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有罪

    整個飄雪城，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悲痛中。

    一夜過後，城外的平北軍，並沒有給飄雪城緩衝一口氣的意思，早早的便開始起火做飯。

    天亮時，平北軍吹響了號角聲。

    城牆之上的飄雪宗弟子看到，平北軍五方旗幟遍列，兵符將印，刀槍森布，皆有次序。

    “嗚——”

    號角聲響徹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平北軍步兵在前，羅列成一個個的方陣，就這樣緩慢的向着飄雪城進發。

    從幾裏外的地方，逐漸走到了城牆之外三百步。

    三百步的距離，距離飄雪城已經是很近很近。

    一些力氣大一點的弓箭手，甚至可以把箭射到那裏。

    但現在的飄雪城，沒有人敢這麼做。

    平北軍靜靜矗立在城外，一個個的方陣嚴密防守，旗幟飄揚，黑甲密佈，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城牆上守衛的飄雪宗弟子，頓時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一些年輕一點的弟子，更是手心冒汗。

    雖然都是混跡江湖的武者，但絕大部分人的年紀都不大，何時見到過這樣的景象？

    “會戰爭嗎？”

    “平北軍會攻城嗎？”

    城牆上的年輕武者心中慌亂，不停的往內城方向望去。

    那裏有一座巨大的山矗立在那，飄雪宗在此已經屹立了千年的時光。

    千年時光裏，也曾經多次遇到過危機危難，但最終都還是化險爲夷。

    如今這一幕，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出現過。

    平北軍就靜靜的停在了城外，號角聲卻始終沒停下過。

    這悲涼雄壯的號角聲，清晰的傳到了每一個飄雪城平民的耳中。

    “曹將軍何在？”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高山之上落下。

    像是迴應了這號角聲一般，蓋過了號角聲的聲音。

    隨着飄雪宗的人出面，平北軍中的號角聲也停了下來。

    但平北將軍曹肅卻並沒有隨着這道聲音而出現。

    反倒是飄雪宗的其他數名年輕時也有過赫赫威名的長老現身，衆人扶着藍玉，自飄雪山上出現，凌空虛度，最後是停在了城牆上。

    幾人漂浮的姿態，都展現出了力境上品級別的能力。

    這一幕彷彿是給了城中人信心，城中一些不知輕重的平民不由的都歡呼了起來。

    然而令幾人尷尬的是，他們已經先行擺出了態度，平北軍卻始終沒有迴音。

    “大長老。”

    陸老擔憂的看着強行走出來的藍玉。

    此刻藍玉比昨日蒼老了十多歲，一頭花白的頭髮，一臉的皺紋，就彷彿真的像是活了百餘年的老人。

    藍玉臉色蒼白，幾乎都無法飛行，還是靠着幾個長老的攙扶，才勉強立於空中。

    立於空中，這是最基礎的牌面，不能沒有。

    平北大營靜悄悄的，平北大軍三萬人，也是無一人說話。

    三萬平北軍，氣血滔天，葛老、陸老等人都是力境上品的武夫，稍稍感受一下，便知道曹肅平北軍內氣血武者不少。

    “竟然能有這麼多氣血武者，這平北軍”

    軍中一般氣血武者的比例沒有江湖宗門那麼高，尤其是和飄雪宗這樣的頂尖宗門相比，比例就更低了。

    但有些出了名的重號軍氣血武者不少。

    像曹肅這樣的精銳之師，南征北戰多年，氣血武者數量已經達到了三四成，平均每十人裏就有三四個氣血武者。

    當然，因爲氣血武者的分佈不均勻，真實出戰的普通大軍，氣血武者比例可能更低一些。

    而像曹肅的親兵衛隊千人，幾乎全員氣血武者。

    氣血武者一多，力境武者也多，不過軍中到底資源還是緊張，突破到力境下品的雖然多，再往上的就少了，幾乎是斷層氏的發展。

    當然，因爲曹肅麾下大軍基數實在是大，等過個幾年再看，可能力境中品的數量也不再是少數。

    前提是曹肅能有足夠的武道資源供應。

    比如此時，曹肅就已經隱隱感覺到武者武道資源需求與自身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基礎問題。

    攻打飄雪城，既是完成朝廷任務的必然之舉，也是推動他麾下大軍整體實力更進一步的務實之舉。

    “大長老，曹肅沒聲音，怎麼辦？”

    幾人看向藍玉，此時藍玉乃是飄雪宗唯一的主心骨。

    藍玉臉上陰晴不定，許久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底下的平北軍，忽然有了動靜。

    “咚！咚！咚！”

