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 真的不多

類別:都市言情 作者:李家浮圖字數:4506更新時間:24/07/01 00:36:13
    “吱呀。”

    偶爾光顧的一家尋常酒館。

    車昌民拄着柺杖,推門而入。

    作爲一個男人,他自律得令人髮指,不愛女色,不愛賭博,不愛錢財,就連喝酒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幾乎將自己的所有時間與精力,都投注在捍衛司法威嚴的事業當中,可到頭來,得到的卻是一紙冷漠的處分。

    “車檢察官。”

    因爲之前來過幾次,所以他一進門,酒館老闆便趕忙迎來上來,甚是熱情。

    檢察官對於他們這樣的普通民衆而言,可以說是頂了天的大人物。

    還沒等老闆殷勤的笑容完全綻放,倏然注意到了車昌民一瘸一拐的腿,以及拄着的柺杖。

    “車檢察官,您這是怎麼了?”

    老闆笑容凝滯,面露驚疑。

    “沒事,摔了一跤。”

    車昌民輕描澹寫。

    酒館老闆感覺到對方言不由衷,但是自然不敢多問,點了點頭,將車昌民帶到了一張桌子。

    “您一個人嗎?在赫呢?”

    在赫。

    就是那個助理的名字。

    話說這個酒館,還是當時他入職的時候,帶車昌民來的。

    當時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可現在……

    在大邱。

    當救護人員擡着從車下挪出來的殘破屍體從旁邊經過的時候,饒是以車昌民的心志,都迅速撇過了頭。

    “他……”

    車昌民嘴脣動了動,面對酒館老闆好奇的目光,不知爲何,剩下的話,沒再說下去。

    “他去外地出差了。”

    “怪不得。”

    酒館老闆恍然一笑,寒暄道:“在赫他經常和我說,最崇拜的人,就是車檢察官,還說以後,也要成爲像車檢察官這樣的人,可是這可不是容易的事。他的性子啊,還是不夠踏實,車檢察官,你得使勁的派他幹活,年輕人,得多磨礪磨礪。”

    車昌民面無表情,不言不語。

    見狀,老闆也不好繼續套近乎,訕訕的道:“車檢察官,您要吃點什麼?”

    這時候,車昌民才突然發現自己對這裏根本不熟悉,之前,都是那個死無全屍的年輕人安排的。

    “來一壺燒酒,隨便上兩碟菜吧。”

    “好嘞。車檢察官,您稍等。”

    老闆不敢多做打擾,轉身離開。

    這是一家很普通的酒館,顧客大抵都是些年輕人,那小子常說自己太嚴肅,應該多來這樣的地方。

    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我們先來的,爲什麼他先上菜?”

    旁邊桌的小情侶不滿的囔囔。

    “車檢察官,不好意思,我去解釋一下。”

    老闆告罪道。

    車昌民點頭,應該是頭一次心安理得的享受身份所帶來的特權,拿起一次性塑料杯,倒酒。

    旁邊傳來酒館老闆對小情侶的賠罪聲。

    車昌民置若罔聞,時不時拿着快子吃一口菜,自飲自酌。

    他雖然不常喝酒,但是酒量不錯,再加上這裏的特製燒酒,針對的客戶羣體主要是年輕人,所以強調的是口味,勁道上要差上一些。

    “再來一壺。”

    老闆迅速走來,看了看車昌民的傷腿,好心的提醒道:“車檢察官,您受傷了,要不少喝點吧?”

    車昌民沒有耍官威,一如既往的隨和,澹澹一笑,“沒事,再來一壺。”

    酒館老闆不敢多勸,只不過去拿酒的時候,隱約感覺到今天的檢察官大人有些不太對勁。

    “嘖,生意不錯嘛。”

    一幫人推門而入。

    個個趾高氣揚,面目囂張,一看就不是善類。

    “13號桌。”

    將車昌民的酒交給員工轉送,酒館老闆堆着笑,迅速迎了上去。

    “幾位是來吃飯的吧,裏面請。”

    他熱情招呼,結果卻迎來對方的陰陽怪氣的語調。

    “吃飯先不急,老闆,這個月的治安費,是不是該交了?”

    本來就預感不妙的酒館老闆頓時心裏一個咯噔。

    “治安費?不是月初就交過嗎?”

    “你交給誰了?”

