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橙色的水果糖

    一日之計在於晨，而隔壁鄰居朱阿姨的一天往往是在雞飛狗跳中開啓的。

    由於昨晚在麻將桌上鏖戰，間接導致鬧鐘響到第三遍她才艱難地爬了起來。

    而更恐怖的事情是她忽然意識到今天已經開學了，而自家八戒還在牀上酣睡。

    “朱古力！！！起牀！！！勞資蜀道山，再不起來就是雞毛撣子來叫你了！”

    頂着雞窩頭衝進廚房，“叮叮哐哐”一陣鍋碗瓢盆交響曲之後，朱阿姨會在百忙之中舉着雞毛撣子衝進臥室，給還在流着哈喇子做美夢的大小八戒一人狠狠來一撣子。

    終於把兩人叫起牀之後，朱阿姨又迅速把今天要穿的工作服、校服準備好放到牀頭櫃上，去衛生間提前打好熱水，連牙膏都要擠到牙刷上。

    返到廚房把熟了的水煮蛋撈起來，烤好的麪包片夾出來，倒好溫熱的牛奶。

    “哎呀媽媽，怎麼又吃這些呀？我要吃小餛飩！”

    “閉嘴！今天來不及了，不吃拉倒滾蛋！”

    “老婆，我這襯衫你怎麼也沒給熨熨啊？這麼皺咋穿出去？”

    “不是你就一辦公室看大門的你裝什麼大尾巴狼？真把自己當區長啦？滾！”

    在抱怨聲和怒斥聲中，早上七點半，終於將兩人趕出門了。

    朱阿姨收拾着風捲殘雲過後的桌面，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複又枯燥。

    哎，生活嘛。

    日子不就是這樣一天天過嗎？

    柴米油鹽醬醋茶，平平淡淡才是真，湊合過吧！

    “咚咚。”

    門被敲響了。

    朱阿姨傷春悲秋的情緒被打斷，登時怒氣衝衝。

    “紅領巾和小黃帽又沒帶是吧？！你是不是又想遲到了朱古力，剛開學你就遲哎呦，是成意啊！”

    平淡的生活裏總歸還是可以窺見一些不平淡的。

    門外站着的是住對面的鄰居家孩子蘇成意，去年的高考狀元，說是整條街區的榮耀都不爲過。

    自家八戒但凡有他一半，不對，十分之一爭氣，自己做夢都得給笑醒了。

    他此時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微微頷首，語氣禮貌。

    “朱阿姨早上好，上次借了牛叔叔的車，天氣惡劣沾了不少泥，今天我想開去給他洗個車，請問方便嗎？”

    朱阿姨一時間有點百感交集。

    所以說人生還真不一定是一眼就能看得到頭的，至少對面這孩子光輝閃耀的時候，自己多少能在旁邊借個火。

    “哎呀，這有什麼呀，他那車本來就髒兮兮的，沒必要沒必要。

    吃早飯了嗎？來來來，阿姨給你弄點。”

    蘇成意搖頭堅持。

    朱阿姨勸解無果，只好把車鑰匙交給他，一併交過去的還有塊剛剛蒸好的玉米餅。

    牛叔叔上班並不開車，因爲就在街道辦做事，轉個角就到了。

    蘇成意叼着玉米餅下樓，手裏轉着車鑰匙。

    這事兒他也一直惦記着呢，只不過忙工作，一直沒抽出空來。

    今天早上，多少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極樂迪斯科》demo的發佈效果遠遠超出了預期，可以說是一片好評。

    起初蘇成意都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暗箱操作太過了，但潛水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確認的確是遊戲本身質量過硬。

    最爲貼切的一條評價大約是“能理解有人打一星，但不能理解有人打四星”。

    的確，這個遊戲只有合乎審美以至於非常喜歡和不合乎審美以至於半小時卸載這兩種極端的評價。

    這段時間以來的努力終於等到這樣的結果，X1工作室人人都喜氣洋洋，氣氛一片祥和。

    蘇成意在羣裏發了幾個紅包，同時默默在月底的獎金上又加了一筆。

    他可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老闆，只有當過社畜的人才知道，這樣的獎金的意義有時候根本不在於錢多少。

