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一本日記

類別:玄幻奇幻 作者:chariot字數:4850更新時間:24/07/05 04:21:58
    【前言】

    在做出寫日記這個決定前,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時的我只到你腰際高,在那輛頂着醜陋巨臉的馬車裏躥上躥下,在櫃子裏發現了一些泛黃的紙張,那是你在梅迪奇麾下打仗時寫的日記。

    通過這些已經有些模糊的文字,我知道了你是如何在戰場上生存下來,如何爲死去的戰友處理後事,如何深入地利用舊日祕聞,如何在內心發牢騷的——這些都是你很少在我面前說起的,我看得津津有味,在看完之後還跑來問你爲什麼沒有後續了。

    我還記得你那時的臉色很微妙,但在告誡我要尊重他人的隱私之前,你還是選擇先回答我的問題。

    “打仗的時候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從來都不是定數,活下來的每一天都無比寶貴,所以總想着抓緊時間銘記些什麼——說不定這篇日記就變成遺言了呢?”

    “但如果不打仗的話,我還是可以活很久的。如果繼續寫下去,日記總有一天會累積到你這麼高吧——那也太浪費紙張了。”

    雖然我一直覺得你是想名正言順地偷個懶,但也意識到一個道理:只有在人們覺得一段時光很有限——因爲有限而顯得寶貴的時候,才會去寫日記。

    我的生命太過漫長,索性就用“蒙娜麗莎”這個身份來寫吧,在我的故事裏,她是一名自帝都而來的遊學旅者,因爲仰慕雪山的風光暫時駐留——是的,暫時。

    在我的預想裏,“蒙娜麗莎”存在的時間僅限於我駐留在北境的這段時間,等我選擇離開,她便不復存在。

    這樣一來,“無限”就變成了“有限”。

    我是在這個前提下做出寫日記這個決定的。

    你可以理解爲我在舉行一場另類的儀式,父親說儀式感是人性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我還是覺得祂的人性已經夠充沛了,完全可以捨棄一定的儀式感——從在扮演的時候穿件衣服開始。

    【第一天】

    在出示你給的白鹿聖徽之後,學派的人爲我提供了住處,房間裏掛着你化身白鹿在沙漠裏顯聖的那副畫,畫旁邊擺着神龕,裏面坐着木雕的你,面目模糊,但勝在姿態傳神。

    說到這個,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一路走來沒怎麼見到你的教堂了,原來你如今的學派成員的先祖——蓋比亞人,這羣被稱作“流風之子”的遊牧民族沒有固定的居所,爲了在不改變原有生活方式的同時定期供奉你,他們便做了這種箱篋般的“小教堂”,上面固定着繩索,可以由人揹着,也可以由牲口馱着。

    後來他們在間海往北一帶安定下來,這種供奉的習慣卻未曾改變,只是去掉了繩索,放置的地方從人和牲口的脊背變成了平整的桌案,神像前前燃着薰香,擺着聖油,但更令我驚訝的是,還有的神龕擺在道路兩旁,就夾在裁縫鋪和乾貨店中間,雖然方便了居民禱告,但未免也太不起眼了些——我第一次路過的時候都沒發現。

    以前我只是覺得你不拘小節,但現在我甚至有點擔心你無法維護自己的權威。

    要知道神明總是喜歡把教堂修得極盡雄偉,極盡莊嚴,以此讓凡民升起敬畏之心。

    【第三天】

    鐘聲敲到第八下的時候,我聽見了小孩子的嬉笑叫嚷,從窗戶伸出頭一看,他們裹得像一個個酒桶。

    我所住的地方修得像個籃子——缺了一面的那種,三面是房屋,剩下的一面被鐵柵門圍着,對着街道,八點的時候看門人打開柵門的鎖,那些等候已久的小孩就衝進了中間那塊被雪染白的場地。

    你的學派承包了這個地區的教育事業,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憑藉一個星期五枚銅幣的費用就能學習九門科目的知識,並且還包午飯和晚飯。

    我在用早餐的時候還聽到你的幾個信徒在計劃修一間草藥課專用教室,並進購一批教學專用的種子和球莖,以及“那幾款日用品和飾品在帝都賣得很好,不用擔心資金”之類的話。

    我總算明白你爲什麼要費勁心思地把一堆蠶繭變成潔白芬芳的蠶絲皁,又請梅迪奇戴上那款羽毛做的胸針到處晃悠了,雖然你總是老神在在地說什麼“存款的快樂你不懂”,或者“我就喜歡跟斯蒂亞諾家的工匠較勁”,但我知道,比起像個守財奴一樣數金幣,你更希望把錢用在一些影響深遠的事業上。

    是因爲你從沒忘記自己曾經是個老師嗎?還是說在你們那個時代,坐在教室裏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在父親的記憶裏,那些看着教師在講臺上口若懸河,奮筆疾書的場景佔很大一部分,他身邊的同學一直在變,有七八歲的孩童,也有十三四歲的少年,偶爾還能看到成年人,當時我就琢磨,沒準在你們那個時代,早早地養家餬口才是異類。

    對了,我還聽說他們新聘請了一位草藥課教師,她是一位改信了大地母神的血族(據說她不是孤例),看來大地教會對相鄰途徑非凡者也是持懷柔政策。

    只不過在我的印象裏,吸血鬼都是一羣自尊心很強的傢伙,讓他們改信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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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天使之王,如何能評價如此偉大的國度?”

