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八章 事變

    養心殿中。

    兩側紋雕金鱗蟠龍戲珠的金柱上，蓮花明葉燈中火光搖曳。

    最遠處，由各類珍珠寶石鑲嵌的龍龜香爐中，香料燃燒，筆直煙氣向上，通透自然。

    “你應該是千羽界的異人，看你的樣子，天夕兄即便沒有死，狀態也好不到哪去了。”周文帝面色平靜，輕聲嘆息。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事到如今，反而惺惺作態？”‘陳天夕’半邊嬌媚的臉龐微滯，隨即怒聲喝問道。

    “自天夕擔任益州州牧以來，一次又一次的迫害壓制，一次又一次的分化離間，你可知對對天夕傷害有多大？！”

    他女相的半邊臉，面露恨色，不過男相的半邊臉，依舊木然，毫無表情。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出手，讓你們不用像現在一般此消彼長，可以好好的，好好地一起生活，

    甚至於，我可以允他辭官告老，使得你倆可以隱居避世，真正永遠在一起。”周文帝忽然出聲，眼中有着一抹複雜之色。

    “嗯？……你此言當……啊……！”‘陳天夕’女相臉龐聞言一愣，面上露出動容之色，

    但話沒說完，耳朵，眼眶中便冒出一個又一個的泡泡，

    泡泡彙集成透明的膠質，猶如一硅膠面具般，將其半張臉覆蓋。

    眼中出現惡毒之色，表情則極爲冷漠。

    “你以爲我會像天夕一樣好騙？他願意爲了所謂大義，願意爲了所謂黎民百姓忍辱負重，但我不一樣。”

    ‘陳天夕’擡頭看着上方的周文帝。

    “如今天變在即，我界大佬真正將降世，這方世界，反正也已經走向末路，正好是我幫天夕，登臨這最高王座的時候，

    這也算了卻他的一番心願了。”

    由膠質面具覆蓋的半邊女相，面上適時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

    那樣的話，他也能以此求仙尊出手，真正將與她同化的陳天夕本魂脫離而出，使得兩人真正永遠在一起。

    “看來你倆當真都用情至深，倒是同類人……”周文帝輕聲道。

    “只可惜……你倆都……”

    他目光落在其臉上那氣泡組成的膠質上。

    自然看出了對方方纔已經因爲他給出的條件而心動，足以證明兩人感情至真，但最終情緒卻被某種莫名手段影響，被改變。

    被猶如提線木偶般操控。

    就如當初的陳天夕一般，有一身虎狼般驚世才幹，強佔益州，但依舊只得遵循大義。

    兩人一樣……實力都太過孱弱。

    “無需多言，今日你必死。”‘陳天夕’聲音清脆，素色玄袍下，肌肉不斷蠕動。

    恐怖氣血開始升騰，凝爲實質的意勁更是如煙如霧般環繞於周身。

    其一雙眼瞳，變爲瑩白色。

    直接進入法相赤明態！

    這還不是極限，隨着法相赤明態，其才仿若方纔覺醒的獸王，一股龐大到，普通大聖難以想象的氣息波動出現。

    空氣直接霹靂作響，化作一道道無形波紋朝四周擴散，將周遭金柱上的蓮花明葉燈吹打得鐺鐺作響。

    其中火光明暗不定。

    遠處的龍龜香爐更是被爆射擴散的氣流壓得直接發出低沉的呼嘯，轟然倒地。

    陳天夕能以一己之力以州牧之身，兼任一州周勝軍軍主之位，順帶壓服朝堂綠林，

    除卻遠超常人的謀劃外，強悍武力更是必不可少。

    有人曾言，其一身武功深不可測，甚至能壓過爛陀寺住持真諦大師一頭。

    實際也確實如此。

    在影提以陰陽轉生同化祕術附着於前者之身，兩人元神同化後，其也被陳天夕一身強悍境界所震驚。

    因爲後者實力，已然達到了赤縣武道中大聖頂端，於赤縣中，能與道祖一戰的地步。

    而如今兩人元神交融同化，因同化極爲完美，實力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影提有預感，若是普通道祖，在這方天地，也絕不是她的對手！

    “我們會一起登臨這方世界最高的王座，我會完成你想完成的一切。”

