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狩獵（一）

    以鍛鋼製作弓臂的鋼臂弩是如今最常見的一種類型。

    更爲古老的木弩多數屬於偏遠地區山民們自制用來狩獵的輕型裝備，由於木材持續射擊會失去彈性以及挑選天然材料較爲麻煩困難等原因，只要厚度達標便能擁有穩定性能的鋼製弩臂在近半個世紀內逐漸成爲了軍事和狩獵領域的主流。

    一行人所購置的鋼臂弩是標準的軍用款式，它的弩機結構非常簡單，據傳是來自古拉曼帝國時期的發明，距今甚至已有一千餘年的歷史。

    “踏踏踏踏——”米提雅的馬蹄從積水的地面上疾馳而過，留下深深的蹄印。

    泛起漣漪的水波反射着澄澈的天空，尚未來得及沉澱平靜便又有好幾對尺寸絲毫不遜色於獨角獸的馬蹄踐踏而過。

    以6毫米以上鋼鐵製成的弓臂極其堅硬，徒手彎曲這種厚度的金屬板只有極少數體格優異的人類以及矮人獸人等異族才能做到。洛安少女取出了掛在馬鞍上的羊角槓桿，將兩端彎曲的金屬卡在弩身上兩處凸起的金屬圓柱上，又把鉤子掛在拇指粗的亞麻弩弦上。

    她咬着弩箭，將弩身末端抵在自己的側腰上並且用右手壓向自己的身體，左手則是抓着繮繩，向下扳動槓桿進行借力上弦。

    厚實的弓臂在特殊工具的作用下被省力地彎曲，粗大的弩弦向後一直到卡在弩身中央部分的帶鉤滾輪。

    “卡噠——”1公分直徑的鋼製扳機末端抵住了帶鉤滾輪另一側的凹槽，使得滾輪無法轉動，進而掛住了弓弦。

    她用手臂夾住弩機，然後取下了咬在嘴裏的粗大弩失。

    有別於許多初出茅廬的冒險者想象，十字弩實際上並不算是一種就連普通女人和孩子也可以輕鬆使用的射擊武器。

    由於它所有弓弦的威力全都要靠扳機抵住滾輪的凹槽來承受，扳機承受的力量之大，單靠手指是難以扣動的，因此大部分也都做成了與劍護手長度相當的粗長握把，以便發揮整個手掌的握力。

    將頭盔背在身後，一頭白髮隨着加速而亂舞的洛安少女腳踩着馬鐙半站起了身。

    她努力端平了十字弩，但是在用力握下扳機的一瞬間還是因爲使勁的緣故將它擡高了幾分。

    “啪！

    ”厚重的弓臂釋放出的能量有一大半反饋到手中震得她雙手發麻，而原本瞄着戰馬脖子飛去的弩機因爲扣下扳機瞬間的力道擡高而直挺挺地朝着騎手飛去。

    這本該是一件好事。

    如若對方只是輕裝冒險者的話。

    “當！？”波特金型短錐破甲箭頭在鮮亮的板甲上留下一個小凹痕，擦出火花便彈飛被甩在了身後。

    “切。”儘管本就不抱希望，但像這樣毫無效果的局面還是讓她感到有些不爽。兩袋弩失掛在米提雅的馬鞍兩側，隨着顛簸發出卡啦卡啦的碰撞聲，這其中一袋是寬刃的放血弩失，穿刺效果差但可以切開血管之類的重要部位，對付輕甲目標或者野生動物都十分好用。

    她的知識水平讓她明白另一袋軍用的錐形破甲弩失會更好用，但對方所穿着的板甲工藝過於精良，僅用這種槓桿上弦的輕型弩發射哪怕是穿甲箭頭也無能爲力。

    6名重裝騎兵，就連身下的馬匹穿着前胸甲與馬盔。本來以這種單位的負重米提雅應該可以輕鬆甩開，奈何他們一行人的物資輜重也有一部分由它承擔，因此在負重上相差無幾便也未能真正拉開距離。

    奔馳的戰馬上下活動，而半蹲在馬鞍上的洛安少女伏低身體兩手鬆開繮繩以便加快速度再度上弦裝箭。

    她回過身去，因爲劇烈震動而難以精確瞄準的視野上下晃動着粗略地再次射出了一箭。

    飛出去的強勁弩失直挺挺地朝着騎士的頭部飛去，“當！

    ”運氣頗佳地命中了頭盔面甲上薄弱的呼吸孔位置，扎了進去。

    “哈！”受創的騎士抓着繮繩停了下來，但就在洛安少女以爲幹掉了一個人的時候，他伸出手去掰了兩下將只扎進去一小段距離的弩失拔了出來便重新跟上其它同伴的腳步。

    “切！”即便是最薄弱的開孔區域，這把弩在這個距離上仍舊無法達成有效擊穿。看起來扎進去了，但穿深程度仍舊不足以傷害到盔甲下方的騎士。

    而對方在遭受攻擊有一人減員的時候其他人也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疾馳追趕，受到攻擊者在迅速檢查了沒有受傷以後也立刻重新追了上來。