    透特在說出這句話之後才意識到有多嘲諷,奧爾尼婭在聽到這句話後,弧度優美的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不讓它們垮下來——很多人在跟梅迪奇說話的時候也會露出這種表情,想要爆粗口但不得不維持體面的表情。

    不好意思,差點忘了您只是個普通的序列1。透特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祂還沒有情商低到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爲聽起來有點像火上澆油。

    眼見陽光越來越耀眼,祂便以此爲藉口送奧爾尼婭回了住處,自己也樂得清閒,回到了快樂小窩。

    “剛纔咬我手的時候不挺來勁麼?怎麼現在不動彈了?”

    在咬了祂一口後,那條時之蟲全程盤在祂手指上,假裝自己不存在。它的身體本就透明,再加上可以欺詐光線的折射率,不細細去看很難發現異常——如果不是因爲手指上還有一圈軟綿綿的觸感,透特差點也要忘了這個小家夥。

    “好吧,雖然你那一口咬的挺疼的,但我不生氣。”見時之蟲還沒反應,透特又補充了一句,“也可以不追究本體把你放在我身上這件事。”

    “戒指”瞬間活了過來,開心地在透特攤開的手掌上翻來翻去,露出柔軟的腹部,並在透特用拇指摸它腦袋的時候特別主動地蹭蹭貼貼——如果梅迪奇見此一幕一定會恨不得自戳雙目,並大力搖晃着透特的肩膀並如此喊到——

    “你不會真的吃這一套吧?!大眼你清醒一點!這貨是個欺詐師啊!”

    只可惜梅迪奇不在,而透特就吃這一套。

    “下次不可以這樣了。”祂的聲音柔和得跟“訓斥”二字完全不沾邊,“這樣很不禮貌,而且你也不會喜歡我在你身上放窺祕之眼對不對?”

    時之蟲可憐巴巴地把自己團了起來。

    “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擔心那個已經成形的陰暗面。”

    透特輕輕嘆了口氣,“我本來以爲,隨着倒吊人的狀態好轉,我身上的污染會減輕一些,但很遺憾,已經造成的影響是不可逆的。”

    時之蟲立了起來,安靜地聽祂訴說。

    “‘他’代表的是我對這個國家陰暗面的不滿。”透特自嘲似的勾起嘴角,“以及對自己無所作爲的怨懟。”

    “其實我長久以來都很矛盾,因爲我知道有些弊病是需要靠變革才能剷除的,而這種變革勢必會觸犯大部分貴族的利益,所以我經常想着‘我只要管好自己領地上的事情就好,別人愛怎麼怎麼樣。’”

    “但是,”透特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說道,“信仰我的那些地區已經是‘所羅門帝國’這個龐然大物的一部分,就像一具軀體的一個器官,而其他貴族的屬地是另外的器官,其他器官的弊病必然會影響全身的健康,而軀體的衰敗又必然會反饋到所有器官上……到了那時,我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我想要做出改變……帝國也必須做出改變。”

    “因爲在我們居功自傲的同時,那些屈居於偏遠之地的傢伙一定在想着怎麼發展壯大。”

    像是鼓勵一般,時之蟲直立起來蹦躂了兩下。

    “唉,不知道爲什麼,有些話對着別人總是說不出口,可對着你很輕鬆就說出來了。”

    透特屈起指節,碰了碰時之蟲柔軟的腹部,嘀咕道:“難不成你其實是個貼心小棉襖?看不像啊,小棉襖哪有你這麼既鬧騰又……嗷!”

    時之蟲毫不含糊地咬了祂一口。

    【第七天】

    我在今天遇見了那個叛逃的工匠,安德烈·斯蒂亞諾的妻子,現在應該說是遺孀了,也明白你那天爲什麼特意強調了撫恤金,原來是她是一位學派成員的獨女,而那位學派成員早已去世。

    從陰謀論一點的角度,我更傾向於安德烈是爲了讓你放下戒心,更深入學派內部才同那女子結婚的,但我同時又有些疑惑,因爲我從那名女子的記憶中窺見了她和安德烈戀愛和生活時的和諧情景。

    她對安德烈雖然不算百依百順,但也絕對做到了互相尊重,而且以人類的普遍審美來說,她的相貌和身材也算是上乘的。

    而且她已經爲安德烈生下了一個活潑健康的孩子,一個天生的工匠。

    我假定這個男人鐵石心腸,家庭和愛情帶給他的慰籍聊勝於無,可他總該對力量和地位動心吧?他不到三十就成了半神,而且在出事之前他在學派內部的口碑也很不錯,再待個五年十年一定能成爲頗有話語權的角色,沒準還能成爲天使——可他偏偏捨棄一切逃走了。

    難道爲家族盡忠就這麼重要嗎?

