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節：鋼與靈魂（二）

    新月洲的天閣大書院當中，館藏着這個國家甚至於這片大陸上最爲古老的記錄。

    在紙張普及之前的年代使用竹片骨片纂刻的老舊文字如今已經不常被使用，它們就連發音也在數千年光陰中產生了變化。而比這更加稀少古老的知識記錄在一種近似水晶一般的石板上，它們本身光滑入鏡，以今人未知的技術製作，無法肉眼直接看見任何凋刻或是書寫的痕跡。

    被稱作通靈板的這種石板是大書院聖物，禁止普通學者接觸，僅有博士一級以上可以觀看。據傳直到數千年前，人們都仍舊可以經由一系列特殊的祈福儀式觸發，將神代的知識以玄妙的不光是文字就連圖像也栩栩如生的形式展現於衆人面前。

    只是歷經藩王叛亂與各種災禍過後的新月洲巫女與神主傳承斷代，他們在歲月的顛簸中忘卻了儀式的舉行方式，只能由少數當年幸得一見的學者們將他們的所見所聞轉寫於龜背獸骨，又再轉寫爲紙張書籍。

    若說《建國神話》講的是如今的月之國的誕生，那麼這份僅在天閣大書院內部傳承，並且不分種類作爲博士們修習一環每位博士都需要抄寫解讀的故事，便可以被稱爲《大地神話》。

    數千年光陰的傳承當中，許多信息被遺失，語言詞意隨着時代變化導致許多含義在後人解讀之時都只能靠5分查證5分猜測的方法翻譯。

    但儘管如此，當對於這份自己學業上必經的神話故事爛熟於心的博士小姐看着亨利拿出來的金屬材料經由隼人族的鐵匠們加工時，她不知爲何，感覺那一切都是聯繫在一起，而且並非是一個傳說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觸及之物彷佛穿過了千年萬年甚至更加久遠的歷史，恍忽間又迴歸到了那些神靈仍舊行走於人間的歲月。

    故事的過程很是直白，就像任何民間的神話一樣：

    ——那是在舊日諸神們建立起她們第一座城市之前的故事。

    從遙遠的、遙遠的星星前來的銀色大船，和船上的舊神的故事。

    神靈們用她們驚人的偉力塑造着這片大地，不論是風、土、水、火抑或着空氣都爲他們所用。

    她們建立起了通天的銀色巨塔，那些塔就連太陽的力量也能夠收割。他們甚至有能力將嶄新的月亮送到天空之中，以點亮夜晚。

    亙古的時代這片大地曾經僅有兩顆月亮，如今夜空中閃爍着遙不可及的那些月亮，是否正是證明了她們曾經存在於此？

    她不知道。

    故事還有後續。

    舊神們的時代由盛轉衰，當神靈之間爆發了內戰時，她們的力量撕毀了大地。

    山脈被以遠超凡人想象的偉力移平，大地被撕裂，在沒有海的地方生造出來了海洋。

    那些破碎的海岸與島嶼是神靈憤怒至極揮拳所造成的結果，而就連天空中她們升起的那些月亮也未能幸免。

    銀色的巨塔倒塌，天空陷入了幾百年如一日的漫長黑暗與冰冷之中，只有當月亮墜落時劃過天空燃起的鮮紅火焰還在閃耀。而當它們最終墜落在地面上時，那強大的力量製造出了湖泊，在山上留下了缺口。

    沒人知道內戰的最終結果，石板只記錄了戰爭的過程和曾經的繁榮。

    人們只知道舊神們從此隱去蹤跡，就連她們生活的聖洲都從此無法前往，處於苦難中的先民們在黑暗中從夷地北上駕船航行，卻只能進入一片暗礁遍地，風急浪兇海獸橫行噩夢般的海域。

