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村裏人（下）

    人羣轟然散開，一個大爺笑着說道：“他龐叔，你們家強子出息了啊，這汽車是新買的吧？”

    “呵呵……咱都是農民，你家買不起的，我家照樣買不起，這是廠子裏的車，強子借來用一下的，臭小子現在也沒有買車的資本！”

    “會開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可不是咋地，我們家那小子到現在連自行車也騎不好呢！”

    人羣讓開路繼續議論紛紛，龐爸挑着擔子進門，聽着人羣的議論，心裏也是美的冒泡，自己兒子是真的出息了啊！

    “強子，你出去給村裏人散一圈煙吧，那些人圍着汽車看稀奇呢！”

    龐爸放下擔子後說道。

    “哦……好，我知道了！”

    強子裝了兩盒阿詩瑪在褲兜裏往外走去，長時間不回村裏，給村裏人上煙抽這是起碼的禮數。

    “張叔，您抽菸。”

    “王哥抽菸。”

    一羣正在指點江山的人聽到聲音紛紛扭頭，就看到強子一手拿着煙盒，一手捏着幾根煙正在挨個散煙。

    “嗯嗯……好好好，小子現在有出息了啊！”

    “好好幹……龐家老大，這煙不便宜吧，多少錢一盒！”

    “阿詩瑪這是好煙啊，聽說要七八塊一盒呢，龐小子這是掙大錢了啊！”

    “可不是嘛，聽說一雲二貴三茶花，紅塔山下大中華，這都是名煙呢……”

    “呵呵……白叔說笑呢，能掙什麼錢，就是給別人打工，這汽車也是廠子裏的，我就是借用一下，拉點米麪油回來。”

    強子實話實說，心裏也有些小得意，不過他沒有說阿詩瑪多錢的事，因爲不想接說話人的茬，這種人有個毛病，見不得他人過的好。

    給一圈每人上了一根煙後，煙盒裏還剩下七八根的樣子，強子順手塞給了隔壁的老王哥。

    “我不抽菸，王哥拿去抽吧！”

    “呦……這怎麼好意思……”

    說話的王哥嘴裏推辭，手上動作卻一點兒也不慢，煙盒迅速被收起揣進褲兜裏去了。

    在門前跟一羣村裏人聊了個把小時，龐媽出來讓回家吃早飯，一羣人這才議論紛紛的散場。

    吃完早飯後，龐媽要去一趟弟弟（強子唯一的舅舅）家，說是小年都過了，要給去世的外公外婆燒點紙錢啥的。

    但凡年輕人恐怕都有個愛顯擺的毛病，聽母親這麼說，強子當然是屁顛的答應，這開車的感覺對他來說簡直不要太好，新鮮勁還沒過呢，恨不得天天開着在路上跑。

    一家四口人皮卡車正好可以坐的下，順帶在新豐街道買了一大堆東西帶着，今年對老龐家來說，絕對是個肥的流油的年。

    舅舅見到姐姐一家人回來，自然高興的不得了，尤其是這個外甥，人都說外甥像舅舅，強子跟舅舅長的的確很像，舅舅也特別喜歡他，如今看到外甥開着車來看他，更是嘴巴都要扯到耳朵根去了。

    燒完紙錢後，一家人就在舅舅家吃飯，飯桌上舅舅問宅基地的事情辦好了沒，龐爸點頭。

    “已經批下來了，我和你姐商量了，年後就打算拉磚頭，買木料，這不是強子昨天又拿回來小四千多塊錢，蓋房子差不多夠了，他現在也大了，得趕緊張羅着把房子蓋起來，也好給說個媳婦。”

    強子不知道父親要宅基地打算蓋房子的事，現在才聽父親說起。

    “爸，要蓋房子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跟你商量個屁，你回來幾個月都不着家，我上哪跟你商量去，不過你拿回來的錢倒是剛好趕趟，要不然還得四處借錢。”

    那時候農村蓋房子，基本上都是七大姑八大姨借個遍，先把房子蓋起來再說，剩下的就是慢慢還了。

    “我說你小子倒是在外邊給自己劃拉一個媳婦，長的又不差，還有本事能掙到錢，談女朋友這方面咋就不開竅呢！”

    舅舅取笑道。

    “嘿嘿嘿，舅……你外甥一天鑽在廚房裏戳鍋底，上哪劃拉一個去，過年我多長點心眼，多瞄一眼，看看有那個沒人要的姑娘給咱劃拉回來一個！”

