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救贖。

    蘇成意給其他人規定的ddl是中午十二點，由於過分忌憚他的淫威，所有人都在十一點左右把視頻文件發給了他。

    傳輸到電腦上之後，蘇成意打開視頻剪輯軟件，開二倍速瀏覽了一遍每個人的視頻。

    不得不說，各有各的詭異之處。

    非常符合他對於這幫不靠譜的傢伙的刻板印象。

    徐洋一個人的視頻就有足足五分鐘，而蘇成意原本是打算把整個視頻的時長都壓縮到三分鐘之內的。

    而這五分鐘裏有四分鐘都是徐洋的日常生活展示以及獲獎感言一樣的發言。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捧起了大力神杯。

    蘇成意思考了半晌，鼠標一點，刪去了大部分無效鏡頭。

    韓冰按道理講是最不用操心的才對，但她顯然有了一些up主後遺症。

    短短一分半的視頻，其中還包括了炫酷的片頭片尾，插入了各種氛圍感空鏡，字幕甚至還是雙語的。

    蘇成意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點開了什麼傷感情歌的MV。

    而MV女主角更是全妝出鏡，舉手投足都很有偶像包袱。

    光是開場這個微笑揮手的鏡頭，看起來都應該拍了有個七八遍，再從中選取了最好看的一幀。

    蘇成意沉默了一會兒，覺得這比徐洋的還難處理。

    畢竟他那邊無腦刪了就可以了，這邊還要糾結一下，感覺刪哪裏都不太合適，畢竟是百萬博主的心血。

    算了，說不定高考生們就好這一口呢？

    蘇成意移動鼠標，進入下一欄。

    林桐這邊更是重量級，所有人都是橫屏拍攝，只有他舉着手機，以一種中老年自拍的角度拍攝。

    在這個死亡角度之下，林桐緊張得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念出了他提前準備好的臺詞。

    蘇成意數了數，短短四十五秒的視頻，林桐的眼睛至少往右下角瞥了七八次。

    那裏多半是他的小抄。

    矮子裏拔高個，這樣看來還是百萬博主的好。

    蘇成意“啪”地一下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平復了一下心情之後，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十一點三十五分。

    昨天和陳錦之說的時候，他沒有給出具體的ddl，只是說了個籠統的時間。

    明天中午。

    和預想之中不一樣，陳錦之似乎沒有猶豫，直接就答應了。

    蘇成意原本還準備和她關於這件事好好聊聊的來着，她這麼淡然，倒顯得他思慮過多了。

    但蘇成意想了想，覺得他的考慮應該是沒有錯的。

    陳錦之雖然是高三下學期才轉來的，但是在同學之中人氣很高。

    蘇成意懷疑她剛來了一個禮拜，所認識的人就比他高中三年認識的還要多了。

    不過像她這種性子，本來就是走到哪裏都能如魚得水的，這並不奇怪。

    但自從高考那次意外之後，陳錦之就像是消失在了一中所有人的視線裏。

    她的微信換了，手機號也換了，除了蘇成意之外沒有人知道她新的聯繫方式。

    以至於後來IrisC位出道這件事在互聯網上熱度那麼高，也沒有多少一中的人出來參與討論。

    因爲大家都覺得有些遺憾。

    “那個溫柔漂亮的轉校生”和“當下最火的天才愛豆Iris”，在現實裏見過她的人眼裏，其實是很難聯繫到一起的。

    簡直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

    之前蘇成意偶然還看到一中的班級羣有人在討論，說懷疑陳錦之是他們幻想出來的，其實她根本沒有出現在一中，她一直就是現在屏幕上那個大明星。

    對於這種帶着科幻懸疑氣質的猜想，蘇成意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他和陳錦之之間沒有發生過那麼多事情，只是普通同學的關係的話，他恐怕也會產生這種懷疑。

    肯定因爲是“幻想”，所以記憶裏的陳錦之才那麼完美，那麼不真實。

    想想就覺得很不可思議啊，高三下學期，所有人都被高考的壓力籠罩的時候，忽然天降了一個絕美轉校生。

    她學藝術，她把校服穿得跟模特似的，她漂亮得像天仙下凡。

    關鍵是，這位同學她還待人溫柔，一顰一笑都好像自帶“曙光女神之寬恕”的光環似的。

    你是從沒談過戀愛的路人甲，你被荷爾蒙衝昏了頭腦，你在兄弟的起鬨聲中在大庭廣衆之下向她遞情書。

    周圍的哄笑聲響起，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準備好淪爲全校的笑柄時，她微笑着接過你的情書：