    平北軍中，有人敲響了戰鼓。

    戰鼓一響，最前排的大軍轟然拔起，竟然直接開始向前進。

    “咚！咚！咚！”

    每一聲的鼓點下，大軍都穩穩向前一步。

    與此同時，衆多的將士口中也是整齊劃一的吼出了聲：“風！”

    “風！”

    鼓聲三十下，前排大軍向前逼近三十步。

    “這”

    飄雪城更加慌亂了，城頭上的無數飄雪宗弟子緊張的腿腳都開始有些發軟了。

    上頭飄着的衆多長老也心頭大震，但偏偏卻無人敢這個時候說“和他們拼了”的話。

    昨夜他們已經拼過了，拼了個體無完膚。

    此刻飄雪宗別看還有這麼多的力境撐場面，但實際上也就只能是撐撐場面了，真打起來的話，說不定還沒有底下的衆多外門弟子好用。

    正慌亂和猶豫之際，平北軍再次響起了鼓點聲。

    “咚！咚！咚！”

    接連不斷的鼓聲，令最前排的三個平北軍方陣又向前了三十步。

    平北軍距離城牆越來越近，似乎隨時都可能直接攻城。

    但偏偏，藍玉注意到平北軍並沒有準備攻城器械。

    所以曹肅應該還是在——示威.

    他稍稍猶豫了一下，糾結之下，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長嘆。

    在衆多長老手足無措之際，直接開口道：“我們一起下去吧。”

    藍玉的話，令葛老、陸老等長老震驚。

    葛老十分難受：“大長老！”

    “不用說了，我們這麼飄在空中，曹肅是不會來見我們的。”

    藍玉何等聰明，幾乎是片刻之際，就已經是明白了曹肅的意思。

    他能修煉到結丹後期，自然是要比一衆武夫頭腦清晰的多。

    葛老憤怒道：“區區一個曹肅小兒.”

    “還曹肅小兒呢？”

    藍玉聽到這話，直接打斷了他，呵斥道：“你還不明白嗎？如今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我們已經戰敗了，敗了你懂嗎？”

    藍玉突然如此大聲的呵斥質問葛老，把一向脾氣火爆的葛老也嚇住了。

    藍玉一向溫和，與當初的雲正信一樣，都是屬於沉心做自己事的那一種。

    但藍玉畢竟做了這麼長時間的大長老，威望極高，這麼突然一呵斥，直接把衆人都嚇壞了，一時間都忘記了平北軍催促一樣的鼓聲。

    “下去！”

    藍玉伸手直接甩開了葛老，自己一個踉蹌，差點沒直接從空中摔倒。

    好在陸老反應夠快，連忙再扶住了藍玉。

    幾人也都不再做聲，拉着陰晴不定的葛老，隨着藍玉一起，落了下去。

    藍玉等人全都站在了地面之上，與平北大營平視。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這幾日城中的好戰情緒是如何調動的，我難道不知道嗎？”

    “別人可以認爲正信沒事，但伱們自己能騙自己嗎？”

    藍玉見所有長老落地後，自己臉色也不好看，但他沒有辦法。

    飄雪宗遭遇如此巨大的危機，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際。

    曹肅顯露的態度裏，明顯不是要將飄雪宗真的“剷除”，而是給了飄雪宗“一線生機”，關鍵在於如何抓住這一線生機。

    千百年來，人來人往。

    百餘歲的藍玉，早已見慣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點點暫時的屈辱算什麼？只要人還在，只要宗門還在，飄雪宗遲早還是會有崛起的一天，哪怕是再一個百年，或者下一個百年呢？

    他思及此處，反倒是覺得念頭通達，一身鬱結之氣也消除一空。

    “走，隨我去見見曹將軍！”

    藍玉帶頭向前，一步步的便朝着平北大軍走去。

    隨着藍玉真的開始行走，整個平北軍就像是被按上了靜止鍵，停蹲在了原地，沒有再繼續向前，鼓聲也停了下來。

    天地間，除了嘈雜的飄雪城聲音，便只剩下了藍玉和他身旁的飄雪宗長老。

    這一行六七人的長老，行走在荒涼的土地上，只感覺一片寂靜，似乎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城牆上的衆多飄雪宗弟子，就看着這一幕。

    飄雪宗長老們，穿過了平北軍的方陣間隙，留下了悲壯而蕭瑟的身影。

    ——

    衆長老踏入平北大營。

    藍玉帶頭高呼：“飄雪宗罪人藍玉，求見平北將軍！”

