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八章 父親的故事

    《父親寫的散文詩》比之早前的母親節的《當我成了母親》顯然更受矚目。

    其實李易猜想過，《父親寫的散文詩》在父親節上線，應該會讓大家喜歡，可是卻也沒想到，這個作品，竟然會呈現席捲之勢，雖然沒有像那些流行歌曲那樣爆紅，是個人都能哼唱兩句。

    但是卻引發了集體回憶潮，網絡上，無數的網友，分享着關於自己的父親的故事。

    “聽着這首《父親寫的散文詩》，讓我想到了我的父親，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有着類似的經歷。

    我的父親也有一個筆記本，只不過，上面記錄的不是散文詩，上面記着的是日常開支和收入，一筆一筆，清晰到一塊錢的早餐，三塊錢的午餐，到一筆一筆入賬。

    我的老家在鄉下的村子裏，在我的記憶裏，父親一直在市裏火車站附近打短工，平時很難見到，許久父親才回家一次。

    我記得那是我考上另外一座城市的大學的時候，父親從銀行取出一包錢，一張一張沾着口水數，數了一次又一次。大一的時候，我迷上了網絡遊戲，經常整晚耗在校外的網吧裏。雖然感覺到有些虛度光陰，但身邊的同學們都差不多，不是打球，就是看電影，或者上網打遊戲，我也就釋然了，覺得大家都這樣，好像也沒什麼不對的。

    暑假回家，我在家裏待了幾天，感覺特別無聊，就忐忑地對父親提出，想去他那裏玩幾天。至少那裏有網吧！沒想到父親竟然破天荒地答應了。

    來到市裏，遠遠地，我剛下火車，就看到父親等在火車站的出口。經過一年大學生活的洗禮，我第一次感覺父親在人羣中是那麼扎眼――衣服破舊，還寬大得有些不合身。

    我忍不住提醒父親，衣服太舊了。

    可父親卻說：出力幹活的，又不是坐辦公室，穿那麼新幹嗎？

    我又說：那也太大了啊！

    父親又說：衣服大點，幹活才能伸展開手腳，不然，一伸手，衣服就撕破了。

    說到這裏，可能很多人都會以爲，是我的父親賺的錢少，當時我也是那麼想的，可是沒有想到的是，在2003年，我的父親月入就有四千多元，他不是沒有錢，這個收入，對於那個時候，其實已經不比一般的白領差了。

    可是更讓我無法理解，和難以想象的是，有着這樣的收入的父親，竟然住在一棟民房的閣樓裏，只有六七平方米。除了一張鐵架牀之外，還有個放洗臉盆的木架子，那個多處掉瓷的搪瓷盆上，搭着一條看不出本色的舊毛巾……

    其實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爲，父親在城裏過的是很舒服的日子，可是卻從未想到竟是這樣清苦。

    父親把我帶回住處，就說：“你坐着，我要去忙活了。”

    說着，就咚咚咚下樓走了。

    我當時根本坐不下去，就悄悄地關上門，下樓，跟在父親身後，他想看看父親是做什麼的。

    如今想來其實挺可笑的，做兒子的竟然不知道父親是做什麼的。

    七彎八拐，我跟隨父親來到了冷庫。那兒聚集着十多個跟父親差不多的人，有的推着推車，有的拿着扁擔，大將看到父親從門衛那裏推出了自己的手推車。正在這時，一輛大貨車進入大院，父親和大夥一起，跟在車後擁了進去。幾分鐘後，我看到了父親，他弓着腰扛着大大的紙箱，走幾步，停一下，用系在手腕處的毛巾擦額頭的汗，再前行幾步，把背上的紙箱放到手推車上，接着又奔向大貨車，幾秒鐘後，又弓着腰扛來一個紙箱。

    如此反覆七次之後，父親推着那輛車向冰庫走去，弓着腰，雙腿蹬得緊緊的，幾十米外的我甚至看得到父親腿上的青筋。

    我向門衛打聽，搬一次貨，能有多少錢？

    門衛告訴我，五毛錢一箱。我在心裏算了一下，父親一次運了七箱，賺三塊五毛錢。

    那一刻，我真的，真的心疼，心疼的我的父親，真的真的無比的羞愧，羞愧自己的無知和放縱。

    當天下午我就回了家。我不再想着上網了，我的眼前總是晃動着父親暴着青筋的腿。

    我還算了算，自己在網吧浪費了多少父親的汗水，一想就越發地羞愧不已。

    返校的時候，父親又從銀行裏取出厚厚的一沓錢，數了又數，交給我。

    我數了一下，說：“這學期時間短，有兩千就夠了。”

    說着，分出一半，留給父親。這一天，我下決心做個好兒子，做個好學生。

    可是，這種想法，很快成爲過眼雲煙。當那些舊日的玩伴又吆喝着去網吧，當我有意無意地看到熟悉的遊戲圖案，我內心裏總是忍不住躁動。終於，我又一次走進了網吧。

    國慶節的時候，室友們組織去K歌，去酒吧，還去洗了桑拿。從家裏帶來的兩千塊錢，到十月底就沒有了。

    只能硬着頭皮給媽媽打電話，藉口說前段時間生了一場病，帶來的錢花完了。

    然而我完全沒想到，因爲這一次的謊言，卻讓我至今想來都無比的羞愧，無比的痛恨自己，年少無知。

    記得在打完電話的第三天下午，天氣突然降溫，那個時候我正在宿舍裏和同學打牌，接到電話，說校門口有人找。

    當我跑到校門口，遠遠地就看到了父親，看到了那個明明才五十多歲的父親，卻像個七十歲的老人，看着他那老態龍鍾，一臉的疲憊的樣子，身上揹着一牀棉絮。

    也許是因爲撒謊，所以心虛，我把父親帶入校園裏，才小聲問他：“你怎麼來了，我給媽留了賬號，你把錢打入那個卡上就行了。你跑這麼遠，還揹着這個東西，又辛苦，又浪費錢。”

    父親討好地對我笑着，說：“聽你媽說，你前段時間病了，現在怎麼樣了，好了沒？要吃好點，照顧好自己，你不用擔心生活費，只要你能吃出好身體，學出好成績，就是再多的生活費，你爸也掏得起。天冷了，這是你媽媽用自己種的棉花給你做的棉胎。”

    我只能囁嚅着說：“已經……好了……”

    在通往教學樓的路上，父親說：“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把生活費給你，我就回去。不影響你。”

    我接過父親遞過來的錢，正想說帶父親到學校的招待所住，父親又說了：“再有兩個月就放寒假了吧？我這次給你帶了三千塊，你剛生病，要吃好點，把身子養壯點，才能有精力上好學。”

    父親止住腳步，看着我說：“你回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