    ——精良的板甲和專業的心理素質，這不是那些不入流的傭兵，是正兒八經的貴族騎士。

    “嘖。”將弩重新掛回去馬鞍的洛安少女抽出了腰間的匕首，緊接着探到了米提雅臀部上方揹負的輜重所在。爲了在旅途中不掉落下來他們用皮帶捆紮得嚴嚴實實的，這也因此在遭遇到這些人的襲擊時她根本沒空去解除這些行李。

    “察——”鋒利的匕首輕易切開了厚實的皮帶，連帶着鍋具寢具和補給品在內的大量輜重在米提雅下一次蹬蹄的瞬間灑落了一地如同滾木一樣向着騎士們砸去，然而這基本無法減緩他們的速度，優良的黑色戰馬在主人的操控下輕易避開了這些障礙物，但減重了的米提雅也在剎那間提速，帶着亂甩的皮帶迅速拉開了與騎士之間的距離。

    但就在她以爲終於可以甩開這些人的時候，前方道路盡頭忽然出現了某種閃光的東西。

    ——步兵。

    一整排十幾個帶着戟和長矛的步兵，他們裝備遠不如那些騎士，但手中兩米以上長度的武器仍舊足以對洛安少女構成威脅。

    “蘇——”忍住罵髒話的衝動，洛安少女輕拉繮繩讓米提雅放緩速度，通人性的獨角獸自然注意到了前方的威脅，但一人一駒分別向着兩側望去，獨屬於帕德羅西帝國中部沿岸溫暖氣候的密集灌木叢卻並無她們可以遁入的小道。

    “卡噠、卡噠”金屬碰撞的聲音和馬匹打響鼻的聲音接連響起，對方在靠近過來之前就已經減速，顯然是早已預料好要把她往這個方向趕的。

    “卡察——”爲首的騎士擡起手解除了面甲上的固定裝飾，緊接着升起面甲之後看向了她。

    “阿班多尼（放棄了）？”帶有嘲諷意味的這句話語儘管屬於同一語族卻並非帕德羅西的官方語言拉曼語，而是她有幾分熟悉卻又許久沒有聽過的西海岸延伸。

    ——這是一羣西瓦利耶人。

    戰敗後拒絕和亞文內拉講和的一派，在新生的聯合王國沒有容身之處的騎士和他們的隨從步兵。

    他們組成了大大小小的傭兵團，這一個算是運氣好沒站在南境那邊而是在帕德羅西境內活動的。

    道路並不算寬敞，十幾名步兵和6名騎兵已經足以堵截前後。

    老練且經驗豐富的對手，並且人數上有壓倒性的優勢。如芒在背的感覺讓她神經緊繃，同時努力思考着有什麼破局的方法。

    騎士們帶着戲謔的眼神緩步逼近，但手中的武器和列陣卻沒有任何鬆懈——從和這羣人的遭遇，到被他們分割成好幾個小羣體，追逐驅趕和同伴分離不過十數分鐘的時間。

    她做了正確的決策，但由於實力上的巨大差距仍舊沒有多少迴轉的餘地。

    這不是戰爭，而是狩獵。

    里加爾的騎士貴族在少年時期起便會時常與部下結陣去私有林地中捕獵，這些獵物有時候是野豬和熊之類強大的普通野獸，有時候甚至是魔獸。

    在這些過程中他們會學習小隊團體之間的配合，驅趕和圍捕的技巧。

    沿用出來對付傭兵冒險者時，這種技巧同樣可用。

    30名騎士。

    這是一開始出現在他們營地附近的部隊規模，興許是附近補給村莊當中的人把他們的信息給賣了出去，興許是路過時遭遇的友好地打招呼的商人告知了這些人。

    不論如何只要他們還有跟人接觸來往，就會有這種風險。徹底斷開和文明社會之間的來往又或者把所有路上偶遇的人都綁起來進行威脅是不現實的，所以泄露行蹤並不令人意外。

    只是即便做了許多準備，他們也只是針對那些普通的傭兵同行，而並未以一整支裝備精良的騎士部隊作爲假想敵。

    這是一種正因爲具備專業知識才會出現的視野盲區。

    1200帝國金幣的報酬對於傭兵而言是離譜的高價，但實際上要請這種等級的騎士部隊是完全不夠看的——要知道就連切斯特領主自家供養的正經重裝騎士也不過10人不到，而且裝備也不如這些西瓦利耶人。