    神聖石板上的記載至此結束，接下來的是比月之國建國還要早了幾千年，刻在龜背獸骨上的古老後續。

    神靈的缺席與籠罩天空長達數百年的陰雲中盡是苦難與折磨，而待到陰雲終於散去時，重新聚集起流亡在寸草不生土地上落魄先民們的正是以大月神爲首的新生神靈。

    在神靈的指導下，先民們從月亮墜落的位置找尋到了極其珍貴的材料。

    那是被譽爲月鐵的，不會生鏽，幾乎不受寒冷與炎熱影響，又堅硬到不會磨損的，極其可貴的材料。

    但先民們眼巴巴地看着如此珍貴的材料，卻也因爲這種珍貴的特性沒有任何處理辦法。

    直到慈愛的龍神獻出了自己珍貴的靈骨，那原本如同山脈一樣不論是重錘還是烈火都難以撼動的材料，才在一瞬之間宛如活了過來一般，可以接受溫度的變化。

    原本她只當作神話傳說的這些記憶，在親眼面見這一切產生的過程之後，變得更加意味深重了起來。

    新月洲已經不再有龍了，但這些血脈傳承自古老外族的夷人工匠們，卻仍舊世世代代謹記着，並且深刻地期待着有哪天能再次操作一下這些材料。

    他們到來時已經是傍晚，但這個時間卻不偏不倚剛剛好。

    即便是矮人製作的爐竈，升溫仍舊是需要時間的。

    月鐵這般特殊的材料所需要的溫度，提前進行的各種準備都是必須的。

    所以他們花了足足一晚上的時間作出安排：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木炭和三名學徒工人拿着鏟子在附近做好隨時填補的準備，而爐竈如同心臟血管一樣的粗大管道另一端連着的是和通過齒輪與水車連在一起的扇葉。

    封閉在巨大黏土外殼當中的扇葉在水車的帶動下開始轉動之時，就會一再向着爐竈供給空氣。而若需要降溫，他們便會把管道上的木製閘門放下，擋住氣流。

    爲了今天的工作他們甚至換上了嶄新的扇葉又接連檢查人造瀑布的水流量，甚至憂心於仍舊會出差錯，還在旁邊配上了人力鼓風的大型皮鼓。

    遮陽用的竹簾已經放下，如此才能準確觀測到材料和爐膛的溫度。匠人們穿上了圍裙和粗大的耐熱手套。

    火紅的爐膛透過門檔露出光輝，只要靠近到爐子附近就足以讓人汗流浹背渾身上下都溼透。

    但比那更加明亮的，是這些深知自己到達了或許是一生之中僅有一次、錯過便不會再有的珍貴時刻的匠人雙眼。

    在高溫下揮發的汗水於爐膛漏出的火光中形成薄薄的光暈宛如這些人本身都在發光，所有人都試圖參與進來，那些未能參加者滿頭白發卻都如同幼兒一樣氣得捶胸頓足，若非太過於暴殄天物他們甚至想搶過學徒工的鏟子去做鏟木碳這種最低級的苦力活。

    而作爲指導者的當代坊主更是久違地親自出山，手持小錘，準備好親手塑形。

    傳承了數千年的熔爐已經燒到了它如今能達到的最高溫度，但這個溫度仍是不夠的。

    源自老友的最終饋贈，那曾經作爲大術式極北一角坐鎮於蘇奧米爾的永久凍土，有着傲人身姿的白色巨龍。

    就連黑暗與深淵都能夠照亮的毀天滅地的吐息之力，此刻，便凝聚於那塊看起來毫不起眼，似乎與藥材店中賣的化石別無二致的靈骨之上。

    連邪惡本身都會逼退其鋒芒的龍焰，就蘊含在一直被亨利隨身攜帶這塊不起眼的材料之中。

    當賢者爲其他幾人解釋這件事時，他們——尤其是米拉——看他的眼神夾雜着驚訝卻又覺得是這個人的話理所當然的複雜情愫。

    所有人都安靜了起來，一言不發。

    工坊主小心翼翼地把靈骨與月鐵一起放在鐵鏟上，然後推入了爐膛之中。緊接着把防火陶磚的爐門重新關了上去。

    火焰緩慢地改變了顏色。

    從原本的金色漸漸變成了藍色又一點點變成了紫色，最後化作了驚人的純白色。

    工匠們剎那間甚至忘卻了緊盯着太陽便會灼傷雙眼的事實，直到匆忙記起才趕緊拉上了護目用的帶孔眼罩。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度過，在劇烈高溫催化下靈骨釋放出了它歷經漫長時光仍舊蘊含的驚人威力。使得凡間的火焰化爲了就連鋼鐵都能融化的龍息——也只有矮人製作的這座熔爐才能承受得住它的高溫不會融化，換作其它凡間磚石搭建的熔爐恐怕早已如摧枯拉朽般散落，甚至於將致命的烈焰釋放至周圍讓那些缺乏合適工具還膽敢觸碰如此材料的無知之人體會到烈陽的威能。

    所有人都在緊張。

    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試錯，使用這種材料對於這些大師級工匠們來說也僅僅只是聽祖輩傳說級別的事情——他們誠然渴望這樣的機會，可大部分人並不覺得自己真的能有這種機會。

    所以當它真的到來之時，他們所有人都沒有做好準備。

    但正是這種感覺，這種接觸新事物的感覺，讓這些正值壯年或是已經臻至化境的大師們一個個雙眼發亮。

    如同當初敲第一塊鐵的感覺，隱隱約約知道該怎麼做，卻又總覺得會做錯。

    水到渠成已經能穩定產出的日子是無趣的，這也是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如今鮮少親自動手，一劍難求的原因。