    ‘陳天夕’擡頭看着上方人影，喃喃自語。

    恐怖的氣勢，狂卷風壓如潮汐壓向周文帝，但他卻面色不變，反而目光有些複雜。

    “我與天夕從小一起長大，他比我大，正常而言，其實應該喚你爲嫂，他一向自強，自詡不弱於人……

    口中唸叨的，常爲寧叫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他一邊說着，一邊緩步沿着五爪金龍紋雕的冗長玉階走下。

    正準備動手的影提，忽然間，只覺心神在發散，在遲滯。

    周邊一切，在放緩。

    猶如視頻中被按下慢放鍵般。

    她擡起頭，仿若意識到什麼，嘴張開。

    面色有些難以置信。

    “所以他這樣的人，是不會爲了所謂黎民百姓，爲了天下蒼生，而斷絕叛逆之心的。”周文帝一邊走一邊說。

    不多時，便迎着那狂暴的氣勢下，走在陳天夕面前。

    “因此，他選擇擁兵於益州，聽調不聽宣，

    其實是爲了保護自己……”

    他說着，擡起手，手掌貼在眼前之人國臉平眉的男相臉龐之上。

    一瞬間，仿若看到兩人在深宮中長大，一起練武，一起比鬥，一起習文，一起偷玩出宮，

    再到他登臨九五，他奉旨牧領益州。

    兩人背道，天隔一方，

    最後隨時間過去，勢如水火的模樣。

    “是的，他可以負天下人，但我不可以，

    因爲真正爲了大義，爲了黎民百姓的是我啊……”

    話音落下，周文帝皮膚上，頓時涌起一道道黑色電光，猶如泥俑崩裂出一道道裂紋。

    他束髮的玉冠直接崩碎，黑髮飛散披肩。

    一雙眼睛中，出現金色的光芒，璀璨如太陽一般。

    周身意勁如雲霧般涌動，於身後凝成一條赤龍，龍首垂於其肩部，死死盯着眼前的陳天夕。

    原本縈繞於養心殿中的恐怖氣勢，在一聲龍吟中，瞬間被破除。

    “當今天子姓周，此天亦姓周，在望京，氣運於我所鍾，道祖十仙尚不能成事，更何況是你？”

    周文帝擡起頭，意有所指，冷聲道。

    “所以，爲了大義，爲了黎民百姓，道友可否……談談？”