    只是辛苦完成項目之後，所需要的那麼一點成就感和滿足感而已。

    大多數老闆並不缺這點錢，他們只是覺得自家員工“付出配不上回報”，又覺得稍微犧牲一點利益就會讓勤奮的老實人們變身爲“喂不飽的白眼狼”。

    蘇成意坐進車裏，啓動引擎。

    都說利益會矇蔽人的雙眼，蠶食人的良心，他自覺不是什麼道德標兵，但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成爲那樣的人。

    有了上次的經歷，即使導航顯示最近的一家洗車店只有五六公里的距離，這車蘇成意還是開得膽戰心驚的。

    終於將車停靠好，他才堪堪鬆了口氣。

    “歡迎光臨～麻煩這邊稍等～”

    洗車店小妹揮舞着手上的毛巾衝他打招呼。

    聲音很有些耳熟。

    蘇成意擡起眼來，就看到對方臉上出現和他一模一樣的震驚表情。

    “.”

    “蘇成意？”

    葉橘今天又換了個造型，藍黃相見的工作服，還戴了頂棒球帽，瞧着很是專業。

    “.你究竟找了多少份兼職？”

    蘇成意拉開車門跳下車來，嘴上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也就七八份吧！”

    葉橘彎了彎眉眼，也不知道是在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爲什麼這傢伙總是能保持這樣好的精神？

    蘇成意揉了揉太陽穴，揣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他每天光是正常生活都感覺很疲憊了，這傢伙天南海北、上躥下跳地做兼職，還能保持這樣一副元氣滿滿的樣子。

    何嘗不是一種本領呢。

    “喂！我說，洗不洗啊還？”

    這時候，從另一邊傳來一聲滿不耐煩的吆喝。

    葉橘反應很快地舉起手“欸”了一聲，回答道：

    “來了來了！”

    蘇成意順着她的視線，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

    一個瘦得有些乾巴的中年男人斜靠在他的寶馬上，佈滿褶皺的臉上表情很臭。

    不過看清楚葉橘的臉之後，他渾濁的眼裏就閃爍出幾分油膩的精光來。

    好傢伙，這家店啥時候來了這麼個青春靚麗洗車妹？

    “不好意思啊，現在就給您洗。”

    葉橘轉身，把調配好洗車液的噴瓶拿起來晃晃悠悠。

    “喲，小妹妹，什麼時候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過伱？”

    中年男換了個姿勢，趴在車蓋上，笑容猥瑣。

    “半個月前，袁總，您那次是跟您老婆一起來的。”

    葉橘笑眯眯地回答道，她按下噴瓶按鈕，白色的泡沫噴灑到車窗上。

    她這話說得彎彎繞繞，但其實是變着法子在提醒這位袁總。

    果然，提到他老婆，袁總的臉色一僵。

    蘇成意倚着車門，靜觀其變。

    看起來葉橘不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人了，處理得遊刃有餘的，很有經驗。

    不過難得碰到這麼漂亮的兼職工，袁總顯然沒打算輕言放棄。

    葉橘捧着洗車液噴噴灑灑，他就鍥而不捨地跟在後面喋喋不休。

    “妹妹，大幾了？”

    “在哪上大學啊，平時缺不缺零花錢？”

    “幹嘛找這種兼職呢？又累又吃苦的，叔叔給你介紹個更輕鬆的唄。”

    葉橘起初只是“呵呵”一笑，裝傻充愣，後來實在聽煩了，“唰”地一下從身後抽出一把輪胎刷。

    氣勢像是武士拔刀斬似的，嚇了袁總一大跳，短暫地停住了嘴。

    但等到她安安靜靜地開始清潔輪胎的時候，他就又按捺不住躁動的荷爾蒙了。

    “妹妹，你長得特別像我以前班上的班花。哎，回憶起來那段青蔥往事，真是令人心馳神往”

