非有能任意干涉軍務的權力；」

    「只有我們這七位議會代表達成一致的情況下，才能暫時的剝離這項、由符文議會直接給予他的偉大權力，且還需要立即向本部彙報其中具體的因由。」

    「我這麼說，您可能理解？」

    「....」

    「好，我就當您理解了，那再說說這第二.....」

    「第二，就貴部的知識傳承而言，我部的確很眼饞.....這一點我無需否然，想必智慧如您、已經有了個基本的判斷？」

    【鑑於大環境如此，

    「是的....知識對任何渴望開化與文明的種族而言，都是重中之重；同爲施法者，我十分理解貴部的渴望。」

    薩滿祭司長如此迴應道。

    「是的，您說的沒錯，祭司長的敏銳令我敬服.....但在此前的討論中，我們這七名巫醫內部卻是沒能取得協商一致。」

    「？」

    「在我的同僚中，有幾位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妥協；他們認爲，即便我們退讓了、那也只會讓您們更加貪得無厭，並無限期的拖延傳承之交付而已；」

    「我們....」

    「您先別說話，暫且聽我分析一下、這種情況會爲貴部所帶來的風險。」

    貢薩羅揮手、頗爲堅決的打斷了祭司長想要辯解的言語，並繼續說道，

    「您或許並不知道這一與二的相加意味着什麼

    ，那我就清楚的告訴您.....」

    「雖說我們的確很想獲得貴部的知識傳承，但假如您們再這樣消磨在坐諸位指揮官的耐心....」

    「那麼，在隨軍巫醫無法達成一致的情況下....我們其實是沒有辦法去制止巨牙閣下，所下達的任何一項命令的，所有的遠征軍成員、都將選擇聽命於他的指揮。」

    「也就是說，這些莽夫可以肆無忌憚的踏平您們的部落、屠殺您們的子民，然後對先祖祭壇付諸一炬；」

    「而一旦有這種情況發生，那除了最高指揮官本身之外、實際上不會有任何一名軍官會爲此而受到議會的追責；」

    「這意味着什麼？想必您能猜到....對，他們舉起屠刀的行爲，實際上並不需要在此後付出多餘的代價。」

    「哪怕是最高指揮官自己，所面臨的不過也只是被暫時圈禁、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肉體懲罰而已。」

    「但是，巨牙閣下此生至少還有百五十年以上的壽命，他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新獲取議會長與議會諸員的信任；」

    「或許十餘年之後、當此次他所行之事所造成的損失，被大家逐漸忘卻之時，巨牙指揮官或許還有機會再次領軍出征？」

    「即便十餘年後不行，那數十年呢？再不濟百年呢？總有一天黑森林會原諒他的一時衝動，而我們的指揮官閣下，也確實有那個時間去等待...」

    「但是，祭司長閣下....那您們呢？您們有這個機會重新再來麼？」

    「那時的土倫部，或許什麼都不會剩下？只有些戰爭所留下的殘垣斷壁，勉強能證明曾經有一個文明部落在這裏生存過。」

    「所以，祭司長閣下、諸位氏族代表們，您們當真賭得起嗎？」

    桌對面，幾名薩滿的面色此時已經是越發的凝重，而那些氏族代表們，則被恐懼與不甘充斥與心間、腦海。

    「當然，傳承的喪失在我們這些巫醫看來是十分可惜的，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之時，我們也不想遭受這方面的損失。」

    「所以，爲了避免你們被滅族、而我們損失知識，這種最糟糕的局面出現，我這裏有一個提案想要與諸位分享....不，更準確的來說，這是有一項通知、一項由七巫醫共同做出努力的最終成果，我需要你們給與答桉....」

    「既，土倫部必須當即交出所有的知識傳承，是「當即」、是「立刻、短時間內」，這是我們無可商議的底線所在；」

    「而作爲交換，我們會在議會中爲貴部爭取正式的「安全保障」書面決議，並將之通傳到黑森林所有巨魔的耳中；」

    「這是前所未有的、以符文議會在黑森林中的信譽爲代價所做出的保證，想必，這足矣讓貴部安心的在此地生存下去吧？」

    「諸位，我們的目的在於獲得知識，至於貴部的產出.....」

    「說實話，那在我們眼中幾乎一幣不值，但戰敗者該有的賠償卻必須存在，這既是對你們的警醒、也是對黑森林的撫慰；」

    「但是，我們可以在議會中爭取更合理的賠償條款，從而減輕貴部在此方面的一部分負擔，其結果與履行時的一致性，同樣也可以由議會的信譽來做出保證。」

    「最後，請容許我說一句心裏話，作爲黑森林巨魔至今爲止所遭遇的第一個智慧文明種族。」

    「土倫角蹄種、對我們有着特殊的意義....在未來，會有更多的文明種族與我們相遇，而那時，您們的處境就是黑森林最好的自我介紹之一，是我們崇尚和平、謀求共存的明證之所在；」

    「所以，如無必要、包括我在內的所有議會成員，是絕不會願意看到、您們自此消失在歷史長河中這一悲

    劇之發生的....」

    「但是還請您們記住，這也只是「如無必要」而已，假如貴部還有着一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比如，妄圖利用知識傳承來要挾議會、要挾黑森林巨魔，認不清自己戰敗者的地位；」

    「那麼....等待您們的唯有徹徹底底的屠殺，諸位薩滿、諸位氏族代表，以及您們背後的部落與氏族，將乾乾淨淨的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我要說的就這麼多，希望祭司長閣下、以及其餘諸位薩滿與氏族代表們，回去後能認真的去考慮我上述的這番表態，您們的時間畢竟有限....」

    「只有兩天、在太陽落下後第二次升起之前，我要在這裏、聽到您們的答桉；」

    「記住了，貴部只有同意或者否定兩個選項；」

    「如果是前者，在交出所有的傳承與知識後，後續的一切都好商量，我此前所做出的承諾會立即生效，賠償相關的事情我們會幫助貴部去爭取；」

    「如果選擇後者.....那遠征軍，可能在三天後就可以拔營回返黑森林了，而這裏...將不會有任何文明的痕跡殘留。」

    「好了，那諸位稍後便請自行離去吧.....」

    話音落下，貢薩羅不給對方留下分毫張嘴的機會，徑直起身離去。

    在他身後，先前一直靜聽的其餘六位巫醫，這時也紛紛起身、向着門口方向而走。

    隨着巫醫們的陸續魚貫離開，談判大帳中只剩下了先前的兩方依舊在停留.....

    巨牙此時冷笑一聲，對着角蹄種諸位道了一句，

    「諸位，我就等着兩天後屠刀落下的那一刻....可別讓我失望啊？我們也走~」

    話罷，他對着左右在坐的軍官們揮了揮手，緊接着便起身當先離開。

    而在其身後，達巴、崔雯麗等軍官也挑釁的看了一眼對面，然後二話不說的起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