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蘇成意訂的餐廳是一家“夜茶”，餐點和早茶廳差不多，只不過開放時間換到了晚上。

    “你以前吃過早茶嗎？”

    “沒有呢。”

    包間的溫度正好，陳錦之很自然地幫他把圍巾解下來。

    兩條同款造型的圍巾疊在一起，放到了旁邊。

    “還可以，我小時候經常吃。雖然說是早茶，但很多人會從早上一直吃到下午。”

    蘇成意笑了笑，把菜單遞過去。

    蘇澤朗老家是白話區的，這大約也算是那一邊的特色了。

    陳錦之摘掉口罩，她臉小，普通大小的口罩都快擋住她大半張臉了。

    方纔一路走過來吹了風，鼻尖有些泛紅。

    也不知爲何，看起來更是非常漂亮。

    “你點嘛，我不知道什麼好吃。”

    她察覺到蘇成意一轉不轉的目光，揚起一個好看的笑容。

    “好。”

    蘇成意重新把菜單拿回來，一邊打勾一邊出聲詢問。

    “脆筍鮮蝦餃，高湯蟲草花蝦餃，紅粉鮑魚鳳眼餃，粉蒸排骨，南洋蔥味金錢肚.這些你都愛吃嗎？”

    “還好啦，不要點太多。”

    “千層酥皮蛋撻，奶油布丁，芝士三文魚奇妙卷.”

    “少叫一點，等下吃不完浪費喔。”

    “沒事，分量不多的。虎皮鳳爪，馬蹄陳皮牛肉丸，海苔鮮蝦腸粉，手指鮮蝦春捲.”

    “蘇成意。”

    “.好好好不點了。”

    ————————————

    服務員過來把菜單拿走，順便把熱茶先上了來。

    蘇成意聞了一下，應該是烏龍茶。

    陳錦之正好覺得有些口渴，京城這邊比起南方來說，風大，空氣也要更乾燥一些。

    沒想到蘇成意端起茶壺，先是把碗、筷、杯子挨個燙了一遍。

    意識到陳錦之略帶疑惑的眼神，蘇成意咳嗽一聲，解釋道：

    “習慣了。小時候都這樣。

    一來這種廣式餐廳，我的血脈就覺醒了。”

    陳錦之不禁失笑，安靜等着他一套操作完，才喝上了茶。

    等到菜品陸陸續續上來，蘇成意才意識到好像的確點的有些太多了。

    陳錦之抿了抿嘴脣，慢悠悠地問：

    “蘇老師，伱知道愛豆最重要的自我修養是什麼嗎？”

    蘇成意沉默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道：

    “.不能談戀愛？”

    “不，是身材管理。”

    “你都這麼瘦了，吃一頓有什麼大不了。”

    蘇成意把一籠晶瑩剔透的蝦餃端到她面前。

    陳錦之笑着嘆了口氣，很給面子地吃了兩個。

    蘇成意忽然想到她當年，能頂着高三生的消耗量，就喝一杯冰美式加一口飯過一整天。

    這兩個手掌大的蝦餃可能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吃不下不要硬吃，當心胃疼，你就嚐嚐味道就行。”

    自己誇下的海口，蘇成意只能自己解決。

    陳錦之好整以暇地替他調好醬料，又撐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吃到最後，幾乎已經嘗不出來食物的味道了，吃什麼都是一樣的。

    但蘇成意表面依舊保持淡定，擺了擺手雲淡風輕地說：

    “你看，我就說了，咳，分量不多嘛。”

    想到了幼稚園大班爲了獲得“吃飯最乖”小紅花而嘴硬的自己。

    陳錦之嘆了口氣，把椅子拉近了一點和他挨着，伸手慢慢替他揉着肚子。

    “要喝點酸奶嗎？”

    “也不是不行。”

    蘇成意又下單了一份草莓果醬酸奶。

    由於吃飯的時間稍微超出了預期，兩人直到電影快開場才踩點進了影廳。

    《星際穿越》是各方面評價都很高的一部電影，因而在放映當天位置自然是坐得滿滿當當。

    蘇成意買票的時候，其實是本着最後一排會比較隱蔽的想法。

    但現在走進來才發現最後一排原來是情侶座。

    呈兩兩分佈，與其他座椅中間還有擋板隔開，這樣裏面的人乾點什麼都不會被旁邊的人發現。

    蘇成意腳步一頓，一時覺得有點尷尬。

    陳錦之卻若無其事地牽着他徑直往裏走了。

    座位在最靠裏的位置，實在是昏暗又隱蔽。

    買的時候沒想太多，現在看來倒是真的有點居心叵測！

    考慮到他的夜盲症，陳錦之腳步放得很慢，聲音溫柔：

    “慢慢走，小心腳下。”

