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眼波銷魂揭面禮

    等到接下來幾位選手依次登場之後，場下的觀衆對於節目組特地將陳錦之的順序放到最後的行爲忽然也沒什麼意見了。

    因爲這場演出的質量非常高，讓人覺得彷彿是決賽現場。

    各位選手都抽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牌，給出了最大的誠意。

    “比賽”和“淘汰”好像都暫時地被拋之腦後，所有人重新迴歸到了唱歌這件事的本質上。

    唱好一首自己最愛的歌，表達出自己想要留在這個舞臺上的感情，就是這五分鐘的全部意義。

    老牌唱將有的唱起了踏入演藝圈的第一首歌，將人拉回記憶裏那個磁帶唱片的時代；

    也有人選擇了唱歌給逝去的親人，儘管音準上有了瑕疵，但打動人心的力量卻更充沛；

    年輕歌手Justin不再執着於他的潮流風格，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彈唱了一首原創歌曲；

    這是他在剛上大學的時候寫的歌，只有這一次，他沒有再強調那個響噹噹的“伯克利”前綴。

    觀衆都聽得很投入，因爲歌手們的真誠，也因爲這是一場實實在在的視聽盛宴。

    “說實話，這還真是這節目最成功的一期了。”

    看着第六位歌手謝幕下場，小鄭不由得感嘆了一句。

    “爲什麼呢？”

    蘇成意問道。

    他這個問題很容易讓人理解爲他在問節目爲什麼成功，但小鄭很瞭解他，一猜就知道他在問爲什麼選手們忽然都轉變了心態。

    “不知道。或許因爲這期是直播，炫技的話容易出錯，所以都走了感情流？

    不過他們今晚選這些歌兒要說難度可也不簡單。

    那就是.覺得自己可能要被淘汰了？所以把賽制先放到一邊，迴歸初心？”

    小鄭搓着下巴陷入沉思。

    一開始他還以爲今晚又是一場帕瓦羅蒂大戰維塔斯一類的，沒想到個個都是這樣走心的演唱。

    倒還是有點意外了，不過聽得的確很享受。

    頂級音響設備，又把這麼多頂級歌手湊到一桌來依次演唱，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當主持人再度走上臺的時候，沉浸於方纔那些表演的觀衆們才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今晚的重頭戲還沒開始。

    小鄭一下就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嗨！我知道爲什麼了！”

    “哈？”

    蘇成意被他嚇了一跳。

    “因爲他們都知道今晚的主菜不是他們啊！表演得太賣力的話，搶風頭又搶不過，得不償失啊。

    不如走抒情風，先讓觀衆聽得進去，然後呢又不會喧賓奪主，算是一個情緒的鋪墊吧。

    而且歌好聽，就算被淘汰了也能留下一個經典的現場。這才是雙贏的策略！”

    小鄭侃侃而談，一臉肯定。

    蘇成意聽着他的闡述，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或許是很有道理吧，不過他現在已經不關心這些了。

    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舞臺後的升降臺上，表演開始之後，歌手會從那裏走出來，站到聚光燈下。

    沒有手機，從進場之後就跟陳錦之失去了聯絡，他現在和在場的所有觀衆一樣，期待着會是怎樣的一場表演。

    從蘇成意的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出主持人握着臺本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想來是到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個環節，他方纔好不容易調整好的心理防線又開始崩塌了。

    “各位觀衆朋友們，接下來要出場的選手，也是本場最後一位要表演的選手。

    是的，細心的觀衆朋友會發現，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歌手在今晚的演唱之中完成揭面儀式。

    那麼也就是說，接下來的這位歌手，同時也是本場的揭面選手！”

    主持人這樣子一強調，臺下的觀衆們頓時一片譁然，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陳錦之真的是本場的揭面選手。

