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僞之間是看不見的深淵

    【農場】外發生的事情，彷彿與這裏無關。

    只有鮮血從少女手中捧着的心臟緩緩流出……它的跳動，好像越漸緩慢了，似乎隨時都會停頓。

    “你來啦，別墅的貴族老爺。”少女好像也沒有放下這顆心臟的意思，臉上還是一向的純美的笑容，乖巧地問道：“這次是打算來指名米娜的嗎。”

    已經現身的洛老闆自然不打算又將自己隱去，他隨意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巴茲比……或許，已經失去了心臟的他，此時連一具屍體也算不上。

    吸血鬼的一切來源，在於它們的心臟……巴茲比其實，正在少女的手捧當中。

    “貴族老爺？”少女此時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她絲毫不以自己此時的模樣爲意……還是沒有打算將手上的心臟放下的意思。

    洛邱緩緩說道：“如果巴茲比已經死亡的話，還會繼續打算使用‘米娜’這個名字嗎。”

    “貴族老爺，你說什麼呀？”少女此時輕笑道：“我就是米娜啊。”

    洛老闆只是微微一笑……笑而不語。

    少女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或者她作爲【米娜】的模樣，漸漸褪去——是一種臉部的漸變。

    少女的脣開始向臉頰的兩側劃去，她的雙眼也彎了下來，像是真正的兩輪新月般的彎曲弧度……甚至，沒有了鼻子。

    這並非一張正常人類的臉……誰也不像的臉——最後，她的皮膚變成了灰白色。

    其實是嚇人的。

    手捧着血淋淋心臟，身上衣裙上還有點點血跡的少女，在這昏暗房間中……的換臉。

    “貴族老爺喜歡怎樣的【人設】呢？”少女……她此時吃吃笑道：“我都可以變成你喜歡的模樣呢，而且一定會是最好的【人設】哦，怎樣都可以！”

    洛邱想了想道：“我記得，你在玩【國王遊戲】的時候曾經說過，最喜歡的是哥哥……第二，第三，甚至所有，都會是哥哥。”

    少女那恐怖的臉上……那裂開的笑容頓時收斂了些。

    洛邱好奇道：“我以爲你是不會接受另外的【人設】的。”

    她好看就恢復了笑容，就連臉容也開始不斷地變化起來……一張張不同的少女的臉，入宮走馬觀花般，在她的臉上浮現。

    每一個都是精緻的容顏，都各有千秋。

    甚至在這種快速的變化當中，洛老闆還看見了小蝶妖的模樣，看見了龍夕若更年輕一些……快要接近真龍當初被幼體化時候的臉。

    還有優夜的藍眸。

    面對着少女這種神乎其技的表演，洛老闆微微一笑道：“她們，都已經被你吃掉了吧……就像是他一樣。”

    他所指的是巴茲比……少女知道的。

    最終，她的臉容變化停止了下來，恢復到了一開始作爲【米娜】時候的模樣，用着爲難的口吻說道：“好像這麼多，都沒有貴族老爺中意的呢……這就難辦了。”

    “原來的模樣不好嗎。”

    少女苦惱道：“原來的樣子不會有人喜歡的，不管是人類也好，是貴族老爺們也好，甚至是……他們。”

    洛老闆開始在房間走動起來……在少女目光的注視下，來到了桌子前。

    洛邱將桌子上的一卷獸皮手札給撿了起來，隨意地看了眼，也隨意地讀幾句，“已經，找不到食物了，也沒有尋找食物的力氣，我想，我應該要和比奇絲死在這個地方了……他們，是【諾曼】還有【比奇絲】吧。”

    少女甜笑道：“貴族老爺真聰明……他們是我的父母呢，我就是那個第二個出生的怪孩子。以爲一誕生下來就是那副模樣，所以馬上就被父母嫌棄了。”

    洛邱倒是道：“日記我讀過，我記得【諾曼】曾經寫道，作爲母親的比奇絲甚至願意用自己來餵食第二個孩子……這樣，還會嫌棄嗎。”

    “會啊。”少女的笑容依舊的純美……純美得讓人感覺到可怕，她輕聲說道：“只是因爲一開始就讓媽媽看到了可愛的小孩子的臉哦。”

