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千殤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踏月摘星字數:3045更新時間:24/07/04 00:37:51
    西南良城,齊王府。

    西秦鐵蹄踏破良城,至今已過半月。

    自從數日前顧千殤下令屠殺戰俘,整個良城百姓人心惶惶,長街巷陌空寂無人,蒼茫大地,哀鴻遍野。

    祁天麟戰死,齊王府門外的白燈籠還沒來得及摘下,齊王府已經被顧千殤佔據。

    顧千殤,一個名字就足以讓西秦人聞風喪膽的暴君。

    他的存在,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劍,懸掛在每一個百姓的頭頂,讓人心生畏懼。

    他的統治手段殘忍無情,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他所到之處,恐懼和絕望瀰漫。

    齊王府昏暗的正廳,顧千殤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影忽明忽暗。

    鋒冷的眉心處,有一道明顯的斷痕,彷彿是被銳利的刀劍割開一般,讓人不寒而慄。

    這道斷眉,是顧千殤身上最鮮明的標誌,也是他最深刻的印記。

    每當他發怒時,那斷眉便會微微跳動,彷彿是一條即將噬人的毒蛇,讓人心生恐懼。

    而他的眼神,更是如同深淵一般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

    侍奉的人皆是膽戰心驚,小心翼翼,不敢直視,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從小到大,顧千殤早已習慣了旁人畏懼的眼神。

    唯獨……

    他腦海裏浮現一對英氣逼人的琉璃珠子。

    與他一樣,孤寂,肅殺,絕望。

    她與他,本該是同類人。

    可是,她卻偏要反抗他,拒絕他……

    既如此,他只能略施薄懲,讓她看清楚,誰才是她應該臣服的男人。

    “去看看,楊將軍可醒了?”他啓脣,面容冷峻如冰,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憶起楊伶站在城樓上,瞧見底下數千個安凌軍將士的頭顱時,那張血色盡褪,蒼白如雪花般的面容,顧千殤勾脣輕笑。

    那一瞬間,她真的好美。

    她眼底的絕望,與他當初在西秦皇宮,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母親被一羣賤種蠻夷輪番施暴,活活弄死時,一模一樣。

    所以說,他們註定是天生一對。

    圍捕她的時候,她爲保良城百姓不被屠戮,答應成爲他的俘虜,他以爲自己終於如願以償,可下一瞬,她從馬上墜下。

    她身上的寒毒已然全面爆發。若無解藥,死路一條。

    好不容易撬開她婢女的嘴,才知道,她的寒毒,竟是她的父親忠勇侯親自下的……

    看着她毒發時瑟瑟發抖的樣子,又想起某年某月,還不到十歲的他餓趴在雪地裏,伏在母親凍僵的屍體上,祈求他的父親給一口飯吃,父親卻說,賤種不配要飯……

    當着他的面,父親將熱騰騰的飯給了門口的一條狼犬。

    養你這賤種,還不如養條狗。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他名字的含義。

    千殤。

    那是來自生父的詛咒。

    只屬於,那些從出生就不被祝福的孩子。

    於是乎最後,那碗白飯和狼犬的腿肉,都進了他的肚子裏。

    而他的父親,被千刀萬剮之後,那高貴的血肉,成了亂葬崗野狗禿鷲的一頓飽餐。

    像他們這樣從一開始就身不由己的人,能依靠的,始終只有自己。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那他就成爲那只芻狗,傾覆天地!

    “陛下,忠勇侯來了。”

    “解藥帶了嗎?”他手中的酒杯晶瑩剔透,盛滿了色澤深邃的美酒,那酒香四溢,令人陶醉。

    “解藥在此。”侍衛將手裏的藥瓶舉起。

    他輕輕搖晃着酒杯,彷彿在欣賞着酒液的流動,“讓他親自試吃,沒問題了,再來見朕。”

    “是。”侍衛轉身離開,身後一個倩影慢慢走出。

    “我父親,降了你?”楊伶一頭青絲如瀑布披散,脣瓣蒼白,分明是盛夏,卻裹着細密厚實的裘袍。

    雖然病弱,可她身上的肅然英氣,絲毫沒有被遮蓋。

    大殿內靜悄悄的。

    顧千殤輕抿一口酒,喝得很慢,脣角半勾,“不只你父親。”

    空氣瞬間凝固。

    他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時而舉杯痛飲,時而低頭沉思。

    楊伶沒有再問,她很清楚,即使問了,只要她一日不答應他,他就不會告訴她。

    心裏不禁陷入沉思。

    自從祁天麟死後,父親一直扶持祁皓。

    在顧千殤攻破良城之前,父親留下她和安凌軍守城,帶着祁皓逃匿,往陽城的方向去。

    陽城守將馮越,她曾見過幾次。

    馮越手中緊握十五萬東南駐軍。

    戍守陽城十數年,從未有外寇能在馮越眼皮底下寸進陽城。

    正因如此,也才有了陽城多年的繁榮安定。

    若遇到祁皓和西南駐軍投奔,沒有皇令,馮越定是不可能打開城門的。

    這樣的情況下,祁皓和父親,本應該向天陵求援,入陽城,再與東南駐軍聯手抵禦外敵才是,可爲何,父親卻獨自回到了良城?