    都說和人的劍士們常常渴望一個自我證明的機會，去驗證自己的劍術是否正確又是否強大。

    工匠們其實也是如此。

    不會有試錯的成本，不會有第二次。如果做得失敗了，這種浪費了珍惜材料的挫敗感恐怕會讓他們含恨而終。

    是運用上此生累積的所有技能和知識，一舉創造出這一生最偉大的成就，還是白白錯過或是毀掉這樣的一次機會餘生不停地悔恨。

    番茄

    他們沒有第二種選擇。

    沒有什麼是“還過得去”的。

    凡間鋼鐵製作的刀劍他們准許在一定程度上失敗，那些性能不夠好的可以作爲低檔次的“普通”刀劍出售。

    但用月鐵與龍骨製成的武器，如果僅僅只展現出來凡間兵器的性能，那便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們必須每一步都做對，每一步都竭盡全力。

    這已是不遜色於劍士生死相搏的過程，若是失敗了，這些工匠恐怕即便不是和人貴族武士恐怕也會有羞愧到自刎的念頭。

    白光仍在閃爍，急不得，古老的內傳祕法教導他們必須耐心等到靈骨中的靈力盡數揮發於爐膛之中。

    在白色的火焰轉爲白金色的一瞬間，正是材料到達了最佳塑形溫度的剎那。

    微弱的變化必須注意到，同時又需要足夠的耐心以避免過早拉開爐門令溫度流失。

    工坊主拿出了祕銀製成的火舌，這是這家工坊傳家寶級別的存在。凡世鋼鐵製作的火舌伸入爐膛之中便會迅速被燒得軟化，試圖夾起材料取出的時候可能都已經軟得想夾住東西反而自己變形了。

    只有同樣能抵禦高溫的祕銀才能在這種程度的高溫下進出不受影響。

    就連鍛打用的鋼砧也都是專門搬過來了一個完全不同的。

    這些都是過去曾經打造出賢者手中的克來默爾，甚至更久以前更多的一部分早已經失傳的神兵利器的工具。

    它們被如同至寶一樣精心地保存着，等候着或許是幾百年或許是上千年才可能有一次的使用機會。

    也只有在新月洲這樣長時間穩定的國家裏，這樣的物品與懂得運用它們的匠人才有機會一代代傳承下來。

    這是歷經千年萬年無數代人的幸運與努力，才擁有的，不論對於製作者還是使用者來說都是一生一次的邂後。

    時機到來了。

    遠在觀望的米拉和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工坊主和打下手的工匠們就拉開爐門取出了力量已經散發出來的靈骨與在高溫炙烤下散發着紅光的月鐵。

    力量揮發之後的靈骨仍舊不是可以隨意捨棄之物，甚至可以說它是促進月鐵揮發出更高性能的關鍵。

    創造力總是在素材稀缺而非氾濫的地區之中蓬勃發展。

    鋼材有軟硬之分，硬鋼制成的刀劍鋒利度在切割過許多目標之後都不會有太大損失，卻又發脆易折；而較軟的鋼材更容易彎曲而非折斷，卻有着容易捲刃卷尖的壞處。

    材料稀缺的新月洲有一種獨門的鍛打方法，便是將不同的鋼材放在一起摺疊敲打直至融爲一體。這種方法能創造出同時具有較高硬度卻又有不錯韌性較難折斷的武器，而又因爲其不同材質不同顏色所呈現出來的差異，出現了如同大地與山脈一樣的獨特紋理。

    和人謂之爲地肌，而在少數有幸接觸過這類上品刀劍製作過程的拉曼人口中，它又因爲製作過程和完工模樣被通俗地稱呼爲“摺疊鋼”又或者“花紋鋼”。

    工坊裏的大師們自然對這門技法瞭若指掌。

    散去了龍焰之威的靈骨轉變了性質，它如同鋼材一般亦變得軟化起來。祕銀的火舌將兩者緊緊地固定，精金製成繪有鳳凰圖桉的大錘落下之時，它們便如同凡鐵一般一點點地被敲扁，拉伸。

    剛剛好足夠的材料容不得一分一毫的差異，他們將月鐵拉伸出來裹住了靈骨。一次翻折又是一次，珍貴的金屬材料在匠人們的手中如同麪糰一般被不停地翻折揉捏，而一旦溫度不足他們便會將其再度放入爐膛之中。