    “怨恨他們嗎。”他將日記緩緩卷好，隨後放在了桌子上。

    如果少女所說的是真的，那麼即使這是【諾曼】親筆寫下來的日記，當中還是有着不真實的地方……從什麼地方開始，就已經是虛假的東西。

    “不會啊。”少女興高采烈地說道：“怎麼會呢！如果沒有父親和母親，我就不會誕生哦！”

    她捧起了手中的吸血鬼的心臟，快樂的像是雀兒般，開始旋轉着自己的身體，笑聲連連，“……就沒有機會嚐到這麼多美味的東西了！人類血液的味道很好哦！吸血鬼的也是！而且呢，我還能把他們幸福的東西都吃掉呢……所以，我一直都很幸福的呀！嘻嘻嘻！”

    洛老闆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我見過你的哥哥……就是【諾曼】和【比奇絲】在你之前生下的那個孩子。”

    跳舞般高興地轉動着身體的少女忽然停了下來，眨了眨眼睛，微微吃驚道：“原來我真得還有一個哥哥呀……”

    洛邱道：“第一份日記，我一開始就已經給大家讀過了，那裏就有提到過。”

    少女搖搖頭，可憐兮兮道：“我忘記了。”

    洛邱笑了笑道：“其實是因爲這個，才會成爲【米娜】的吧。大概，其它那些被你吃掉的，也是作爲……妹妹。”

    少女臉色【米娜】的容顏再次褪去，她又變回來了原本那醜陋的模樣，低聲道：“所以，貴族老爺還是不打算指名我嗎。”

    洛老闆搖搖頭道：“可是你暫時並不需要我。”

    少女將手中的心臟捧高了一些，又一次變回了【米娜】的模樣……她似乎並不穩定，此時更是用着更爲可憐的口吻道：“可是你看，這個哥哥馬上就要壞掉了……我會餓肚子的。”

    洛老闆道：“其實，他是打從心底感謝你的……在我看來，你沒有必要現在就捨棄巴茲比。”

    少女嬌笑道：“貴族老爺真是的！巴茲比哥哥的血已經變了味道了哦！他已經發現了，所以不能再吃了呢！”

    洛邱隨意道：“真的是這樣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少女歪着頭道：“巴茲比哥哥都已經知道了真相了哦，既然知道了我不是真的【米娜】了，那麼他肯定就不喜歡我了。”

    “或許。”洛邱輕聲道：“比起真正的米娜，他會更喜歡……甚至愛你一些。”

    少女微微張開了嘴脣。

    洛邱道：“因爲他在失去了之後，又找回來了……他的妹妹，所以他才，最後也要回到這裏，到你的身邊，也願意再一次陷入那種虛構的關係當中。”

    “騙人！”少女頓時鼓起了臉頰，“明明味道都變得那麼奇怪了！和我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肯定是變壞了的！”

    “爲什麼還要喝下去呢。”洛邱輕聲問道。

    少女怔了怔，似沒有反應過來。

    洛老闆道：“我們人如果吃到了不好吃的東西，或者是變質的，發黴的食物，第一時間是會吐出來的……所以，爲什麼還要喝下去那麼多呢，剛纔。”

    “我只是……”少女有些失神，她忽然笑道：“因爲肚子餓了，不想浪費掉。而且，當時也不能馬上再找到一個哥哥也呀！”

    “難道，不是因爲第一次嚐到這種味道的原因。”

    洛邱緩緩說道：“我們初來這個世界的時候，甚至不知道味道的好與壞……我們只是習慣性地將經常吃到的東西，定義爲美味的東西，味蕾從一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引導，所以對於陌生的味道，有時候會嘗不出好與壞。或許就像你現在一樣。”

    少女頓時變得警惕了起來，眯起眼睛道：“人家不知道貴族老爺說的是什麼哦！”

    “那麼……”洛邱忽然道：“等你想清楚了，我再來吧……對了，有人在等着你。好像是因爲在路上看見了巴茲比，所以一直跟着過來的。”

    “嗯？”