    西南良城被攻破至今,已有半月。

    可是,天陵那邊,至今無人率軍前來收復失地,奪城之戰也遲遲不見打響......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雖然顧千殤本人留在西南良城,但是她知道,顧千殤早已在攻破良城的那日,就分兵前往陽城。

    她不能理解的是,父親爲何寧可被俘叛國罵名,也要投靠顧千殤?

    身爲西南駐軍首領,父親回良城,歸順祁皓的殺父仇人,祁皓到底知不知道?

    難道,是祁皓在陽城出了事?

    “想什麼,嗯?”一雙白得妖異的手伸過來,捏住她的下頜。

    楊伶撇開臉,避開他的觸碰。

    顧千殤眉眼陰沉下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顧千殤嘲諷一笑,“這段日子,不管是祁天麟,祁皓或是你父親,所有送往天陵的京都的求援信,皆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你們東陵的那位九五之尊,可真叫朕省心。”

    聞言,楊伶心尖一顫。

    那雙琉璃眼珠似乎更涼了。

    祁天威竟然爲了一己私慾,不願與祁晧聯手?

    這狗皇帝,當真是死不足惜!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大殿的寧靜。一位侍衛匆匆跑來,臉上滿是高興之色。

    “陛下,解藥試過了,是真的。”

    顧千殤接過他手中的瓶子,遞給楊伶。

    “喝了吧,解寒毒的。”

    楊伶凝着他蒼白的手,半晌沒動。

    有些難以置信,他就這麼把寒毒的解藥給她?

    “沒有條件?”

    她擡眼,斜睨着他。

    顧千殤嗤一聲,脣角掛上不屑的冷笑,“你已經是朕的俘虜,朕跟俘虜講什麼條件?”

    他單手將她的裘袍裹緊了些。

    “朕要你生,你就生,朕要你死,你活不過三更。”

    語調平緩,卻狂妄至極。

    這一刻楊伶覺得,彷彿在他的眼中,整個世間生靈,都不過是他掌中玩物。

    見她不語,顧千殤拇指挑開瓶蓋,一把捏住她的下頜,逼迫她張嘴。

    被喂過軟筋散,且寒毒復發的她,根本毫無反抗餘地。

    冰涼液體流入喉間,竟讓冰寒徹骨的五臟六腑,慢慢升騰起一股暖流。

    她瑩白如玉的臉泛起兩抹霞色,彷彿一座冰雕被注入了生氣。

    “這回,你總算可以好好活着了。”他聲音森寒無比。

    尤其是督見她手臂上那一道道傷痕,想到她千方百計要棄自己而去,顧千殤漆黑的眸子滿是陰鶩。

    “若再敢尋死覓活,我便讓良城的百姓,跟那些安凌軍俘虜一樣,屍首異處,死不瞑目!”

    楊伶沉默。

    確實,她再也不敢挑釁他的權威了。

    安凌軍那些無辜的生命,都是被她連累的。

    這一生,但凡她想要保住的,終究都是留不住……

    “朕的話,你聽見沒有?”下頜突然一痛,擡眼,顧千殤眼底溢出不耐之色。

    “聽見了。”琉璃珠子一片淡漠,透着死寂。

    “我不死。”

    她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陛下,忠勇侯和……”侍衛從門口走來,瞥見楊伶,一頓,復又道,“忠勇侯求見。”

    “請進來。”顧千殤說話間,楊伶已經徑直朝暗處走去。

    忠勇侯緩步而入,身後,還跟着一個帶着斗笠,手持佩劍的男人。

    顧千殤斜睨着楊伶的背影,慢悠悠放下酒盞,撩起眼皮,對來人綻出陰冷的笑容。

    “兩位將軍,有失遠迎。”

    拐入暗門時,楊伶自若轉身,朝兩人快速掃了一眼。

    而這一眼,卻叫她腳底生寒,血色盡褪,堪堪扶住粗糲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投效顧千殤的人,怎麼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