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在平淡中透着絕望，在無聲裏充滿悲慼

    日子還得過。

    好在一切彷彿都好起來了，他們養的雞開始下蛋了。

    曹貴英突然發燒，馬有鐵就把雞下的第一個蛋給她吃。

    曹貴英坐在坑上，端着碗嘆氣道：“我就是個賤骨頭，以前，住在窩棚裏面都沒病過，現在好吃好住的，反而病上了！”

    說着她要把蛋給馬有鐵吃，馬有鐵讓她吃，說多補補營養。

    還充滿憧憬地說：“從今天開始，它天天下蛋呢！”

    是啊，雞開始天天下蛋了，生活彷彿開始有了盼頭，或許對於其他人而言，生活本來就是如此，可是對於他們兩個而言，從這個時候開始，或許生活才開始有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還不等觀衆鬆口氣，在期待着，馬有鐵和曹貴英這兩個同樣的苦命人能相濡以沫地就這樣生活下去，雖然窮苦，但是卻有着獨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幸福的時候，意外卻不期而至。

    馬有鐵去玉米地裏掰玉米，回程的時候，看到許多村民圍在水溝邊，一個村民對他說：“你那婆姨啊，拿着兩個饃饃，一個蛋，準備去找你，我們說讓她等等，你就來了，結果她一起身，一發暈，就掉到溝裏去了，老王撈她去了。”

    影院內許多觀衆都不由地發出驚呼聲。

    可以說來的太突然了。

    馬有鐵如聞驚雷，對於他而言不亞於是晴天霹靂。

    轉身朝着水溝跳了下去，當他撈起貴英的時候，聲音變得無比地淒厲地喊着：“貴英！”

    她的手裏還死死地抓着裝着饃饃和蛋的塑料袋，她只是想給馬有鐵去送點吃的。

    可卻成了天人永隔！

    影片並沒有在這裏刻意地去煽情，甚至都沒有多給馬有鐵傷心難過的鏡頭。

    但是所有的觀衆心裏都沉甸甸地，心頭堵的發慌。

    而更讓人忍不住淚目的是，這個女人，她一輩子都沒有過過什麼好日子，小時候被打壞了身體，不能生育，會失禁，被哥哥嫂子嫌棄，丟在窩棚裏面住。

    好不容易盼來了一個至少能給予她關心的，給予她溫暖的婚姻，哪怕是那樣的簡陋。

    可是她的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對於曹貴英而言，這無疑是好日子了。

    她死了！

    曹貴英死了，在好日子剛剛到來不久，她離開了。

    她甚至一輩子就拍過一張照片，就是那結婚照，而此時，那結婚照也成了她的遺照！

    對於貴英的離去，馬有鐵顯得似乎很平靜，他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死去活來。

    他很平靜地回到家，默默地摘下了那象徵着兩人一起的“囍”字，他們搬家的時候，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掛上這個囍字，這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因爲它代表着他和曹貴英之間的聯繫。

    可是現在，貴英沒了。

    他摘下了字，仔細地擦拭着遺照上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掛了上去。

    轉過身，他來到了貴英的遺體前，他想哭，卻沒有哭出來，掀開白布，他看着貴英的手。

    從口袋裏掏出了麥粒，放在嘴裏去殼。

    然後印在貴英的手上，他做的很認真，因爲就像他此前說的，這是他給她的印記，這樣，不管她去了哪裏，都不會找不到了。

    他親手埋葬了貴英，在墳前，他給桂英燒了一個紙糊的電視，算是完成了自己曾經說要給貴英買電視的承諾。

    然後，他依舊下地挖土豆，收糧食，他把收上來的兩袋子土豆，還給別人，那是他之前借的。

    他一輩子都是老實人，受欺負，被哥哥吸血，但是他不欠人的東西。

    只是觀衆卻是心裏一個咯噔，因爲怎麼看，這都像是馬有鐵在安排後事。

    果然接下來，馬有鐵的做的事情，都讓人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給自己那頭瘦得皮包骨的驢，卸下了身上的套，放它自由，可是老驢卻是在原地不動。

    馬有鐵對老驢說：“放你走都不會走啊？讓人使喚了大半輩子，還嫌沒使夠嗎？真是個賤骨頭！”

    他罵的是老驢，可是又何嘗說的不是他自己？

    讓人使喚了大半輩子，還嫌沒使夠嗎？

    真是個賤骨頭！

    黃沙沙橋上，馬有鐵緩緩地邁步，他站在沙丘上，看着老驢緩緩地離開，只是曾經他和貴英一起在這裏，如今卻只餘下他一人。

    回去之後，他把收上來的所有糧食都賣了，人家問他，不留一點吃嗎？

    他說：“不留了！”

    收糧的人，又是去水，又是折掉零頭，如果是一般人或許會爭辯幾句，但是馬有鐵老實了一輩子，他只是默默地點頭。

    一共賣了不到四千塊。

    他把賣糧的錢拿去把之前買種子買化肥賒的賬全部都還掉。

    這些他都在自己的日曆上記着。

    他拿了十個雞蛋還給了之前的大嬸，是之前借的。

    大嬸說：“十個雞蛋還啥呢？別還了！”

    但是馬有鐵卻堅持着。

    “一碼歸一碼，那個時候說好的是借！”

    旁邊的村民要讓馬有鐵坐下來嘮嗑嘮嗑。

    也有村民說：“你現在房子也有了，糧食也有了，一個人輕輕省省地過也挺好的！”

    是啊，從物質上來說，他現在的日子過的其實比以往住在哥哥家裏要好很多，可是一個人過，和兩個人過，又怎麼可能一樣？

    馬有鐵沒有回答，他本就不是什麼多話的人。

    他不會辯解說那不一樣，他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

    只是所有人都看的出來，他的身形變得越發地岣嶁。

    在他們的新家裏。馬有鐵正在吃一個雞蛋，左邊的牆壁上是貴英的遺照，她被裝在一個木相框裏，直勾勾的盯着有鐵，一動不動，有些呆滯。此時有鐵擡頭看了她一眼，又默默的低下頭去，完成了兩個人的最後一次對視。

    細心的觀衆都看到了遺照下的桌子上放着一個瓶子，瓶子是空的。

    馬有鐵爬上牀，躺在那裏，身體的微微抽搐着，他手裏拿着一根麥稈。

    鏡頭漸漸地拉遠，變得模糊，只留下那一根麥子。

    麥子的麥芒先是順時針轉，然後又變成逆時針轉動。

    儘管影片沒有給出馬有鐵到底怎麼了，但是很快地，日升月落。

    馬有鐵的侄子，來到馬有鐵的新家，拉走了都死掉的家畜，房子又要拆掉了，對方給了馬有鐵的侄子一萬五的拆房補償。

    這個時候，一陣鈴鐺聲響起，卻是馬有鐵的那頭老驢竟然又出現了。

    張永福的兒子也開着寶馬車出現。

    這一幕很耐人尋味。

    原版裏面，還加了一句：“老四跟你去住，也算是新生活的開始！”

    那顯然是爲了過審覈準備的，李易這邊卻根本不需要搞這些東西。

    影院內的觀衆，此時此刻，一個個都沉默着。

    那頭老驢，和馬有鐵的侄子，還有張永福的兒子的出現，很是耐人尋味。

    諷刺的是哪怕是到死，也依然還被哥哥家吸最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