    “謝謝你的心意。”

    你是人羣中最不起眼的同學B，你無數次頂着串樓被抓的風險，特地跑到高三教學樓。

    從火箭班的教室門口路過，只爲看一眼後排的她，直到有一次恰好與她對上眼神。

    伱羞愧難當，手足無措，轉身準備跑路的時候，她卻叫住了你，向你指明正確的跑路方向。

    “同學，今天教導主任查這邊。”

    你是表白次數高達兩位數成功率爲0%的戀愛絕緣體C，這天你在閨蜜的鼓舞之下重整旗鼓，準備向男神發起最後一次攻勢。

    但你正在舔的男神也只是別人的舔狗，剛被她拒絕的他心氣不順，把你親手製作的曲奇餅幹打翻在地。

    衆目睽睽之下，你蹲在地上覺得無比難堪，淚水模糊了視線。

    這時候她走到你面前，彎腰替你撿起盒子。

    “你還好嗎？”

    你不知所措地擡起頭，她看了一眼盒子裏僅剩的幾塊餅乾，微笑道：

    “做得好可愛，我可以嘗一塊兒嗎？”

    這一刻你覺得世界靜止了，受傷的心得到了安慰，從此發誓不再做男神的舔狗。

    因爲要抓緊時間好好捯飭捯飭，準備開始做女神的舔狗了。

    這一切都不是空穴來風，而是蘇成意曾經在一中論壇看過的匿名表白帖。

    可以說是看得歎爲觀止。

    陳錦之段位太高，做這些事情簡直是信手拈來，非常輕易地就拿下了高中生脆弱的少男少女心。

    儘管她自己可能並無此意。

    但衆所周知，撩人而不自知才是最可怕的技能。

    蘇成意一時間有點想獎勵自己一朵小紅花。

    獎勵自己在陳錦之的千層套路之下還能堅守住那麼一段時間不淪陷，想來柳下惠也不過如此。

    所以這樣看來，作爲“那個溫柔漂亮的轉校生”的陳錦之，不應該銷聲匿跡才對。

    儘管最後的結果不太好，但至少她有過這樣一段屬於高中的時光，也在很多人心裏留下了值得回味一生的美好記憶。

    關於這件事，蘇成意認真想過。

    坦然面對才是走出遺憾的最好方式，避而不談、銷聲匿跡反而是掩耳盜鈴。

    但蘇成意也很清楚，事情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他所有的想法都是想當然的產物，說不定還有些不近人情。

    於是蘇成意在跟陳錦之提出錄製視頻這件事的時候，措辭是很委婉的。

    “錦之，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你覺得不想，也沒事，千萬不要有壓力。”

    “我就是覺得如果所有畢業生都有資格參與的話，那麼，你也應該有。”