    少女怔了怔，眼前的【貴族老爺】卻已經不見……她的注意力甚至全部都在這個【貴族老爺】身上，無比的吃力，根本無暇去顧及其它的事情。

    她猛然轉過了身，看見入門處，果然已經有誰呆呆地站在了這裏。

    “多…多妮？”

    少女驚訝地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

    ……

    面對着出現在入門處的多妮，少女臉上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慌亂……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過來，用着以往的笑容笑道：“多妮你來這裏做什麼哦！這麼晚了，不睡覺的話，是會被舍監責罵的哦！”

    她沒有放下手中的心臟。

    但多妮也沒有因此而在意……多妮只是緩緩地走入房間裏面。地毯在她走過的時候，會留下淺紅色的腳印。

    她是赤腳來的，路上踩了不少的石子，腳底早早就已經割破。

    “多妮，你怎麼了？”少女往前一步。

    多妮怔怔地看着她，嘴脣微動，“米娜……**奇爸爸，他死了，我看到爸爸死了……米娜，我好辛苦，好辛苦哦……感覺好像喘不過氣來一樣。”

    “多妮別害怕。”少女輕聲道：“你父親沒有死哦，他還在的哦！你看，我是誰？”

    少女的臉容開始變幻。

    不料此時多妮忽然抱着自己的腦袋，尖叫了起來。她發出了竭斯底裏的尖叫……猛然，在少女的錯愕之中，多妮飛快地將地上的唐刀撿起……雙手往前狠狠地扎去。

    唐刀一下子就扎入了少女的身體當中……穿透。

    “多…多妮？”

    “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你！是他殺死了我父親的……是你，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把父親還給我！！”

    她此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推着刀柄，又將刀刃再刺進少女的身體一些……甚至就這樣推着少女的身體，一直撞到了牆壁上。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所有都是騙人的！！騙人的！！”她依然瘋狂地說着，死死地盯着少女此時那種【米娜】的臉，“你不是米娜！你才不是米娜！”

    少女自口中吐出了一口鮮血……她不知道怎麼刀具刺進她的體內會帶來這樣的傷口——她甚至聽到了別的一些聲音。

    不是這個房間中應該有的聲音，而是來自屋外的……在整個【農場】當中迴盪的聲音。

    仔細分辨。

    “……所謂的貴族，只是把你們當作是糧食！所謂外邊的世界很危險，需要保護全部都是騙人的！這個【農場】只是吸血鬼爲榨取我們的鮮血而設立！”

    “……看看這些人吧！他們都是成年之後被從【農場】帶走的！看看這些面孔！有沒有你們曾經熟悉的？！”

    “……誰還記得我！我曾經住在第三宿舍！我今年才二十歲！！我叫做阿曼達……誰還記得我！”

    “……你們以爲這扇高牆背後是什麼？是地獄！是屠宰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我是阿曼達！是安女神最忠誠的信徒……”

    ……

    一遍遍地重複着，叫做阿曼達的女人，此時不斷地向整個【農場】重複着相同的說話……少女的目光從窗外回來了。

    她低頭看着拿着刀柄，死死不放的多妮，忽然明白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攪動的刀刃讓少女內臟再一次破損，繼而又一次嘔出了一大灘的暗紅色的血，她的臉容漸漸褪去，一點點地恢復到原來那張，誰也不像的臉龐，“早就已經崩潰了……”

    “我不要知道這些！我只要我的父親……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她嘶吼着，又將唐刀拔出。

    “假的！！”

    將唐刀再次刺進。

    “騙人！！都是騙人的！騙人！！”

    拔出。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信！！”

    亂砍。

    “把父親還給我！！還給我！！！把……米娜還給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瘋狂亂砍。

    “啊——！！”

    多妮此時尖叫了一聲，雙手哆嗦着，唐刀就直接跌落在地上……她捂住臉驚恐地尖叫，隨後恐懼地奪門而出。

    終於，身上佈滿了刀傷的少女，身體沿着牆壁緩緩地滑落下來……她所拿着的那顆心臟，也離開的她的手掌……從手掌出滾出，滾落到了旁邊。

    一指尖的距離。

    可是她，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去拉近這一指尖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