    這貨跟舅舅很親，說話也沒什麼顧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呸，還沒人要的劃拉一個，沒人要你要她幹嘛，釀醋嗎？（當地特有的說法，因爲這裏出柿子，吃不完或者不好的柿子堆放在大缸裏，用不了多久就會自然形成果醋，意思同廢物利用差不多）。”

    一家人在歡快的氣氛中吃完飯，舅舅和龐爸去商量蓋房子的事，強子則開車拉着弟弟以及兩個表弟出去兜風了，這玩意在當時農村絕對是難得一坐的奢侈品。

    一直到黃昏，老龐家一家人才從舅舅家返回。

    當夜，強子又帶着兩條鐘樓牌香菸和兩瓶綠脖子西鳳去了大伯和三叔家，他們老龐家在這裏是獨戶，爺爺輩從兵馬俑的龐家村遷移到這裏的，平時龐爸就對哥哥和弟弟很照顧，兄弟三個相處非標融洽。

    第二天就熱鬧了，強子幾年不回來，現在既然回來了，幾個發小自然需要聯絡一下了。

    吃完早飯後，他開車拉着弟弟去了縣城，買了些平時不常見的菜蔬大肉類，準備晚上做幾個菜跟一羣發小喝幾杯。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讓強子有些意外，也可以說是倍受打擊。

    他們一起玩耍的發小有七八個，他一一上門請了，除了一個不在家的（在外地打工），其他人都說晚上準時到，並且恭喜他復原後找到好工作，現在混的還不錯。

    不過到了晚上約好的時間後，就來了三個人，爲此強子還讓弟弟又去跑了一遍，結果大家不是說有事，就是沒在家或者乾脆說不舒服拒絕了。

    龐爸看到這裏就說道：“傻小子，想要在村裏活人，必須得夾着尾巴（低調），因爲翹尾巴的人從來不會迎來別人的尊重，那只會勾起村裏人的仇富心理，你永遠不知道那些對你微笑的人，背地裏對你抱有多大的敵意，既然沒來就算了，你們幾個吃吧，就當是認識一下世道了。”

    這事多年以後他回想的時候才整明白，永遠不要在朋友面前曬你的優越感，那是對人性的暴擊，見不得你好的，往往是那些最熟悉的人，他們可以允許陌生人一夜暴富而無動於衷，卻見不得你比他們優越那麼一點點，彷彿那是對他們的侮辱和打擊。

    請人喝酒的事情最後不了了之，那三個爽快赴約的發小，都成了強子最要好的朋友，最後也都或多或少的受到過他的恩惠。

    眨眼就到了年三十，當地農村人有個習俗，年前都要蒸包子、炸麻葉（加了花椒葉子的麪皮，用油炸後又香又脆，有種特殊的焦香味），炸油餅，然後在正月間吃的都是包子油餅，因爲在農村正月的講究很多，比如不做針線活，做了瞎眼窩（瞎眼睛），正月不動土，動了窮不走……等等。

    頭天晚上強子就幫着母親準備好包子的餡料，發麪也提前弄好放在火炕上醒着，只等除夕這天早上開始蒸包子。

    很快第一鍋包子出籠，正好那晚三個爽快赴約的發小進門。

    “呦，洪濤……志遠和大鵬來了，你們仨這是在煙囪上趴着嗎，包子剛出鍋就進門了，趕緊的，甩開腮幫子吃，看看我的手藝怎麼樣？”

    農村人蒸包子大多是蔬菜餡，豆腐茄子粉條之類，肉餡也只是加上那麼一點點而已，強子回家直接買了一條豬後腿，蒸包子就剁去一半，包子餡幾乎是純肉。

    三個發小一頓造，直接就幹下去一籠屜，吃的是滿嘴流油，還直呼過癮。

    “強子，你這手藝怕是開個包子鋪都能把錢掙了！”

    “就是，火車站那家包子還沒你這個好吃，生意火的不得了，聽說一天能賣幾袋麪粉呢！”

    三個發小都說包子好吃，還攛掇強子自己開店賣包子，不過這些人都是外行，根本不知道，像這樣的包子，根本就沒有市場，因爲強子做的成本太高，利潤都給了食客，自己賣包子恐怕能被餓死。

    “開包子店我還真沒考慮過，等有了老婆以後再考慮吧，還能多個幫手，現在先混着，就是開包子店，也得本錢不是嗎，你知道咱們都是農村人，誰家餘糧（積蓄）都不多，拿什麼開店？”