    爲首戴着墨鏡,穿着闊腿褲的那廝陰笑的問。

    “交給萬奎哥了。”

    “誰能給你作證?”

    老闆一愣。

    從他開業沒多久,就有一夥人找上門,以“治安費”的名義,要求他每月繳納一筆款項。

    他當然知道這夥人是幹什麼,可是也不敢反抗,畢竟整條街的商戶,都是一樣。

    其他區域,也是如此,只不過來收“治安費”的人,可能來自不同的組織而已。

    作爲無權無勢的普通人,哪裏敢和這些惡勢力鬥,本着花錢買平安的心理,酒館老闆一直老老實實的按時繳納這筆“治安費”,結果哪知道月初才交,現在居然又來收。

    “我一直都是把錢給萬奎哥的,你們去問他應該就知道了。”

    老闆低聲下氣。

    這條街從來都是一個勢力在管,雖然從來沒見過這幫人,但應該也是一個組織的。

    “嗨!你他媽會不會說話?!”

    一馬仔呵斥,脖子上掛着條俗氣至極的金項鏈,再加上吊兒郎當的花襯衫,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黑社會。

    “萬奎哥幾天前出了車禍,走了,你讓我們去問他?你是在咒我們老大嗎?”

    另一個馬仔直接出手推搡。

    酒館老闆被推得踉蹌了下,驚愕萬分。

    那個凶神惡煞但凡有人拖欠治安費就會讓人砸店的惡棍,竟然出車禍死了?

    難道真的有因果報應?

    這樣的人死了,當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是看着面前這幫不遑多讓的傢伙,酒館老闆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高興。

    “幾位,我沒這個意思,我真是不知道。”

    他擠出笑容,“沒想到萬奎哥居然出了意外,實在是讓人太遺憾了,只不過治安費,我真的已經交給他了,你們應該有記錄的吧?”

    “記你媽的頭!”

    馬仔肆無忌憚的指着酒館老闆的鼻子,喝罵道:“你就是想賴賬是吧?”

    治安費本就莫須有。

    哪裏來的賴賬一說?

    老闆敢怒不敢言,依舊陪着笑臉,“我的店已經開了很多年了,從來沒有欠過費,每次都是按時交納,不然……你們回去覈實覈實?”

    “呀西!”

    爲首的大哥摘下墨鏡,貌似沒了耐心。

    “萬奎哥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你說什麼都沒用。從今往後,這裏的治安費,都由我來收,今天是第一次,我一路過來,和那些店的老闆都談過了,他們都非常配合,我現在問你,這個月的治安費,你到底交不交?”

    】

    對方兇惡的眼神看得酒館老闆心頭發慌,根本不敢直視。

    每個月一百萬韓元的“治安費”,對於他這樣小本經營的店鋪,本來就是筆不小的開支,之前都是咬牙拿出來的。

    這個月已經交了一遍,居然又來收一道。

    酒館老闆實在是有些心疼。

    “我不是不交……只不過,是不是能把金額,減少一些?”

    他小心翼翼,試探性的道。

    這些惡棍既然來了,肯定不會空手而歸,自己也沒能力和這些黑勢力叫板,要是能減免一些損失,那也是好的。

    “減少一些?你想減多少?”

    爲首老大笑眯眯問。

    酒館老闆心跳急促,壯着膽子,“五十萬行不……”

    他話還沒說完,一腳就已經踹在了他身上。

    “呵忒!沒給你漲就不錯了,還敢討價還價?!你這店我看是不想開了。”

    望着被踹倒在地的酒館老闆,馬仔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霸氣側漏。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酒館內顧客的注意。

    所有人好奇的朝這邊張望,只不過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闆,再看看絕非善類的那幫人,酒館裏這些年輕人沒誰敢輕舉妄動。

    “給我砸!”

    老大重新戴上墨鏡,威風凜凜下令,打算拿這個酒館立威。

    “我交!我交錢!”

    見這幫人要砸店,老闆顧不上痛苦,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求饒。

    老大冷笑,置若罔聞,牛逼哄哄,示意手下繼續砸店。

    “住手。”

    一道聲音不合時宜的突兀響起。

    正興奮的打算動手的馬仔們下意識扭頭,皆是一愣,然後不可抑制的譏笑出聲。

    “瘸子,別多管閒事,不然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給打斷。”

    “你們憑什麼砸人家的店?還有,這筆治安費,是誰給你們權力收的?”