    蘇成意“嗯”了一聲，有點做賊心虛地移開了眼神。

    旁邊已經就位的情侶們也沒一個擡頭看他們的，都沉浸在卿卿我我的氛圍之中。

    有沒有可能現在還沒到春天萬物復甦的季節？

    空氣中的荷爾蒙指數未免也太超標了吧？！

    你們不知道電影院監控能拍的一清二楚嗎喂！

    蘇成意一邊在內心無聲吶喊，一邊乖乖跟着陳錦之坐到了位置上。

    電影還沒開始，屏幕上正在輪次播放廣告和消防宣傳片。

    “你來之前有看過預告片嗎？”

    氣氛太過旖旎了一點，蘇成意沒話找話。

    “嗯，你說了之後，在來的路上看的。”

    陳錦之隨手將頭髮撩到耳後，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沒看過幾部科幻片，會不會看不懂？”

    “不會，哪裏不懂我會和你講。”

    蘇成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說完這句話之後才意識到，他這樣說很像是已經看過電影的劇透黨。

    好在陳錦之點點頭，並沒有深究。

    蘇成意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科幻迷，並且真的會因爲某個電影情節而去查閱厚厚幾本論文資料的那種考究黨。

    因而對他來說，科幻片的魅力也正在於此。

    能夠將晦澀難懂、生人勿近的科學奧義的壁壘打破，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科技的力量和美感。

    除了歷史化爲烏有的幻滅感，人類命運的渺小，歲月時光的無情逝去，還有堅硬的鋼鐵，冰冷的數字裏那些柔軟的溫情和人性，生死絕境裏僅存的希望光輝。

    這些都是蘇成意熱愛科幻的原因，但很慚愧，他此時此刻已經將這些都拋之腦後了。

    溫香軟玉在懷，看的是《星際穿越》也好，是《桃花俠大戰菊花怪》也好，都無所謂。

    電影一開始，就呈現了預告片中那句話。

    “我們曾仰望星空，思索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現在，我們只是把目光放在大地上，擔憂自己在塵世間的處境。”

    氣候劇變，頻頻襲來的沙塵暴，莊稼瀕死，物種滅絕。

    和昏黃陰暗的色調一樣，前期電影所展示的就是這樣一個充滿末日氣息的全新地球。

    工業社會徹底退化爲了農業社會，人類把更多的經歷放在了如何生產更多糧食來解決饑荒問題。

    蘇成意有點擔心這個略顯冗長的開頭會讓陳錦之覺得無聊，於是悄悄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長長的睫毛微垂着，看起來看得很認真。

    蘇成意鬆了口氣，拋開雜念，重新看起了這一部他非常喜歡的電影。

    男主的女兒在書房發現了奇怪的重力場現象，書無故掉出書櫃，天花板的灰塵被擺成特殊形狀。

    女兒認爲那是幽靈，但男主不相信，並破解了灰塵密碼，得到了科研機構的座標。

    男主也因此加入了拯救人類的計劃。

    科研機構發現蟲洞另一端有三個可能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計劃A是得到地心引力算法和黑洞數據後建立空間站拯救地球所有人；B計劃則是拋棄地球所有人帶受精卵移民外星球。

    儘管情節早已爛熟於心，但是看到男主和女兒告別那一段，女兒哭着說解開了書架掉落書本的密碼時，蘇成意還是感到一陣難過。

    “Stay.（留下。）”

    可能是因爲知道了結局的緣故，這一段就顯得更加讓人傷懷。

    此去經年，再見已是白髮蒼蒼。

    懷裏的陳錦之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蘇成意想開口說點什麼，又怕不小心劇透，只好保持安靜。

    好在接下來的緊張刺激的電影情節和華麗的特效一併襲來，沖淡了這樣的悲傷氣氛。

    男女主爲了逃出生天，只能利用黑洞的“引力彈弓效應”，將空間站射向艾德蒙斯星球。

    “就是飛船利用行星的引力場來達到加速的目的，行星的引力就像彈弓一樣把飛船彈射出去。

    讓黑洞把飛船拉到經過計算的臨界點，飛船瞬間點火，這樣飛船便會被射向新的星球。”