    精湛的板甲，優越的戰馬，充沛的實戰經驗。1200金幣的成本恐怕頂破了天也只能把三五個人裝備成他們這種等級，而且還只有空架子沒有那些實戰經驗與心理素養。

    戰馬的出動需要糧草，武器裝備戰損了需要維護。1200金幣對於30名重裝騎士而言只能算是收支平衡，而如果再算上他們隨從的步兵的話，這一次出動恐怕對於他們來說其實是得不償失的。

    他們設想的對手是衝着錢來的冒險者同行，可這些人不是爲了錢。

    洛安人在亞文內拉的崛起當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由於王國將洛安王族尊爲並列王室的緣故，大量存在於西瓦利耶境內的洛安人逃亡導致了勞動力不足，他們不停起義內亂又令西瓦利耶貴族們疲於奔命，是整體上導致西瓦利耶在戰後未能恢復國力，進而只能加入聯合王國的重要原因。

    儘管多數西瓦利耶人在併入聯合以後享受到了新政策的福利因而沒有太多牴觸，但作爲舊有貴族中的反對派，對這些人來說洛安人就是導致西瓦利耶王國滅亡的重要原因。

    通緝令上的這一頭白髮，就已經足以讓這些騎士傾巢而出。

    以金錢爲動機的對手或許可以讓他們知難而退，但以仇恨爲動力的話。

    米拉咽了咽口水。

    不論在戰術局面上還是在敵對立場上都沒有迴轉餘地。

    亨利再能打也只是一個人，當人數如此衆多的重裝騎兵出現時，他的掩護也會出現缺口。

    連人帶馬超過半噸的重騎兵衝擊力是驚人的，哪怕是人高馬大的咖來瓦拿着祕銀大盾也無法正面扛下。

    他們就這樣通過壓倒性的人數優勢和噸位優勢，直接強行衝得一行人四分五裂各自爲戰。而在被包圍的情況下洛安少女急忙翻身上了米提雅的背，之後試圖引開一部分敵人爲同伴緩解壓力，最終卻導致自己陷入了這種被包圍的處境。

    那邊還剩下20多名騎士，而且從這些步兵嚴陣以待的模樣判斷估計還在林子裏埋伏了更多的步兵。

    一時半會兒自己的老師多半是沒法過來支援的。

    重裝的騎兵不是大劍善於對付的敵手，精通軟目標斬擊的刃器面對裝甲是相當無力的，而半劍式的運用又對於使用者自身的抗打擊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在接近到可以使用半劍這種反裝甲技術的近距離之前，對方有無數次使用普通攻擊命中她的機會。如若她自己沒有穿着全身甲又或者技術上能形成優勢，是幾乎沒有運用這種技巧的機會的。

    ——該怎麼辦？

    米提雅的體格在馬匹當中算得上大的，然而對方這6名騎士所騎乘的優質戰馬也並不遜色她多少。單純想依靠體格衝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而她的手裏又並沒有拿着火槍這樣足以擊穿板甲的武器。

    不安焦躁的情緒渲染到了心意相通的獨角獸身上，米拉注意到她在沒有自己示意的情況下來回地打着轉以免停下就被步兵包圍難以行動。

    ——步兵。

    思路又一次陷入僵局了啊。

    她想着。

    總是想模彷自己老師的風格，以壓倒性的蠻力和技巧直接強行突破對方自以爲最堅固的防守。

    可那不適合她。

    強行模彷只會接連受挫，明明應該已經明白這一點的，卻時常還是會再度陷入這種局面。

    “認識到差距，認清現實的一瞬間，方纔能拓展出自己的路。”

    “米提雅。”“啪察——”潔白的獨角獸在白髮女孩的指揮下後蹄蹬着地面轉過了身，她毫不猶豫地向着舉着長矛和戟的步兵方向疾馳加速。

    柿子要挑軟的捏，比起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貴族騎士，這些空有人數的隨從步兵才是她應該選擇的突破口。

    從薄弱的一環擊潰敵人才是正確的選擇，什麼要挑選最強大的對手正面迎擊只不過是愚蠢的傲慢。

    她要用上所有的技巧和可以用上的資源。

    “光啊！”大劍高舉，馬蹄奔騰，沸騰的魔力池順着雙手的脈絡傳遞到劍身上，在吸引來步兵們注意力的一瞬間發出了耀眼的強光。

    “普坦（他媽的）！”咒罵着捂臉轉頭的步兵們給予了米拉一個關鍵的窗口，她單手揮舞着量身定製良好平衡過的大劍，無與倫比的天外材料輕而易舉地噼斷了矛戟的木柄，而緊隨其後尚未從強光中反應過來的步兵們就感到有什麼強而有力的衝擊把自己撞得腳不着地。

    等到他們終於恢復了視力的時候，對方已經拉開了少說有兩公裏的距離，並且依舊在向前衝刺。

    “廢物農民”臉色鐵青的騎士對着步兵一頓咒罵。

    “繼續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