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提點

    楊巡口中的市場亂了，並不是說上面不管了，而是隨着改革開放如烈火燎原一般在沿海幾個經濟特區蔓延開來，各路心懷鬼胎的牛鬼蛇神都冒了出來，那些個從港島跑到深城做生意的人裏頭，除了真正的生意人之外，還有許多在港島都擁有社團身份，說難聽點就是那些老大混混。

    市場被這些人一攪和，頓時便烏煙瘴氣起來，生意也不像一開始那麼好做了。

    楊巡在深城打拼了幾年，也算是認識了不少人，可他做的卻是進口磁帶、錄像機這些本身成本就不高，單純是靠兩手倒騰賺錢的輕鬆買賣，一開始競爭小的時候，確實掙了不少錢，可隨着各方勢力涌入，這些簡單好做的買賣，也就不那麼好做了。

    楊巡雖然想掙錢，想發財，但他也不是傻子，他一個人背井離鄉跑到深城去打拼，無依無靠的，雖然藉着自己嘴甜會來事兒，頭幾年攀上了個港島來的商人，可人家又不是楊巡的爹媽，沒理由一直護着楊巡。

    楊巡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生了從深城回來，來老家打拼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想把生意做回金州來？”

    宋運萍看着楊巡好奇的問道。

    “不是金州！”楊巡卻道：“是東海。”

    “東海？”宋運萍有些意外：“可咱們省城在金州啊！”

    楊巡說道：“金州雖然是省城，可東海是天然的海港城市，交通運輸的條件也比金州發達，以後前景肯定更大。”

    楊巡雖然只念到初中，但那是受家庭條件所累，沒法再繼續上學了，但這並不代表他進入社會以後，就不能繼續學習，充實自己。

    這幾年楊巡在深城可不單單只是做買賣賺錢，他一直將當初王重叮囑他的那些話牢牢記在心裏，閒暇之餘，從不會放過任何充實自己的時間和機會。

    低聲下氣的應酬向人請教，自己觀察，學習，買書，看書，鑽研王重臨行前送他的那本《孫子兵法》，一日三省己身，對於做生意，已然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在深城的這幾年，叫楊巡大大的開闊了眼界，眼光較之數年前相比，已有天壤之別。

    “姐，你這成衣的買賣要想做大，也得奔着東海去！”話趕話都說到這兒了，楊巡順道也就把自己心裏的想法給說了出來。

    “做到東海去當然好，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們縣裏我都還沒弄明白呢。”宋運萍笑着說道。

    “姐！你這想法就不對了，你做的是成衣生意，不是別的，在咱們這兒，別說十裏八鄉的鄉親們，就是城裏那些上班的幹部家庭，哪個能有那錢，一年到頭的給家裏人添置衣裳？”

    楊巡這話說的就很直接了，當然了，他說的這些，宋運萍心裏也知道。

    “我這小作坊不是剛起步嗎！沒那精力，也沒那本錢去東海折騰。”宋運萍面對楊巡，也沒藏着掖着，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楊巡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剛纔的話有些急了，沒有考慮到宋運萍現在的實際情況，當即便話音一轉，笑着說道：“這樣吧姐，等過幾天我先去東海，給你打打前站，看看東海那邊生意好不好做！”

    “要是好做，到時候你跟我姐夫再到東海來！”楊巡這話就帶着幾分玩笑性質了。

    宋運萍笑了笑，說道：“到時候再說吧！”

    “姐夫，聽我媽說，你打算開個製藥公司？”楊巡笑着將目光挪向王重。

    王重道：“怎麼，你感興趣？”

    “是有點興趣！”楊巡點頭道：“聽說現在咱們山背大隊，有超過一半的鄉親，都跟着姐夫種起了藥材，掙了不少錢。”

    王重道：“就是小打小鬧，帶着鄉親們混口飯吃。”

    “姐夫你這話可就太謙虛了。”楊巡道。

    “別老說我們啊，說說你！”王重看着楊巡道：“你這次回來，真打定了主意，要回東海發展？”

    楊巡迎着王重的目光，堅定的點頭道：“打定主意了！”

    這話說的也很是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王重又問：“想好做什麼了沒？”