    蘇成意低頭小聲解釋。

    陳錦之“嗯”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些緊張。

    緊張是正確的，因爲接下來的劇情便是全片的最高潮。

    男主進入黑洞，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並進入了一個奇異的空間——超立方體。

    男主在這裏看到了女兒，於是通過引力移動女兒書架上的書，書掉落在地，正是影片開頭時的“幽靈”。

    而那句Stay，也是男主自己留給自己的訊息。

    留下來，不要去，陪在女兒身邊。

    然而，未來的他並沒有改變過去，一切還是按照原本的軌跡發生了。

    但此時一切的轉機卻又來了。

    “愛是唯一能穿越時間和空間的事物。”

    男主通過自己送給女兒的表的指針，用摩斯密碼將黑洞數據傳遞了過去。

    鏡頭來到另一端的地球，女兒拿到量子數據後解開了引力公式，找到了拯救全人類的方法。

    因爲黑洞和地球的時間差，男主也因此得救，來到了女兒所建造的空間站，父女終於得以再次相見。

    但此時地球時間已經過去了百年，男主還是當年的模樣，記憶裏還是小女孩的女兒，卻已經是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的百歲老人了。

    電影播放到這裏，影院裏已經是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白晝將近，暮年仍應燃燒咆哮，

    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

    末日來臨，人類已經到了真正的窮途末路，滅絕邊緣。

    科技，工業，所有手段都失去效能之後，愛是唯一的、能夠穿越時間斬斷災厄的事物。

    時間不能倒退，空間不能阻斷，黑洞吞噬一切，宇宙星辰永遠在彼端未知地閃耀着。

    在這些龐然大物面前，人類如同螻蟻，而愛卻是強大到可以與之抗衡的力量。

    所謂，生如浮萍般卑微，愛卻蒼穹般壯烈。

    和哭哭啼啼的其他觀衆不同，身邊的人此時很安靜。

    蘇成意眼睛盯着屏幕，卻默默從口袋裏抽了張紙巾，遞到陳錦之手裏。

    有時候很奇怪，兩人之間就像有某種磁場一樣，可以從心裏感受到對方的喜怒哀樂。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來的時候，觀影的人卻久久沒有起立，還沉浸在影片所帶來的震撼中。

    蘇成意倏然回想起了前生自己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五維時空關係，在想時空悖論，在想墨菲定律，在想莫比烏斯環。

    在想是否已經發生的就是原本應該發生、也是必然發生的。

    男主並沒有改變歷史，因爲拯救人類本來就是歷史上應該發生的事。

    但此時。

    蘇成意只是側過身擁抱了一下陳錦之。

    影廳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她的側臉溫熱，睫毛被眼淚浸染得有些溼潤，彰顯着此時此刻的真實性。

    如果歷史可以被改變，那麼我已經改變了；

    如果歷史不能被改變，那代表着無論哪一個時間線裏，我們都註定會相遇。

    這是天賜良緣，也是命中註定。

    電影院出來之後是一個帶有人工湖的公園，位置偏僻，再加上已是深夜，人跡稀少。

    長長的石板路上幾乎只有兩人並肩而行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裏輕輕迴盪。

    周遭樹木林立，如果白天來的話，應該是個不錯的賞景地點。

    黃昏時分更好，倘若在湖邊坐一坐，能看到火紅的落日映在湖面上，與天邊的晚霞相襯。

    兩人都很安靜地享受這樣的獨處時間，一時間沒人開口說話。

    周邊無人，陳錦之摘掉了口罩，圍巾繞在頸間，她呼出的熱氣變成白霧很快消散。

    蘇成意沒有提酒店的事情，陳錦之明天白天還有活動，一會兒還得連夜飛回魔都。

    看着路燈下她略微有些疲憊的神色，蘇成意忽然有點後悔約她來看電影這個決定。

    “謝謝蘇老師請我看電影。”

    陳錦之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似的，精確捕捉到了他情緒的遊離。

    蘇成意腳步站定，伸手替她撥了撥被夜風吹亂的額發。

    陳錦之的眼神溫柔得像是要在夜色裏消融，她緩緩開口，念出電影裏引用的那句詩。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蘇成意微微一怔，順着她的話念出後半段的一節：

    “瀕死的沉肅者，以刺目的視覺，

    看見失明的雙眼歡悅閃耀如流星，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而我的父親，身處悲哀的至高，

    我祈願你以熱淚詛咒我，祝福我，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反抗，反抗光的湮滅。”

    這是他全詩最喜歡的一部分。

    徐徐夜風中，陳錦之帶着如月色一樣輕柔的笑意，開口道：

    “蘇成意，是你讓我沒有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你讓我知道生命的意義，讓我對明天有所期待。

    因爲你，我反抗光的湮滅。”

    感謝書友尾號7336，0491，9755，power君，很愛早退的打賞！感謝大家的訂閱和投票支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