    這是一場拉鋸戰，即便是在有這麼多專用工具的加持下它也不過是變成了凡世鋼鐵一般的加工難度。這仍舊是一場漫長的工作，漫長，卻又每個細節都需要全神貫注把控得當。

    要小心謹慎，動作迅捷。必須趕在靈骨所帶來的高溫白焰降溫之前完成工作，卻又同時得保存好體能避免手抖做錯。

    觀望者們都不自覺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彷佛他們發出的聲音略大一些就可能會打擾到工匠們的專注，導致出現問題。

    連水力推動的錘子都不得使用，因爲即便是這家工坊也沒有奢侈到給水車錘裝上合適的錘頭。

    一切只能人力進行，當一位大師產生了疲憊的時候旁邊的另一人立刻接手繼續。

    持大錘的大師進行着整體的塑形，而握持小錘的工坊主則修整細微的部分確保端正。

    “當！當！當！當！”的大錘聲持續不斷，間隔着偶爾響起的“叮叮叮”小錘之音。

    不知不覺間，材料混合已達千層之多。

    他們又一次放入了爐膛之中，緊接着將材料拉伸然後用粗壯的閘刀卡在上面，再以大錘下砸分離出了護手與配重所需的部分。而旁邊待命者立刻接手過材料前去另一座鐵砧塑形。

    簡單形狀的護手與配重所需的工序雖較少卻仍舊馬虎不得，而最爲關鍵的劍刃則繼續由工坊主親自把關。

    龍焰的威能仍在持續，高溫甚至順着供氣的管道迴流使得扇葉的附近都有暖流出現。這些暖流導致人造瀑布和水車的附近蒙上了一層細細的蒸汽露珠，而靠近爐門附近的人們又被蒸的皮膚乾燥，附上了一層汗水蒸發後體表黏稠而惱人。

    但他們都全神貫注忽視了這些不適。

    劍刃的形狀開始被拉出來，工坊主傾斜了劍刃粗胚以在大錘落下的每一個瞬間都同時將兩面塑形。

    然後逐漸地大錘的運用時間越來越少。

    “噹噹”巨響漸漸被更爲頻繁的小錘“叮叮”聲所替代，更加細緻的修正工作代替了拉胚塑形的過程，劍刃已經逐漸呈現出了克來默爾那種兩側對稱又偏寬與均勻的造型。

    “就查看了幾個小時就能做成這樣嗎。”米拉情不自禁地小聲滴咕着。

    這些隼人族的工匠在這之前恐怕從未做過里加爾式的武器，他們臻至化境的一路上製作的盡是和人的刀劍。但職業的終歸是職業的，技術和道理的共通性讓他們在花時間研究通透了賢者的大劍後便明白了製作的方法。

    最後的錘音迴響在熱火朝天的工坊之中。

    整體塑形已經完成的劍刃長度與克來默爾不相上下，漸窄處理並不明顯的它在精妙的錘法下呈現出愈是靠近劍尖愈薄的處理，以在如此長度下維持合理的重心。而劍莖的部分亦是有着前薄中厚後薄的厚度處理，便於大劍命中目標時反作用力能從劍刃一路傳到末端的配重球，而不是停留在劍柄之中震得虎口發麻。

    頂級的材料左以頂級的技術。

    當這一切結束之時，爐火也漸漸地從白金色化爲了紫色。

    而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劍刃又被推回了爐火之中，並且關上了爐門。

    龍骨與月鐵組成的材料雖形似鋼鐵但並非鋼鐵，它本身冷卻後便具有的極高硬度無需淬火便能達成。所以他們需要的是置入溫度逐步退卻的熔爐之中，做好保溫，讓它在緩慢降低的高溫之中消去手工鍛打摺疊過程中可能產生的任何瑕疵。

    這一過程被稱作回火，即便運用在凡世鋼材上，亦能消去脆性，增加韌性。

    大功已經搞成，即便尚未徹底處理完畢，但過程中未曾出現過任何紕漏，如今已是沒了懸念。

    長出一口氣的工坊主與其它工匠們一起笑了出聲，儘管之後還有組裝與研磨的問題需要進行，但眼下最容易出錯的部分已經是渡過了。

    “非常出色的技藝，非常感謝。”賢者上前去，對他們說着。

    “這邊才是要謝謝你們，非常難得的體驗。”而工坊主如是回答。

    “研磨還需要半個月的時間，如此難對付的材料，恐怕會消耗好幾塊上等的砥石。但它就是有這個價值。”

    “在這期間，請好好享受扶桑的風景與美食吧！”

    明明剛剛才經歷了重體力勞動，卻顯得更加精神煥發的隼人族工匠們，興致昂揚地對着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