    就在這時，一聲深深嘆息在殿中出現。

    一道人影緩緩出現於大殿中心，微微俯身，將歪倒於一旁的龍龜香爐扶起，

    隨後擡起頭，迎上眼前之人的目光。

    周文帝順勢看清其模樣，一直平靜的面色，微微動容。

    *

    *

    *

    大周齊光五十三年，三月三。

    大周齊光皇帝於朝堂之上，同意由內閣決出人事調動。

    其中賦閒近一年的，昔日益州州牧陳天夕履新職，任九渡戰場總指揮。

    內閣府大學士黃名，出任九渡戰場督軍。

    原兵部尚書林琛轉太史令，原益州大學士應朧爔選爲兵部尚書，大將軍周淵出任察海司總司主，

    召原九渡戰場總指揮張仕極回京，選原戶部尚書王瀟明出任益州州牧，蜀侯向啓聖擔任益州軍主。

    另免除如兵部郎中章北海，九渡戰線左右將軍等人職務。

    內閣調令一出，牽涉數百官員，上至大將軍，州牧，下至掌旗使，頓時朝堂動盪。

    當日，有言官數番上奏，以乞骸骨爲由，請周文帝收回成命。

    其間有人行死諫，然，遂不許。

    致使十數三品以上官員告老還鄉。

    半月後，九渡戰場，總指揮陳天夕攜督軍黃名，與大淮淮無期與新京會面。

    局勢晦暗。

    益州，爛陀郡，爛陀山。

    時至三月，該萬物復甦，但羣山間，依舊銀裝素裹，大雪紛飛。

    遠遠望去，一片空山皆寂之意。

    此時爛陀山上空，雲霄前，青冥之上。

    林末立於空中，腳下空無一物，猶如踩在無形臺階之上。

    其身旁是一身灰色袈裟的真諦和尚。

    一層橙色的紅光將兩人籠罩。

    後者氣息雖然沉穩，但眼中神光比起此前，黯淡了不少。

    明顯是精氣神受創的緣故。

    當日，其在林末悟法離開爛陀寺後，其便下定決心閉死關，想要邁出最後半步，突破天人之境。

    死關意爲破關既生，不破既死。

    而真諦和尚終究差了些火候，最終失敗了。

    所幸碰巧被林末完事回到益州，來到爛陀寺時撞見，將其救回。

    不過即使他以重瞳助其恢復傷勢，但元神神意依舊受創，未曾徹底恢復。

    原本這時，該靜靜修養，不過在聽說林末想要消弭曠日已久的雪災後，終究耐不住性子，跟了過來。

    此時兩人頭頂，是一層類似光膜一般的物事，泛着朦朧的青光。

    間隙有細碎的裂縫，其中大小不一的白色微光從中閃過。

    猶如極光般。

    透出後，白光朝大地墜落。

    墜落時，光束膨脹變大，但清晰度卻降低，到最後模糊至消散崩解，

    過程中吸收大量熱量，使得空氣中水蒸氣凝結成冰。

    “青光應該便是傳聞中的青冥，而裂縫通向的則是青冥之外？那這些白光，便是雪災的由來？”

    真諦和尚咳嗽兩聲，有些驚異地問道。

    爛陀寺作爲赤縣傳承最爲悠久的勢力之一，他知曉很多隱祕。

    當時雪災莫名出現，他也想過上天尋找原因。

    但上升至一定程度，即使是他，也難以抵禦恐怖的低溫與足以破開他法相的罡風。

    最終只得無功而返。

    如今在林末的庇護下，他卻是來到此地，見識到了傳聞中的青冥。

    更看到了雪災的真正源頭。

    “或許是的，我也不知道。”林末同樣仰頭看着天空。

    雙眼重瞳微微發出暗光，視野開始改變。

    那些白光變爲了一條條白色線條，其源頭居然也不是裂縫之外，而是裂縫本身。

    在他的視界中，那淡青色光幕上的大大小小裂縫，猶如有生命般在蠕動。

    在不斷延伸擴張。

    擴張過程中，便不斷掉落出白色線條，與空氣接觸，外顯爲白光。

    仔細觀察中，越大的裂縫，白線的色澤越發黯淡，慢慢變爲灰色。

    林末能夠感覺到，那些泛灰白線周遭，罡風甚至更爲凌厲。

    ‘那應該是最後的風災。’

    他心中按照從北冥道人，俞事立東處得到的信息，最終得出了答案。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這所謂的量劫四災，源頭居然是赤縣本身。

    他沒料錯的話，地水風火四劫，應該對應四色線，由那傳聞中的青冥破碎後轉化分解而來。

    就如同經過棱鏡後，光點色散一般。

    不，也不是想不到。

    也許這青冥破碎，出現地水風火四劫，可以想象爲前世生態系統崩潰，所造成的各類自然災害。

    林末忽然想起了前世溫度似乎無止境攀升的夏季，一定程度，兩者能夠對應。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前世是因爲自然環境被破壞，而赤縣則是因爲天變……

    “那你準備怎麼做？”真諦問。“是打算將九州雪災都消除？”

    “不知道，試試吧。”林末搖頭。“能做多少是多少，畢竟死太多人了。”

    他想起迴歸過程中的所見所景，一時眼中也有些許悵然。

    現在的雪災，幾乎已經達到新的限度。

    在益州，想要在外行走，沒有宗師層次，是不能夠的。

    而即使困居家中，食物暫且不說，如若沒有朝廷發放的火石，取暖也是個問題。

    而以如今赤縣大周的生產力，想要照顧住所有人，可以說根本不可能。

    從當年寧陽城饑荒便可以看出。

    總的來說，死太多人了。

    多到，像林末這種已經算是殺人如麻的傢伙，也有些不忍。

    真諦和尚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轉動手中念珠，暗自嘆息。

    “如果有需要，貧僧義不容辭。”他輕聲道。

    林末點點頭，又搖搖頭。

    泰淮玉三州受大日真君庇護，不受雪災侵襲，其能做到庇護三州，他自認強過對方諸多，自然也能做到。

    如今傷勢盡皆恢復，也徹底消化好前者積累，正好看看極限在哪裏。

    同時也算驗證一個想法。

    林末若有所思，重瞳中，冒出兩點黑色火焰，微微張開雙手。

    雙手掌心處，立即生起兩團金色火焰。

    隨後慢慢的，呈赤金色的火焰，開始泛出黑芒。

    不過半息時間，徹底變爲漆黑。

    他順勢雙手往前一送。

    黑火脫手，轉瞬猶如與粉塵接觸的火光，頓時急速爆炸蔓延。

    天空一瞬間，遍佈黑火，映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