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狼”終於來了

    周一早，李安送小車去學校。

    抵達學校門口，他叮囑小車中午樓下吃了飯再回家。

    “老師，晚飯您回來嗎？”

    “回來，你下午放學直接回家就行了。”

    “老師再見！”

    “去吧，好好上課。”

    安排好小車，李安直接前往昱東藝考部。

    蓉城2023級音樂類藝考聯考即將正式開始。

    首先要進行的是小三門考試，考試時間爲12月17日。

    其次是專業面試，考試時間爲1月4日開考。

    最後是成績查詢，查詢時間爲1月28日，成績合格者將拿到合格證，屆時需要參加外地院校單招的考生可憑此證報名參加。

    隨着各地院校相繼宣佈取消單招考試，喊了五年的藝考改革漸漸在大衆視野裏清晰起來。

    去單招，走聯考，提高文化課成績佔比，這已經是大勢所趨。

    地方院校的“權力”再一次被削弱，這一點對於廣大考生而言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且先不談考不考得上，至少比過去看起來公平了太多。

    可提高文化課成績需求這一點無疑是一把雙刃劍，一旦全國開展落實，音樂藝考的傳統格局將直接被改寫。

    十年前，專業是藝考生的命，尤其對於音樂表演專業，只要專業成績過關，對於絕大部分地區，文化課能考到300來分就行了，左右誤差可以忽略。

    可如今，在專業之前，文化課的壓力先蓋在了藝術生的頭頂。

    文化課不過線，除非你的專業逆天，通天都差點事，因爲每個學校每個專業的減分名額少得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對於大部分凡人考生而言，未來必須分出相當部分的精力用在文化課上。

    強專業一路通關的過去將一去不返。

    網上對此還衆說紛紜。

    有人罵，有人叫好，有人事不關己全當吃瓜。

    李安對於政策相繼落地的看法相對還算客觀，利還是大於弊。

    作爲一名曾經的強專業藝考生，他這話多少有點放下碗罵娘的嫌疑。

    如果讓曾經的他來參加今天的藝考，那多半得在專業考試結束後的文化百日衝刺中再蛻幾層皮

    因爲那時他的專業遠達不到逆天程度。

    可從一名從業者的角度來講，鎮痛是難免的，改革是必需的。

    而且這場改革並不是突如其來的，早在18年就露出了苗頭。

    18年新規定出臺，要求藝考錄取分數線不低於當地高考二本錄取分數線的65％。

    到了19年，這個比例增加到70％或75％。

    接着是陸續綜合類大學宣佈取消單獨考試，加入了省級統考的行列。

    隨着20年、21年，越來越多的所謂“雙一流的”院校藝術類專業取消校考。

    直到去年，連小部分專業院校也加入了此行列。

    從省級統考加校考，到今年的省級統考爲主，校考爲輔，藝考之路其實一直在改革。

    改革的背後其實是已經變了味的藝考。

    李安當年參加藝考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音樂。

    而現在的藝考生呢，遠的不說，就說藍天藝考部的孩子們，有幾個是真的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音樂。

    早在幾年前新藝考改革脈絡浮現之時，李安就忍不住開始思考，爲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始改革？

    現在他更加明白了，根據藍天藝考部成立前的調研，蓉城近三年的藝考生在所有高考生中的比例已到了每十三個高考生中就有一個藝考生的地步。

    這個數據讓他感到震驚，他一直都知道藝考熱，可在數據面前他才明白這股熱量有多大。

    “學習差的才會走藝術。”

    “家裏有錢。”

    “300來分就能上個好大學。”

    “吃喝玩樂樣樣精通。”

    這一直是大部分人對於藝考生的印象。

    陳璇講過一件真事，她大一去燕京上學的路上，幾個同樣去燕京上學的學生湊到一起，剛好是三個女生，大家就聊起了自己的情況。

    幾人在得知陳璇高考成績之後紛紛露出了質疑表情。

    李安當時聽完這個故事之後也是頗爲感慨，幾個女生的反應固然狹隘，可換個角度，陳璇當年的文化課成績確實高得有些離譜。

    然而這種“離譜”終究是極少數，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在這裏不可忽略的事實是，藝考這條路早已變了味。

