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善意

    大雪還在持續地下着。

    在這個冰冷的年關，身處在風暴眼的江川市已經成爲一座癱瘓了的孤島。

    1月18日，在裏津市開會的楊家榮提前返回江川，但是由於高速大擁堵，他利用一切能夠利用的交通工具和鄉間道路，原本只需要三個小時的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楊家榮披星戴月趕到江川時，這座城市的城區大米商業庫存量僅能保障城區近50萬人5天的供應量，汽油只能滿足7天，液化氣只能滿足4天，日常生活必需品紛紛告嚳。

    這時候，物價已經飛漲了起來！

    白菜每斤2塊錢，蔥每斤6元，豬肉有價無市。相較於這些，平日裏無人問津的蠟燭是這個寒冬最緊俏的商品，有的市民嫌1元4根的蠟燭太貴，沒買，一天後，一根蠟燭的價格已經變成了4元。最貴時，當地蠟燭甚至賣到過1995年的8元1根！

    然而，即便是這樣叫人咂舌的價格，商場裏也永遠擠滿了不看價籤的購物羣衆，不管價格如何，拿起來就走，留下身後一排排空蕩蕩的貨架。

    物資緊缺，龍景園罐頭的銷售量卻同樣也突飛猛進起來。以前龍景園產業園三條生產線開足馬力，聯盛在全國範圍內的月銷售額能達到2500萬元左右，月淨利潤在400萬到500萬之間。

    張雲起是知道會出現眼下這個局面的，所以他在元旦前讓雲溪龍景園產業園開足馬力衝刺產能，讓聯盛供應鏈系統的運力火力全開把產品送往全國各地。如今龍景園產業園區已經停工，庫存估計頂不了多久。可是就在這樣的一個時候，他接到了楊家榮的化緣電話。

    楊家榮說現在跟你打個電話也不容易。

    張雲起笑了笑，因爲大雪和停電，通信設施遭到嚴重損毀，一個電話，運氣好時撥上十幾次可能會接通，運氣不好，幾十次也是“用戶忙”。

    當然，張雲起清楚楊家榮打這個電話的目的，現在江川市最缺的就是錢和物資，楊家榮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他說道：“我個人捐款一百萬，聯衆捐一百萬，聯盛捐贈價值300萬元罐頭。”

    電話那頭的楊家榮沉默了一下，說：“小張，張總，感謝你呀。”

    張雲起道：“盡力而爲。”

    當天下午，張雲起在聯盛召開高層會議。

    會議主要內容有三，一是全力保障龍景園罐頭廠700多名工人們的基本生活，米麪蠟燭等生活必需品定時定量定人發放；二是除了張雲起向市裏承諾的500萬物資以外，號召全體員工積極捐款捐物；三是和江川市工商聯協調合作，挑選三百名年輕力壯的男性工人，充分發揮聯盛罐頭供應運輸線的運力，購置基本生活物資，支援江川火車站、汽車站等等重要交通樞紐。

    會議結束後，張雲起把各個事項分責任小組安排了下去，而李季林和市工商聯會長廖志強一起驅車去了火車站，準備設置安置點，生活物資保暖用品運送發放等等事宜。

    眼下連接南北的鐵路大動脈湖南段中斷，引致多班列車取消，要麼就是堵在半路上，數十萬人被堵在回家的路上，江川市火車站的形勢極爲險峻。

    李季林趕到這裏的時候，站在老遠的地方，他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流就像洪水過後的黑色螞蟻，在雪白的大地上爭闖爬行。

    這個本應該是萬家燈火闔家團圓的日子裏，數以幾十萬計的工人滯留江川。他們無處可去，那一張張被風雪染滿白霜的臉龐上，充滿了焦躁、茫然、麻木乃至絕望，給予他們迴應的，只是火車站廣播裏反覆播放的一條語音：“各位旅客，當前鐵路正在恢復當中，請廣大旅客保持秩序……”

    那時候，楊家榮也在火車站。

    李季林看到他正在跟一個農婦談話，周圍站了一羣中年人，一直在跟婦女講道理，但是怎麼說都不管用，那婦女揹着一個碩大的蛇皮袋，抱了一個嬰兒，就一直呆呆地說：“我要回家。”

    回家？

    這已經是1995年年關最大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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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李季林帶着一身疲倦回了家。

    在湘南師範大學教書的妻子謝靜已經放假迴轉江川，和女兒雨菲做好了菜，等他一起吃晚飯。

    雖說龍景園罐頭廠囤積了一大批生活物資，但他這個聯盛總經理也一樣要按照報批的戶口人數定量定人定時領取，好在妻子謝靜從省城帶回來不少東西，生活物品並不缺。

    沒燈，點的是蠟燭，客廳裏光線黯淡。

    李季林的工作極忙，謝靜平時也在湘南省師範大學教書，他們一家人很長時間沒有這樣一起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了，現在，家裏沒有了電視機，沒有了燈，沒有了水和電，外面的世界風雪肆虐的聲音，一家三口就這樣就着蠟燭平平淡淡吃一頓樸素的晚餐，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