    楊巡道：“早想好了！”

    沒等王重跟宋運萍問，楊巡就主動說了：“我在深城的時候，做的不是錄像機跟錄像帶的生意嗎！雖然只是小打小鬧，生意做的不大，但也認識了點人，攢了點門路，咱們東海這邊不是剛剛發展嗎！我就想着，從深城那邊倒騰點錄像機，錄像機，還有唱片這些東西，拿到東海來賣。”

    “東海雖然才剛剛開始發展，可前景卻很好，而且東海特殊的地理位置，註定了它的將來必將崛起，要是現在我不抓住機會，等以後東海發展起來，那時候我再想回來插一腳，可就晚了。”

    楊巡一番發自肺腑的話，倒是讓王重對他不禁高看了幾分。

    “看來你這幾年在深城沒有白待！”王重發出感慨。

    楊巡聞言，擡手揉了揉後腦勺，憨厚一笑：“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王重卻笑着道：“不怕瞎琢磨，就怕不肯琢磨，這老話說得好，凡事三思而後行，並不是讓你做事情瞻前顧後，怕這怕那，而是要把該考慮的東西考慮清楚，把應該想到的後果，應該承擔的責任都考慮到了，要是這樣，你還堅持要去做這件事情的話，那就去做，不用顧慮旁人的看法。”

    “聽姐夫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楊巡聽後頗爲觸動，並非全是恭維之言。

    王重道：“漂亮話就別說了，這裏又沒外人，你要是自己爭氣，不就算不說，你也能混出個人樣了，可你要是不爭氣，我就算說的再多，也不頂用。”

    楊巡看着坦然直言的王重，被那好似能夠洞徹人心的目光一掃，心中不由得跟着一陣觸動。

    王重道：“既然想好了要去東海，那就不要有顧慮，人最怕的就是瞻前顧後，最後兩頭都顧不上！”

    楊巡不是蠢人，自然聽得出來王重話裏的意思。

    “不過······”還沒等楊巡說什麼，王重卻忽然話音一轉。

    “不過什麼？”楊巡趕忙問道，隨着跟王重接觸越來越深，隨着在深城見過了大世面，王重給楊巡的感覺，卻愈發深不可測了，王重雖人在紅衛鎮，可對現如今國家改革開放形勢的判斷卻從未出過錯。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你家裏的問題，也不能不考慮！”王重忽然的一句提醒，卻讓楊巡有些摸不着頭腦。

    不是楊巡不知道王重說的家裏的問題指的是什麼，而是王重前後矛盾的話，讓楊巡有些摸不透王重到底是想告訴他什麼。

    “我家裏有什麼問題？”出於擔心，楊巡還是問了一句。

    王重道：“這麼多年，你家裏全靠你媽一個人撐着，照顧你爺爺，還有你們兄妹四個，現在你是長大了，翅膀硬了，能飛出去了，可你媽肩上的擔子還在，你媽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不是鐵打的女漢子，你有時間，還是要多關心關心她，還有你弟弟妹妹們，你媽一個人既要管着大隊的事兒，還得照顧他們，教養他們，這世間長了，難免會有些疏漏。

    老話說得好，長兄如父，你是家裏的老大，掙錢雖然重要，但你也不能光顧着掙錢，該問的事情，家裏該考慮的東西，你也得考慮，別讓你媽一個人把擔子都挑起來。”

    要說在整個山背大隊，王重最佩服的女人，不是自己媳婦宋運萍，更不是自己丈母孃，而是獨自一人拉扯着四個孩子長大，三觀極正，熱情開朗，樂於助人的楊書記，也是楊巡的親孃。

    楊巡被王重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說的有些不知所措：“剛纔姐夫不是還說，讓我考慮清楚了，就不要瞻前顧後，顧慮別人的想法嗎？”

    王重看着楊巡：“讓你別瞻前顧後，是想讓你果斷一點，讓你別顧慮別人的看法，是想讓你變得自信，變得堅定，一個人，要是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輕易的被別人的想法所左右，你覺得這樣的人，能成事嗎？”