    陳錦之垂眼看着屏幕上的這幾條信息，略略彎起嘴角。

    爲了這件事，居然都叫她“錦之”了。

    很少見。

    看樣子似乎覺得她會爲難呢，陳錦之熄掉屏幕，側頭看向窗外。

    她新租的這間房子能看到對面的江景，魔都的夜晚霓虹燈閃爍，和寂靜破敗的老小區像是兩個世界。

    事實上.一點都不覺得爲難。

    陳錦之倚在窗前，夜色將她的神情映得晦暗不明，但她嘴角輕揚，顯然是心情不錯。

    和蘇成意所想的完全不同，她之所以切斷了與高中的所有聯繫，並不是因爲高考失利這件事。

    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她不需要，甚至可以說是厭棄這樣的情感聯結。

    其他人對她的認知也沒有任何問題，他們印象裏的那個“溫柔漂亮的轉校生”說是幻想並不爲過。

    因爲那的確只是她習慣性的僞裝而已。

    爲了不使人太過難堪而收下了情書，可是從來沒有拆開看過，甚至在下一個轉角處就丟進了垃圾桶。

    提醒每天要路過一百次的人正確的逃跑路線，因爲要避免他被教導主任抓住之後牽連到自己。

    至於爲什麼要撿起滾落一地的曲奇餅幹

    陳錦之想了想，將理由歸結爲同情。

    因爲從前在異國他鄉的時候，並沒有人願意在她被孤立和奚落的時候伸出援手。

    她其實沒有那麼多的溫柔，只是旁人在解讀她的行爲時自動添上了太多的濾鏡。

    但如果要說起來的話，不光是這個“溫柔漂亮轉校生”的身份是僞裝，其實“天才愛豆Iris”也是。

    她不熱愛舞臺，不喜歡聚光燈，也沒有那麼多熱血的夢想。

    比起愛豆，陳錦之更像是演員。

    她清楚地知道什麼樣的人是最受歡迎的，所以就花些心思去扮演好那樣一個角色。

    正常孩子的成長是生理和心理雙重成熟的過程，而陳錦之的成長大概可以形容爲一種學習的過程。

    學習如何出演一個完美的人類，不斷模仿和改善。

    起初的小陳錦之以爲事事做到完美就是最好，但這樣的話，接觸不多的旁人倒是看不出來什麼端倪，而朝夕相處的阿姨就會覺得不對勁了。

    小陳錦之曾經聽到過阿姨跟別人打電話，說覺得她和其他孩子完全不一樣。

    從不向家長提要求，跌倒受傷了也不哭，不要玩具，不要零食。

    她住在這個家裏，就像是一隻時刻保持警惕的流浪貓，根本養不熟的那種。

    有時候自己看到她的眼睛，居然會覺得害怕。

    電話那邊的親故笑了幾聲，說她怎麼會被一個小孩給嚇到？

    阿姨“呀”的一聲，嚴肅地說什麼她懷疑這孩子是不祥之兆，說不定惡鬼轉世一類的，剋死了她的親生母親也說不定。

    這時候的阿姨以爲她初來乍到，聽不太懂，所以說這麼難聽的話的時候也沒避開她。

    其實小陳錦之已經自學得差不多了，她的語言天賦很不錯。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但只是裝作不懂的樣子，端着盤子站在門口，磕磕絆絆地說：

    “.？（阿姨，吃飯？）”

    見她簡單的幾個常用詞語都說得這麼困難，阿姨自然放下心來。

    從那次以後，小陳錦之在腦子裏給自己的學習筆記又加上了一條。

    完美即不完美。

    至少在童年階段，偶爾的撒嬌和犯錯是有必要的。

    記憶回溯到這一段，靠在窗前的陳錦之想，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約是在媽媽去世之後那段日子吧。

    周圍鄰居們教育自家孩子的時候，總是會說看看隔壁錦之，多麼可憐，又多麼堅強懂事。

    其實也只有陳錦之自己知道，她沒有那麼堅強。

    不然也不會在媽媽尋求安慰地問她：“是不是沒有媽媽會更好？”的時候，有那麼一剎那間的猶豫了。

    雖然她最後給出的答案總是：“不是的媽媽，我們會好起來的。”

    但要說沒有任何的動搖麼？

    不可能的。

    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獨自照顧精神病人是一件極其困難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每每想到這裏，陳錦之就會感到心口隱隱作痛。

    動搖是過錯，自私也是過錯，她清楚的。

    所以作爲懲罰，她就真的落到了沒有媽媽的地步。

    從此以後，因爲已經失去過最重要的東西，所以才要將自己僞裝起來。

    不會給別人帶來傷害，也不會讓別人傷害到自己。

    “安全”才是對於一段關係的最高定義。

    陳錦之堅守着這樣的底線和原則，一個人走完了很長的路。

    直到遇見蘇成意的那一天。

    其實她堅持活到那一天的理由也很簡單，她覺得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她那麼努力地活下來，不是爲了承受這些的。

    事實的確如此，像是在岸邊撲騰掙扎了許久的魚，終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見了無邊無際的大海。

    陳錦之想，這是救贖嗎？

    你救了我，我贖給你我全部的人生。

    所以，她的人生中怎麼還會有其他遺憾呢，她所在意的唯有他一個人而已。

    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陳錦之望向夜空中那一輪彎彎的月亮，在城市裏，能看到這樣好的月亮是很奢侈的。

    其實這樣的感情還是有些病態吧，她想，會不會覺得有壓力呢。

    可是沒有辦法。

    沒有人教過她什麼是正確的愛，她在從小到大的學習過程中，也以爲自己早就喪失了愛人的能力。

    所以才會在愛上一個人的時候讓理智和情感如此失衡，落到一個無法抽身的地步。

    飛蛾在撲火之前，其實是知道自己會灰飛煙滅的。

    月亮被雲層籠罩的時刻，陳錦之在屏幕上敲出答覆。

    “好呀。”

    “如果蘇老師想的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