    車昌民拄着柺杖,雖然看起來落魄,但詭異的是,幾個地痞一時間竟然真的被莫名其妙震住。

    老大擡了擡墨鏡,敏銳的感覺這個瘸子好像不一般,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酒館老闆不安的喊了聲:“車檢察官。”

    檢察官?!

    他心裏一驚。

    不用他下令,同樣聽到酒館老闆喊聲的馬仔們臉色齊齊一變。

    他們雖然狂傲,但是不傻。

    檢察官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

    原本氣焰囂張近乎無法無天的一幫人頓時收斂了些。

    “誰派你們來的?你們是哪個社團的?”

    車昌民的語氣並不激烈,但長期養成的氣場還是給這些地痞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呵呵,誤會,誤會而已。”

    這個老大挺會審時度勢,乾笑兩聲,不做任何猶豫。

    “不好意思,打攪了。”

    他當機立斷,迅速帶着手下閃人。

    一幫人氣勢洶洶的來,倉惶急促的離開。

    車昌民拄着柺杖,上前一步,似乎要追。

    “車檢察官,不用了。”

    老闆攔住他。

    “爲什麼不報警?”

    車昌民扭頭。

    老闆搖了搖頭,“沒有用,不是沒有人試過,可是第二天,店就被砸了。”

    車昌民沉默。

    “我們都習慣了,錢也不多,交了,可以安心的經營,不虧。”

    這是酒館老闆的肺腑之言,也是社會基層民衆的一致觀念,可是聽在作爲檢察官的車昌民耳中,無疑像是一種巨大的嘲諷。

    “你可以跟我說。”

    酒館老闆苦笑,“車檢察官,我知道您是一個好檢察官,所以我更不想麻煩您。您的時間,應該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像我這樣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您管不過來的。”

    車昌民抿緊嘴。

    管不過來。

    是啊。

    類似的事情,何止這一例,何止這一條街?

    他能幫助這個老闆,其他人呢?就算他日夜不休,又能幫多少個?

    “車檢察官,您飯還沒吃完吧?不好意思,打攪到您用餐了,您回去繼續吃吧。”

    車昌民一句話沒有再說,或許,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拄着柺杖,重新回到座位。

    坐下。

    放開柺杖。

    倒酒。

    一飲而盡。

    酒館內其他人神情異樣的盯着這個嚇退一幫黑社會的瘸子,竊竊私語。

    車昌民對周圍的視線視若無睹,一杯接一杯。

    他似乎想喝醉,可是當第二壺酒喝完,卻反而越來越清醒。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總是事與願違。

    酒館門再度被推開。

    “先生,一個人?”

    恢復常色的酒館老闆擠出熱情笑臉。

    “找人。”

    也就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環視一圈,然後走向車昌民那桌。

    酒館老闆轉身,剛想阻止,然後看見車檢察官任由對方坐下。

    他有些詫異,不過也沒再多管閒事。

    “蘭小姐的東西在檢察院一號樓西邊儲物室136號櫃。不嫌棄的話,這些菜,勉強可以填下肚子。”

    按法理根本不可能公然拋頭露面的年輕人坐下後,車昌民沒有任何反應,幾乎連一點意外都沒有,說了句後,他便拄着柺杖,起身離開。

    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的江辰任由對方與自己擦身而過,沒有阻止。

    “車檢察官,您……這就走了麼?”

    酒館老闆邊說邊看向坐在那的江辰。

    “再上壺酒。”

    車昌民終究不是完全不懂待客之道,“結賬吧。”

    “車檢察官,不用了。”

    車昌民看向酒館老闆。

    知道對方性格的酒館老闆急忙道:“今天要不是您,我的店,恐怕就被砸了。那夥人以後肯定應該也不敢再來。而且您爲我們普通人做了那麼多事,一頓飯而已,真的不多。”

    看着老闆那雙透着討好諂笑卻夾雜真摯光澤的眼睛,車昌民這一次,終究是沒再拒絕。

    “謝謝。”

    “車檢察官,您慢走。”

    老闆親自將之送出門外。

    門口。

    車昌民身形停頓了下,背對着酒館老闆。

    “以後,不要再叫我檢察官了。”

    酒館老闆一愣。

    車昌民拄着柺杖,步履蹣跚,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