    它從一條追夢之路，變成了許多家長眼中的兜底之路。

    更有甚者，還有高人指點家長，讓文化成績優異的孩子改藝術去衝擊清北的現象，完全不顧孩子的生涯規劃和興趣愛好，也造成了極大的教育不公。

    而隨着參加藝考的學生越來越多，藝考生和文化生孰難孰易的社會爭論也隨之出現，引起了社會廣泛的關注。

    李福就坦然表示，他讓李錚踏上藝考這條路，主要考慮到的就是藝考對文化課分數要求相對能更低一些。

    爲了孩子上學。

    可與此相對的情況是，藝術專業連年擴招，就業焦慮卻越來越嚴重。

    “藝術生這麼多，真的有這麼多就業需求嗎？”

    在李安眼裏，大多數藝術生的家庭條件只能說一般，只是家長爲了孩子上學捨得花錢而已。

    據數據表明，11年至21年，在第三方教育研究院發佈的紅牌警告專業中，美術專業上榜六次，音樂表演專業上榜五次。

    而21年藝術類本科專業招生數卻居全國第三。

    從目前來看，藝術專業報考人數依舊不減反增，在數據面前，每個從業者都不得不反思一個問題——

    如今的藝考是否真的已經脫軌了。

    李安認爲改革已經勢在必行。

    上周四藝考部的老師們一起吃飯，大家還討論了這個問題。

    王盼盼擔心未來專業優秀的孩子卡在文化課。

    秦勇的觀點和李安差不多，政策的收緊從短期來看確實會讓一些家庭措手不及，但是全局來看，藝考的各個環節將不會再像從前那麼鬆散，利好未來。

    向來和秦勇唱反調的老馬也贊同了秦勇的觀點，還有最後一年緩衝期，藍天藝考部需要快速做出調整，應對下一年的招生工作。

    “早啊，美麗姐。”

    “今天這麼早啊，快來吃點包子，還熱乎着呢。”

    “剛纔還真沒吃飽，來一個來一個。”

    八點整，李安來到藝考部，一出電梯就吃上了熱騰騰的包子。

    不遠處音樂廳的大門敞開着，秦勇正在給考生們做小三門考試前的動員工作，但是聽口氣更像是在訓話。

    李安：“羣裏不是說九點才開始嗎？”

    王美麗：“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發完准考證，一個個興奮得都不好好睡覺了，一早老秦就來了就廣播集合，氣頭都已經過去了”

    李安樂：“好傢伙，那剛纔得多刺激。”

    王美麗哼的一聲：“該說，我看這幫小崽子最近的狀態也有點飄，要說起來還是羅霄然幾個孩子踏實，我看他們這幾天一點也不浮躁。”

    李安心笑那是他們不浮躁安嗎，是他們早就吃過苦頭了，月初月考成績出來李安剛給幾人上了弦，很用力的那種。

    “他們，還行吧。”淡淡一笑，李安一口把剩下的包子喂到了嘴裏。

    王美麗給李安接了杯水，“喝口水送送，再來一個。”

    李安絲毫不客氣地又拿起一個包子，“最後一個。”

    “吃唄！”王美麗笑，“回來給你蒸點帶來。”

    “別別別，”李安忙擺手，“謝了姐，別麻煩。”

    “麻煩啥啊，就是和點面的事，”王美麗身子一探，接着小聲問：“明年咱們真的也要改革？”

    李安：“跑不了。”

    王美麗：“這不都喊了好多年了？咱們這不一直也沒有動靜，說不定明年。”

    李安：“這次沒什麼意外了，文件都下了，今年三分之二的省份實行，明年全國落地。”

    王美麗哦了一聲：“那明年咱們這招生恐怕壓力就大了。”

    李安：“不只是這兒，大家面臨的難題是一樣的。”

    王美麗：“哎，你說這地方才成立大半年。”

    李安：“怎麼說呢，成立得晚也是好事，比起風華那些老牌機構，我們應對轉型也更從容。”