    父親說的不錯,人性的本質果然是自我折磨。

    對了,我注意到有個從“戰爭之紅”退役的傢伙對那位寡婦有意,時常把獵物和一小束花放在她家門口。

    【第十一天】

    我注意到,你的教派裏女性佔比很高,將近一半。

    她們每周三會聚在兩個大房間裏,舉辦一場發揚各種興趣愛好“女子會”,不過和那種貴族小姐一個二個坐得跟雕塑似的沙龍相比,這裏簡直就是一片野喳喳的叢林——而且對初來乍到者抱有極大的熱情。

    我在應一位工匠小姐的邀請來到這裏時,幾位對時尚抱有極大興趣的女士便一擁而上,一個開始往我的腰上纏捲尺,一個把各式各樣的布料往我身上比畫,一個向我推薦各式各樣的冒針,還有一個在撥弄我的頭髮——雖然選擇女性的身份只是爲了圖新鮮,但我一時間是真的有些後悔了。

    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不準笑,也不準告訴父親和梅迪奇,尤其是梅迪奇!

    那位工匠小姐,伊莉莎·斯蒂亞諾說她當初也是被這樣對待的,她雖然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直覺她在幸災樂禍。

    要是這羣女士知道上下其手的對象是一位天使之王,大概能吹一輩子吧。

    對了,還有一個小姑娘試圖給我占卜,雖然我這個層次的事情她是肯定佔不出來的,但我還是欣賞了一會兒她因爲解讀出兩個互相矛盾的結果時焦頭爛額的樣子。

    奇妙的是,看着她們各幹各事,各自快活,我卻總是想起你的模樣。

    在大廳裏,一位有着烏黑長髮和桐棕色皮膚的蓋比亞姑娘興致來了,便踢掉高跟鞋,赤腳在地毯上跳起旋舞,裙襬如花朵盛開,而一位年長的夫人將份額不同的茶水倒進七個杯子,用銀叉子爲她伴奏。

    我想起在光輝年代,扮作吟遊詩人一邊旅遊,一邊傳教的你,流浪舞娘是你司空見慣的合作伙伴,她們在前面擺動柔軟的肢體,挪動輕盈的腳步,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你在後面專注而安靜地撥弄着琴絃,你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引吭高歌,只是隨着旋律輕聲哼哼,那時我才明白聽過你歌聲的自己有多幸運。

    在一個擺着大牀的房間裏,穿着睡衣的女孩們橫七豎八地或坐或躺,每個人手裏都捧書本,有的在輕聲交談,有的用筆批註,有的把書往臉上一蓋睡了過去,還有的將好幾本書對照起來看,就像在宮廷供職的史官。

    我想起穿着睡袍,翹着腳丫,身邊放着一堆稿紙的你——扣好每一顆釦子,繫好每一根帶子的長袍能暗示你以最嚴謹的態度工作,反過來講,散亂隨意的服裝有助於你在翻譯時發散思維,激活靈感。

    “留下點兒什麼”似乎是你們舊日遺民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因爲花時間推敲詞句,塑造美感,你總是寫的很慢,如果靈感枯竭,你就賭氣似的把自己往牀上一砸,稿紙往臉上一蓋。這些姑娘們一定想不到,自己信仰的神也會如鹹魚一般躺屍。

    在一個有香味飄出來的房間裏,繫着圍裙的姑娘們在忙忙碌碌,有的把蔬菜和水果切成碎末,有的把肉煎得滋滋冒煙,還有的用長勺在鍋裏攪拌,她們給倒了一杯我很甜的奶茶——對北境人來說,吃的喝的總要帶點甜味才好,因爲糖分會讓他們時刻與嚴寒抗爭的身體感到安全。這種飲食習慣好父親的故國很像。

    我想起尚未想起過往,安心當着“預言大師”的你,那時你還有燒菜做飯的閒暇。

    在梅迪奇副官的婚禮上,我忍住了偷走新娘花冠的慾望,你就烤了一盤小餅乾作爲獎勵;在清除戰後遺留的非凡痕跡時,我偷走了一枚不斷烤乾水分,導致無法耕種作物的地心之火,你便給我做了醬汁濃郁的菌菇飯。

    但更多的時候,即便我什麼都不做,你也會滿足我的要求,我說不喜歡牛奶的腥味,你便煮了一鍋奶茶出來,用茶葉的清香來中和乳液的腥味,但比起飲料潤滑的口感,你攪動長勺時的專注的眉眼更讓我滿足。

    儘管深知你的愛護很大程度上是因爲父親的囑託,也知道你的愛護有多純粹,純粹到不圖回報,純粹到難以衍生出其他可能。

    但我仍然會難以自抑地想起你。

    正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