    其他幾個長老見到如此一幕，頓時覺得十分心酸。

    藍玉可是飄雪宗的大長老，如今卻像個草民一樣，要來拜見朝廷官員。

    拋開藍玉大長老的身份不談，他本身也是一個結丹後期的大修士。

    這等級別的人物，在哪裏都是座上賓客，何至於到今天這一步，顏面掃地？

    平北大營始終靜悄悄的，沒有迴應。

    幾個長老感覺奇怪又憤怒，都這樣了，曹肅還不出現？這還不夠嗎？

    但此時，藍玉也不動了，他拱手向前，做足了認罪的姿態。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才突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原來是飄雪宗的藍玉長老，請進吧！”

    這一道聲音飄飄蕩蕩，十分悠長厚重，彰顯出了極爲深厚的內勁修爲。

    其他幾個武夫長老面色驟變。

    這曹肅，已經恢復到全盛狀態了？

    他和雲正信大戰一場，竟然這麼快就恢復元氣了？

    藍玉聽到聲音，這才直起身子，然後向前走去。

    其他幾個長老也跟着一起，誰知道剛踏出一步，面前忽然就出現了幾名玄甲將領，其中一人直接拿刀劃在了地面上。

    “將軍令，沒請諸位，諸位還是在此等候吧！”

    王慶身爲曹肅麾下最強的二品武夫，往那邊一站，一股野獸一樣的氣息勃發，幾個長老微微色變。

    前方已經走了幾步的藍玉回頭道：“你們就在這裏等我吧！”

    有了藍玉的臺階，幾人也知道不再向前，目送着藍玉走進了曹肅中軍營帳。

    藍玉掀開簾帳，營帳之中的光線並不好，縱然是白日，也有些陰影。

    但營帳搭建的極爲高大，正中的地方，有一個小木臺，一個手持書卷的青年將領就坐在那裏。

    藍玉怎麼也不會忘記曹肅的相貌。

    就是這個年輕到過分的武夫，直接與雲正信對戰中，擊殺了雲正信。

    這一殺，殺斷了飄雪宗前面二十年的努力，也斬斷了飄雪宗未來三十年的道路。

    藍玉到現在也不明白，曹肅到底是如何擊敗雲正信的。

    要知道，雲正信早已被稱爲幽州第一高手多年，在龍虎榜上也是位列高位，是真正的江湖大佬。

    雲正信能成爲幽北盟盟主，除了飄雪宗實力強勁之外，雲正信本身武功高強也是重要原因。

    在江湖上，做能坐上盟主之位的，無一不是頂尖高手。

    就這樣的一個雲正信，劍法大師，縱然大意不敵曹肅，保個命總是沒問題的吧？竟然直接被曹肅給砍了腦袋？

    他不理解，至今仍是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也會和城中平民一樣，覺得雲正信可能被困在了某個祕境之中。

    藍玉收拾心神，見到曹肅後，上前一步行禮。

    “飄雪宗罪人藍玉見過將軍。”

    曹肅沒有放下書卷，今日一改武夫形象，竟然開始看起了書，他聞言，頭也不擡，淡淡的諷刺了一聲：“大長老說笑了，飄雪宗乃是北方第一大宗，怎麼可能會有罪呢？”

    藍玉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今日這關難過，沒想到這麼難，第一句話就讓他這個活了百年的人都感到尖銳。

    曹肅似乎是在對飄雪宗做大這件事不滿，但似乎又在說前些日子雲正信突襲幽州府一事。

    藍玉微微思索，還是小心翼翼的先服軟：“還望將軍恕罪。”

    曹肅笑了：“我都說了沒罪，還恕哪門子的罪？”

    藍玉聞言，尷尬不已，那沒罪的話，現在你來飄雪城幹什麼？

    曹肅洞悉人心，直接開口道：“我猜你此刻一定在想，既然沒罪，我曹肅爲什麼要來飄雪城。”

    藍玉臉色大變，沒想到他一個活了百餘年的老頭子，竟然被曹肅看穿了心思。

    曹肅難道會讀心術不成？

    他吃驚的望着曹肅，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曹肅冷笑道：“怎麼？你也認爲我曹肅不能來飄雪城？”

    藍玉默不作聲，沒說是或者不是。

    曹肅猛然一拍桌子。

    他何等力氣，一拍之下，恐怕整個營帳都會被震飛。

    可這面前不知道什麼材質製造的桌子，竟然被曹肅一拍之後，一點事都沒有，只發出了很大的聲響，助長了一點氛圍。

    曹肅力道控制之精妙，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放下了手中書卷，指着藍玉罵道：“就是因爲有你們這些人，乾元才會民不聊生，烽火四起。”

    “你們啊”

    “有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