    負面輿論和網絡暴力已經持續這麼久，頂着如此誇張的各方面壓力，她不僅來參與了這場直播，甚至還決定在本場揭面。

    說實話，這樣的心理素質已經強得有些不像人類了。

    方纔表演的選手雖然效果都很好，但也有不少難以忽視的小失誤。

    比如搶拍，破音，音準失衡等等等等，儘管瑕不掩瑜，但也說明了一個問題。

    直播和錄播的區別很大，沒人能保證直播的表演是完美的、一定不會出錯的。

    而錄播還有着修正和挽尊的機會，直播表演失敗就是失敗了，沒有任何人能挽救這樣的局面。

    若是不幸變成了車禍現場，是會被網友們做成各類集錦和表情包，淪爲很長一段時間的笑柄的。

    放在平時，這樣的決定尚且需要考量，更何況是陳錦之現在的這個狀況。

    抱着看笑話的心態來的觀衆鼓掌歡呼，滿心期待着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任何車禍場面。

    而對於Iris的舞臺一向很期待的觀衆則是很憂心，如果她表演失誤，將會毀了今晚這場直播的全部效果。

    蘇成意和小鄭的心態則與大多數人不太一樣。

    小鄭是非常期待的，他歡快得簡直像是個黑粉。

    “哎喲，少爺你可別板着臉了，相信你家大明星好吧？像她那樣的人，不可能會在這種場面失誤的。”

    “我當然相信她。”

    蘇成意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希望我替她緊張了，她就不會緊張了。”

    這時候收到了後臺的提示，主持人後退一步，大聲宣告：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本場最後一位競演選手！”

    升降臺緩緩升起，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幕布之後。

    小鄭摩拳擦掌，跟着看熱鬧的觀衆一起嗷嗷歡呼：

    “Iris！Iris！”

    此情此景，蘇成意總覺得不跟着喊兩聲好像很不合羣，但他還是憋了回去。

    陳錦之裙襬微揚，隨着音響的鼓點一步步走到臺前。

    聚光燈打下來的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靜止了一瞬，場面安靜得像是能聽到銀針掉落的聲音。

    一襲黑色長裙勾勒出絕美的曲線，刺繡縫製的暗色花紋纏繞如玫瑰枝芽，不作染飾的長髮及腰，像是絲綢一樣泛着漂亮的光澤。

    她臉上戴的面具是古裝戲裏常見的狐狸造型，將她的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

    雖然在場的觀衆每一個人都知道面具下是怎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但是，即使有人從來沒見過她，也不會對這樣的美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陳錦之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只是站在那裏，就自帶一種直白的氣質，好像她生來就是美的代名詞。

    蘇成意回憶了一下，記憶裏好像從來沒見過陳錦之穿黑色的裙子。

    所以他也是現在才發現，黑色原來這麼適合她，襯得她的身段像是一段中世紀的詩歌。

    選手已經就位，在最後的十秒鐘倒計時裏，起鬨的人和憂心忡忡的人情緒都達成了一致，安靜地等待着。

    前奏的第一部分交給了大提琴，悲愴而古典的曲調聲通過全場的立體音效迴繞而來。

    “挖槽。”

    小鄭低低地罵了句髒話。

    因爲在錄製初版試音的時候，他跟蘇成意在南韓出差，所以這也是他第一次聽這首歌。

    沒想到這少爺的曲風轉變這麼大，一上來他以爲自己是在什麼古典音樂演奏廳裏。

    陳錦之微微低頭，舞臺的陰影裏她的髮梢隨動作輕輕一揚，鏡頭定格下來的瞬間彷彿在每個人的瞳孔裏刻下烙印。

    “盼我瘋魔還盼我孑孓不獨活，

    想我冷豔還想我輕佻又下賤。

    要我陽光還要我風情不搖晃，

    戲我哭笑無主還戲我心如枯木。”

    陳錦之認爲這首歌的歌詞傳達出的是一種詭譎的美感，是很一針見血的評價。

    因爲顯而易見，場館裏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覺得的，隨之也意識到這首歌唱的好像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的全部心情。

    怎麼會這麼合襯呢？

    陳錦之的聲線像是爲這首歌量身打造的一樣，不，應該說她整個人都像是爲這首歌量身打造的。

    她生來就應該站在舞臺上唱這首歌，暗紅色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她像是地獄邊境盛開的一株曼珠沙華。

    “願我如煙還願我曼麗又懶倦，

    看我癡狂還看我風趣又端莊，

    要我美豔還要我殺人不眨眼，

    祝我從此幸福還祝我枯萎不渡。”