    “不能！”楊巡迎着王重的目光答道。

    王重直言道：“讓你考慮家裏，幫你媽媽，教育弟妹，是想讓你沒有後顧之憂，是不想讓你等到將來有一天出了事情，再來後悔當初自己怎麼沒有考慮這個，沒有想到那個。”

    王重的一番話，將楊巡臉上那本就勉強的笑容說的一點不剩。

    楊巡不是小孩子了，常年在外打拼，跟人虛與委蛇，見慣了人情冷暖的他，雖然只有二十來歲，可骨子裏的成熟，卻不比那過了而立之年，即將邁入不惑的中年人少。

    道理不用教，其實楊巡心裏都明白，只是這個時候的他，心裏想的全是出去掙錢，全是做生意，全部都是出人頭地，是讓自己老孃跟弟妹都過上好日子，讓弟妹不用爲學費發愁，讓他們將來能有個好前程。

    “我明白了，謝謝姐夫！”楊巡面色嚴肅而凝重的看着王重，認真的道。

    王重道：“知道你姐爲什麼放棄參加高考，放棄出去上大學的機會，而是嫁給了我嗎？”

    王重突如其來的問題，直接把楊巡給問懵了，楊巡看了一眼旁邊的宋運萍，又扭頭看着王重，道：“肯定姐夫魅力太大了！”

    宋運萍卻坦然笑道：“你姐夫魅力確實大，但還沒有到讓我放棄夢想，不管不顧去跟他的地步。”

    看着宋運萍如此坦然的說出這話，看着王重臉上風輕雲淡的神情，此時此刻，楊巡真的不知道該何是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王重道：“我當初爲了騙你姐嫁給我，用的就是父母在，不遠遊這套說法！”

    “不過我那麼說，也不全是騙你姐，當時你姐家的條件你也知道，你姐她爸的身體也不好，小輝又去上大學了，要是真連她也走了，那誰來照顧你姐她爸媽？”

    楊巡是真不知道，王重跟宋運萍之間還有這檔子事兒，他還以爲兩人真就是自由戀愛，而宋運萍爲了王重，放棄了繼續參加高考，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

    “主要還是後來幾次高考沒第一次那麼簡單了，競爭也大了，我呢又不像那些應屆的考生，天天都能抱着書本啃，反正也未必考的過，索性就不考了。”

    宋運萍也笑着就跟說一件極爲尋常的小事一樣，事實也正是如此，或許當初剛嫁給王重的時候，曾幾何時，幾度午夜夢迴之際，宋運萍也曾有過遺憾和些許後悔，可隨着時間推移，夫妻倆感情日篤，在一家人齊心協力之下，家裏的情況也漸漸好了起來，宋運萍心中的遺憾和那一丁點的後悔，也早就淹沒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那可未必！”王重卻扭頭看着宋運萍道：“有我輔導，區區一個大學，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瞧把你給能的！”宋運萍白了王重一眼，眉宇間卻沒有半分責怪，有的只是縈繞在眉間眼中的幸福和喜悅。

    看着兩口子幸福美滿，和睦相處的模樣，楊巡的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也漸漸回來了。

    “姐夫，像我姐這麼好的媳婦，打着燈籠可都找不着，你可得珍惜了！”楊巡也順着話茬，跟兩口子開起了玩笑。

    王重道：“雖然你姐長的也就一般，脾氣一般，本事也一般般，可沒辦法，我就是喜歡她的一般。”

    王重這話頭幾句，差點還沒惹來宋運萍狠狠挖他幾眼，可隨着話音一變，宋運萍還沒來得及黑的臉，就被笑容給爬滿了。

    “哼！”饒是如此，宋運萍還是哼了一哼，瞪了王重一眼：“算你會說話。”

    楊巡見狀，又笑着道：“姐，我姐夫可不是一般人，這要是放在以前，姐夫就是那種大隱隱於市高人！”

    “瞧瞧，還是楊巡有眼力見，看得出我是個大隱隱於市的高人。”王重順勢就衝着宋運萍嘚瑟道。

    “行行行，你厲害，你厲害，你是高人行了吧！”宋運萍沒好氣的道。

    “高人，還要喝茶嗎？”

    “再來一杯！”

    “我也來一杯。”楊巡也主動兩隻手端起杯子，伸到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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