    “叔叔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懂的嗎？”

    “都是成年人了，有時候啊，走走捷徑未嘗不是一種智慧！”

    袁總笑容賊兮兮的，從西裝口袋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就要去拉葉橘的手。

    這下就已經不是言語騷擾的程度了，動手動腳實在有點過分。

    葉橘皺起眉頭後退了一步避開，正要開口說話，就有人搶先一步，拿過了袁總的名片。

    蘇成意垂下眼睛，默讀了一遍名片上的信息。

    “你誰啊？”

    被攪了局，對方一臉不爽地奪回名片。

    蘇成意並不說話，只是不着痕跡地向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葉橘見狀咳嗽了一聲，拽了拽蘇成意的袖子。

    “好啦，早點給他洗完早點完事。”

    她俯身撿起地上的洗車水槍。

    “欸，妹子，你等等。”

    袁總卻不會容忍這樣一個半路竄出來的小子壞了自己好事，他瞪起眼睛，動手推了一把蘇成意。

    “你杵這兒是什麼意思？想替人出頭啊？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頗有經驗的袁總還趁此機會瞄了一眼這小子開來的車，以免不小心衝撞了什麼有來頭的人。

    嗬，什麼小破車，跟個拉破爛兒的似的。

    見狀他心裏更加放心，手上推搡的動作更甚，眯起眼睛正要開口再教訓這毛頭小子幾句。

    蘇成意卻忽然轉身，從葉橘手裏奪過了水龍頭。

    “欸！”

    她還沒反應過來，面前這人就擰開了閥門。

    “噗呲——”

    水柱噴射而出，瞬間就給袁總澆了個透心涼，本就不多的幾縷頭髮黏在頭皮上，更顯辛酸。

    “我曹.”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濺起的水珠就噼裏啪啦砸到臉上，像是冰雹一樣十分疼痛。

    蘇成意面不改色地舉着水槍，像是在給精心修理的草坪澆水一樣一絲不苟。

    在這樣的高壓衝擊之下，袁總總算維持不住體面，開始捂住臉抱頭鼠竄。

    “別滋了！別滋了！！你們老闆呢！我要投訴！！！”

    他拖着溼漉漉的沉重如鐵的西裝落荒而逃，鑽進了車店內部。

    蘇成意這才慢條斯理地關掉了閥門，若無其事地把水槍還給葉橘。

    葉橘瞧着他淡然的神色，一時間憋不住，扶着寶馬車的後視鏡笑得喘不過氣來。

    “哎喲，笑死我了，你搞什麼飛機啦。”

    蘇成意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店門內氣得手舞足蹈，比比劃劃正在投訴的袁總。

    “其實沒事的，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葉橘笑夠了，長舒一口氣。

    “你以前也碰見過？”

    蘇成意問。

    “嗯哼，當然了。不過大多數人也就是嘴上說說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葉橘滿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就他倆！”

    袁總很快領着店裏的經理，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經理一臉爲難地看了看葉橘，顯然不知道如何處理。

    蘇成意卻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衝着袁總晃了晃。

    他剛剛提前錄了視頻。

    很快袁總油膩的語調就從擴音器裏傳了出來。

    “叔叔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他這充滿暗示性的騷擾行爲已經很明顯。

    蘇成意饒有興致地瞧着袁總逐漸變了的臉色，又接着說道：

    “袁勇，志勇模具廠副廠長，電話號碼是”

    方纔只是瞥了一眼，他卻一字不差地將名片上的信息都複述了出來。

    “我倒想聽聽，今天會被投訴的，到底是誰？”

    蘇成意熄掉手機屏幕，偏頭的樣子很是挑釁。

    袁勇這下知道自己碰了個硬茬兒，頓時啐了一聲，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他很快轉身上了車，唯一能表達憤怒的方式就是關門時的動靜“砰”的一聲。