    這首歌似乎沒有明確上的高潮定義，整首歌其實是由幾個相似的結構組成的。

    只不過隨着歌曲抵達後半段，伴奏的音調節節攀高，現場的氣氛隨之被拉向頂點。

    基本上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這首歌，此時卻有一種心潮澎湃的共情感，臺上人的感情通過每一個音符傳遞到了每個人的心裏。

    陳錦之的嗓音和咬字都很有她的個人特色，溫柔和冷豔居然能在一個人的聲音之中並存。

    就在觀衆們都以爲接下來曲調會更加激昂、正式到達本曲的高潮的時候，舞臺卻瞬間安靜了下來。

    伴奏和歌聲同步停止，燈光從暗紅色轉爲了白色，集中落在陳錦之的身上。

    什麼情況？舞臺事故？

    到目前爲止這還是一場沒有任何瑕疵的表演，不會在這時候翻船吧？

    所有人都驚訝地屏住了呼吸，一時間彷彿能聽到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旁邊人的“砰砰”心跳聲。

    連信心滿滿的小鄭都有點意外了，他下意識側過頭去看蘇成意，想知道歌曲是不是原本就有這一段的設定。

    蘇成意也微微一愣，這不是他的設計，這樣的停頓風險太大了。

    他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但不知爲何，他又覺得這樣的憂心是有着底氣的憂心。

    並不擔心這是舞臺事故，只是在猜想陳錦之準備了些什麼。

    在所有人緊張又專注的目光之下，陳錦之把手放到了她的面具上。

    舞臺之下瞬間一陣壓抑不住的尖叫和歡呼響起。

    這才是萬衆期待的名場面。

    揭面居然被設定在這樣一個萬籟俱寂的時刻，所有人的心臟都被她的動作所牽動。

    指尖輕釦，陳錦之微微一頓，隨即將狐狸面具取下。

    她並沒有刻意做一些留有懸念的慢動作，但這一幕已經在所有人的眼裏都自動開了慢倍速。

    像是一幅古畫的卷軸正在以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在眼前緩緩鋪開。

    而當聚光燈照出她的整張臉時，人們也緊跟着意識到了這副古畫所描繪的是怎樣一個人物。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像是被臺下人的反應惹得輕輕一笑，陳錦之握住話筒，擡起眼睛看向鏡頭。

    伴奏在這一刻重新回到舞臺，剛剛的安靜都爲了這一刻蓄勢而發，所創造出來的效果驚豔到讓人控制不住地想嘆氣。

    “爲我撩人還爲我雙眸失神，

    圖我情真還圖我眼波銷魂，

    與我私奔還與我做不貳臣，

    誇我含苞待放還誇我欲蓋彌彰。”

    眼波銷魂，這個詞彙恐怕是頭一次擁有這麼清晰的具象化。

    陳錦之的這雙桃花眼最擅長表達的就是脈脈情深，卻又若即若離。

    方纔觀衆們還能保持基本的冷靜，專心欣賞表演，但是從她露臉這一刻起，場面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粉絲們所準備的應援詞又一次得到了本人的親自認證，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方式。

    人間洛神陳錦之。

    從今天以後不會有任何人對這個應援詞產生異議，簡直就是量身打造，絲毫不帶誇張。

    “請我迷人還請我豔情透滲，

    似我盛放還似我缺氧乖張，

    由我美麗還由我貪戀着迷，

    怨我百歲無憂還怨我徒有淚流。”

    陳錦之將最後一個尾音收得很漂亮，像是古琴絃斷，錚錚作響。

    燈光再度暗了下去，她微微低頭，萬籟俱寂。

    短暫的停頓之後，陳錦之欠身謝幕，裙襬和髮梢都是最優雅的弧度。

    掌聲如雷。

    這一刻觀衆所齊聲吶喊的“Iris！Iris！”不再摻有任何的雜念，只是爲了這個顛倒衆生的舞臺而歡呼。

    非要形容陳錦之這場表演的話，就像是海妖吟唱。

    蘇成意忽然就理解了爲什麼水手會被海妖的歌聲吸引，頭也不回地走進深海裏。

    有這樣的一個人背對着月亮站在礁石上唱歌，就算知道前方是深淵，也會控制不住地走過去，只爲將她看清楚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