    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謝靜忽然說：“過完年，雨菲去湘南師大附中去讀書。”

    李季林夾菜的筷子停住了，他擡眼望向李雨菲。

    李雨菲笑着點了點頭。

    李季林沒有再作聲了。

    湘南師大附中是湘南四大名校，師資力量和環境自然是比江川市一中要好上不少的，但是女兒距離高考僅僅只有一個學期了，現在轉學，那麼就得重新融入環境。他個人是不贊成的，但願意尊重女兒的意見。

    他不能理解的是，這幾年裏，妻子多次想把女兒轉學到湘南師大附中去讀書，她姥姥姥爺也一直在力促這樁事情，但雨菲自己一直不同意，全家人也都尊重了她的個人意見，可是現在爲什麼在即將高考的這個節點上，她又主動提出轉學呢？

    吃過晚飯後，李雨菲回了臥室。

    李季林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看見妻子謝靜在廚房裏做家務，他掐滅菸蒂轉身去了李雨菲的房間。

    李雨菲已經換了睡衣坐躺在牀頭，手裏拿着一本書，看見走進來的李季林，小臉上的笑很甜：“爸，有事麼？”

    李季林點了點頭:“想跟你談談心。”

    李雨菲說：“你那麼忙，怎麼會有空找我談心，是來問我爲什麼要轉學是吧？我不能給你答案，但你要相信我的決定。”

    李季林坐在牀邊，笑了笑：“我當然會尊重你的決定，但是，我想知道你做這個決定的前因後果。”

    李雨菲沉默了一下，說：“我可以這樣說麼？市一中沒什麼值得留念的了。”

    這話裏面帶有很重的個人情緒，李季林很少見這個冰雪聰明的女兒這樣：“地方還是那個地方，從來都不會變，不值得你留念的只會是人。女兒，你做這個決定是因爲張雲起嗎？”

    李雨菲遲疑了一下，看着爸爸平靜卻有力量的眼睛，最後點了點頭。

    李季林語氣加重了：“前面你媽媽想讓你轉學，你一直不願意去，是因爲張雲起，你現在主動提出轉學，也是因爲張雲起。那麼，我可不可以這樣認爲，你們之間有問題，他傷害了你？”

    “沒有！”

    這句話李雨菲是脫口而出的：“他很好。”

    頓了一頓，她又平靜地說：“爸爸，我也很好，其他的我不想多說了，你要相信我。”

    李季林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點點頭，笑着道：“早點休息吧，你年紀這麼大了，可以自己做選擇了，但是一定要考慮清楚後果。我和媽媽會一直支持你。”

    李季林摸了摸李雨菲的腦袋，起身離開臥室，關門的時候，他看見女兒那張頂俏美的小臉上依然掛着笑看着他，於是笑着伸手合上了門，他心裏卻有幾分沉重，轉身又回到了陽臺上。

    陽臺外面的風很大，風雪在肆虐。

    李季林的思緒一直在李雨菲剛纔表現出來的負面情緒上，儘管她臉上一直帶着平靜的笑，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但是他能從女兒的言語和神情上感覺出異樣。

    作爲父親，本來平時的關心就很少，這個時候李季林不擔憂是不可能的。其實即便是決定了要轉學，他也希望女兒能夠平靜坦然的做出這個決定，而不是在感情刺激下做出的衝動選擇，但是，女兒冰雪聰明，性格早熟，很多道理根本就不用他說。

    女兒是喜歡張雲起的。

    這點他早已經看了出來，但從不過問。

    就這一點而言，他未必就沒有私心，倘若尋常人家的男孩子要跟他女兒好，想過他這一關絕不容易，更不要說放任自由。

    那麼，他爲什麼從不干涉女兒和張雲起交往呢？

    是貪圖張雲起的錢財嗎？

    李季林一直覺得，像張雲起這樣的少年人，再用金錢、地位、事業心去論斷他是否優秀，值不值得女兒和他交往，那是對他的羞辱。

    其實和張雲起共事以來，李季林有被張雲起強悍的判斷力和前瞻性折服過，也曾經因爲張雲起爲龍景園罐頭廠、紅星電子廠還有雲溪村數以千計的農民所做的事情感動過。但這些都不重要，他認識張雲起也接近兩年了，在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當中，他看到了張雲起身上的擔當和責任心。這個少年人身上所擁有的最可貴的品質是，他似乎不相信這個世界的善意，但他擁有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只是眼下看起來，他女兒雨菲和張雲起的關係出了大問題。李季林也有很多疑問，但感情的事，他這個當父親的，實在難以啓齒，但再怎樣難以啓齒，有些話、有些事，這個時候他必須得說了。

    李季林望着漆黑的夜，思索良久。

    隨後，他轉身去了書房，拿起筆，攤開信紙，就着蠟燭散發出來的昏黃的光，慢慢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