    兩個發小都點頭，表示強子說的在理，然後又閒聊了一會就離開了，因爲農村的年三十其實還是挺忙的，貼對聯，掃屋子，幫忙燒火等等。

    強子家蒸完包子已經是十二點了，龐媽又和了面，讓強子拌了餃子餡，準備年夜飯吃餃子。

    強子看了看放在風箱上的鐘錶（蒸包子掌握時間用的），手腳麻利的辦好餡料，又切好了臘牛肉、肉皮凍等四個涼菜。

    “媽，晚上我不在家吃了，要回廠子裏一趟，老闆說有幾個客商沒來得及趕回去，讓我去幫着做一桌年夜飯。”

    這貨想着要去接送武娜娜，年三十讓她一個人待着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年三十有沒有正當的理由，於是就扯了個慌。

    “沒聽你說起過啊？”

    龐媽疑惑道。

    “前幾天不是修爐竈去了嗎，那時候老闆交代的，若是太晚了就不回來了，明天早上再回來，你們吃年夜飯不用等我了。”

    修爐子的時候他返回了一趟廠子裏，這事龐爸龐媽都知道，所以此刻再扯謊還有點基礎，要不然人都說，說一個謊話需要無數個謊話才能自圓其說。

    “那你帶幾個包子吧，晚上烤着吃，或者帶點餃子，就當是吃年夜飯了。”

    龐媽說道。

    “那也行，包子餃子都帶點吧！”

    就這樣，強子帶着十幾個肉包子，差不多一斤蒸好的餃子（農村人的習慣，因爲沒有冰箱，包好的餃子沒辦法保存）就上了皮卡。

    龐爸和龐媽送到門口，看着車子開出村口才返回來。

    “這臭小子幹了多大個事，過年都這麼忙。”

    龐母一邊責怪一邊欣慰的笑，兒子長大了，也懂事了，更能掙錢了，幾個月下來居然連蓋房子的錢都湊夠了。

    皮卡開到鴻門宴村口的時候，已經有孩童開始燃放零散的炮仗了，年味也一下子濃烈起來。

    記得小時候放鞭炮的時候，捨不得一下子放完，都是把鞭炮拆開了一個個燃放的，經常在村裏能看見一些小孩子，一手拿着點燃的棉線繩子，一手拿着一個小炮仗，將引信放在紅色的火種上點燃。

    到武家門前的時候，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在笨拙的貼春聯，強子有些震驚，這倆人有點相似之處，一看就是親兄弟，能在這貼春聯，恐怕就是武家的兄弟們了，但是這哥倆的身板有些太壯了，站在那裏彷彿鐵塔一樣。

    “滴……滴滴。”

    按了一下汽車喇叭，兩個壯碩的男人回頭，其中一個甕聲甕氣的問道。

    “你是來接娜娜的？”

    “是的……兩位大哥，我是強子，武姐她人呢？”

    強子一邊下車，一邊拆開一盒阿詩瑪，給兩個人遞了煙後問道。

    “先進屋吧，她跟妞妞玩呢，這妮子死活不在孃家過年，你說哪來的這麼多窮講究。”

    其中一個接過香菸點上，順便把強子讓進院門。

    武家的院子很大，差不多有半畝地的樣子，靠兩面的牆上種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不過此刻已經枯萎，一些橘色的果實還掛在乾枯的藤蔓上。

    “妞妞在家玩，媽媽要去上班了，你要乖乖的啊！”

    強子還沒來得及進裏屋門，武就娜娜往外走了，小女孩不捨得看着媽媽起身，卻也不哭不鬧，懂事的樣子讓人看着十分心疼。

    “着啥急啊，陪孩子再玩會吧！”

    強子知道武娜娜去了廠子裏也沒啥事，就隨意說道。

    武娜娜猶豫了一下：“行吧，那就再待會，反正也不急，你進屋喝點水吧？”

    強子搖手：“不了，我剛吃過飯，就在院子裏跟妞妞玩一會行了。”

    小女孩很懂事，見媽媽不着急走了，笑着叫強子叔叔，還給他看自己拿在手上的玩偶。

    強子想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一張百元大鈔來，在妞妞面前蹲下：“妞妞真乖，這是叔叔給的壓歲錢。”

    妞妞笑着說道：“謝謝叔叔，祝你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