    “袁總，洗車費要不要退一下？”

    葉橘揮舞着毛巾衝着他笑眯眯地喊。

    這下寶馬車怒氣更甚，一腳油門消失在了門口。

    經理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葉橘，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店裏。

    蘇成意彎腰撿起噴壺，隨手晃了晃。

    “是直接噴這個嗎？”

    “拜託，您交錢來自己洗車呀，快給我。”

    葉橘瞄了他一眼，就伸手來搶。

    蘇成意擡起手臂躲開，自顧自地摁下噴壺。

    “應該是這樣吧。”

    “是個鬼啦，你都還沒過水！”

    葉橘抓狂。

    “啊啊啊這個毛巾不是擦輪胎的啦！！”

    “住手啊！”

    “喂喂喂你別用水槍對着我啊！”

    一番折騰下來，多少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牛叔叔的小灰車終於又迴歸了原本的小白車模樣。

    講真，葉橘感覺比自己平時洗車還要累上七八個度。

    少爺就好好在家當少爺好不好！

    從前看偶像劇的時候，還覺得“豪門少爺爲愛打工”這樣的情節很甜，現在看來，還是自己代入的角色不對。

    代入女主當然覺得“啊他好愛我”，代入少爺的打工人夥伴，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葉橘一邊在心裏八倍速語速吐槽，一邊悄悄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這位少爺。

    蘇成意此時其實看起來是有幾分狼狽的，雖說不是什麼富貴家庭的孩子，但他從小到大也的確沒幹過幾次這樣的體力活。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葉橘總覺得就算世界末日來了，幾十米高的海嘯撲面砸來，這傢伙也還是能保持這樣的神情。

    但她忽然又有點想笑。

    怎麼回事啊，自己平時也有笑點這麼低的時候嗎？

    葉橘摘掉帽子，叉腰嘆了口氣。

    蘇成意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就看到她自力更生地撕開了工作服的拉鍊，像金蟬脫殼一樣鑽了出來，露出原本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

    葉橘順手把髮圈也取了下來，長髮自然地散落在肩上。

    立馬就從洗車店小妹又變成漂亮的女大學生了。

    “你就下班了？”

    蘇成意忍不住問。

    這工作時長未免太短了。

    “想得美啦。”

    葉橘對他吐了吐舌頭，做鬼臉。

    “出了剛剛的事情，經理肯定不會讓我在這兒幹啦。”

    蘇成意聽得一愣，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層。

    “安啦！反正馬上也要開學了，本來就要辭職的。”

    葉橘呲牙笑了笑，又像老大哥安慰小弟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等我一下，我去結一下今天的工資。”

    葉橘完全沒有被炒魷魚之後應該有的沮喪情緒，蹦蹦跳跳地就進了店裏。

    蘇成意垂頭看着地上被她疊好的工作服，心情有點複雜。

    幾分鐘之後，葉橘笑吟吟地對着經理點點頭，就揮舞着幾張藍色的鈔票小跑了出來。

    蘇成意定睛一看，三十塊。

    “走啦，姐請你吃冰淇淋！”

    葉橘很有一副暴發戶的氣勢。

    蘇成意卻站在原地沒動，半晌，他低聲說道：

    “抱歉。”

    “哈？說什麼呢你！”

    葉橘瞪他一眼，回答道：

    “應該我謝謝你幫我出氣好麼？！差點就被那禿頭哥揩油了好吧，咦惹想想就噁心死啦，快走快走，我要吃個抹茶冰淇淋去去晦氣！！”

    眼見此塊木頭還是低落沉鬱的態度，葉橘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顆透明包裝的糖塞到他手裏。

    “好好好，請你吃糖！別苦着臉啦～”

    蘇成意原本對這樣哄小孩子的手段毫不感冒的，但眼神落到那顆糖上的時候，卻忽然頓住。

    那是一顆很有些眼熟的，橙色的水果糖。

    他曾經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從一個神神叨叨、瘋瘋癲癲的女人手裏接到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