    王美麗：“也是。”

    李安：“從反面來看，政策可以倒逼行業進步，簡化藝考流程的同時，也算是去切掉了其他因素的干擾，其實無論對於機構還是學生，藝考都比從前明確許多。”

    王美麗：“明確劃線了。”

    李安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咱們這裏一邊調整課程一邊觀望吧，關鍵是家長的態度。”

    就在這時，音樂廳再次傳來一聲吼。

    李安望去，“最近老秦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全是諮詢的家長，問題清一色的一致，自己的孩子還能不能考，藝考這條路還能不能通。”

    王美麗：“哎。”

    李安轉臉：“亮亮今年成績不是進步挺大嘛，再者他還小，你這氣嘆得太早了。”

    王美麗哪裏是在爲兒子嘆氣，要是明年招生情況不妙，她的工資也會受到牽連，所以這一早她見李安不忙便打聽了幾句。

    “說得是，”王美麗呵呵笑了兩聲，接着拿起桌布臺面上擦了起來，“快忙去吧。”

    “好嘞姐，回頭再聊。”李安轉身沒走兩步，忽然琢磨出點什麼。

    接着加快步伐朝着音樂廳走去。

    一進門，迎面一陣冷風。

    “啊？你們是不是覺得坐上這趟末班車就高枕無憂了？”

    “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們，今年將是近五年來對專業要求最高的一年，別問我，動動你們那不發達的小腦想一想爲什麼。”

    “還在這高興呢？”

    “好事都讓你們攤上了？”

    舞臺上秦勇不停地訓話，臺下安靜得像是沒有坐人。

    李安樂呵呵地走到最後一排的幾個學生旁邊坐下，小聲問左邊：“昨晚誰犯事了？”

    最近的聲樂男生小聲回答：“馬明凱他們宿舍先開始的。”

    李安點點頭：“行了，老老實實聽吧。”

    “話我就放這了，能考上的，明年他也能考上，考不上的，什麼時候你也考不上。”

    “你以爲你多優秀，我告訴你，藝考就是這麼點事，比你厲害的多了去了，少你一個根本不少，誰會在意一個屁？你會在意？”

    李安偷樂，老師們的話術基本差不多。

    “話就說到這，反正馬上該考試了，你們隨意。”

    說罷秦勇直接走下舞臺，從後門離去，也沒再朝李安這邊望一眼。

    一時間現場依舊沒人敢吭聲。

    “這下都高興了。”

    一瞬，所有人都回過頭。

    李安起身一嘆，朝着舞臺上走去。

    “你們這不是活該嗎？非得一大早挨頓罵，現在都舒服了，要我說手機就不該給你們發下去。”

    “害得我得來收拾爛攤子，你看你們秦校長走得多瀟灑。”

    這時臺下才出現一點微弱的動靜。

    “還笑，好笑嗎？”

    臺下的動靜又大了一點點。

    “笑可以，因爲你們本身呢，我覺得問題不大，十二月的月考成績我們有目共睹，大家都不錯。”

    “來鼓掌。”

    譁——，在李安的帶頭下，所有藝考生都鼓起了掌。

    掌聲落下。

    “但是，這份成績也僅僅是一份紙面參考。”

    “大道理小道理，你們都聽爛了，我就不囉唆了。”

    就在這時，“李老師您再囉唆兩句吧！”

    說話的考生是從隔壁省來的，一會就要回老家了。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現場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李安跟着笑道，“別了別了，我可不想你們出了這個門再罵我。”

    “不會的！”

    “不可能！”

    “李老師您放心！”

    李安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有的同學馬上就走了，多餘的我就不說了，祝順利。”

    “其他大部分同學還得留在這，當然，過兩天小三門一結束，咱們這就放開了，欠你們的自由，我們還你。”

    臺下：“哈哈哈哈！”

    李安：“算算也就兩週多一點了，其實都不到，你們自己把握，我也祝你們順利！”

    一頓，“你們秦校長生氣我能理解，你們昨晚敢胡鬧，過兩天你們考完小三門不得上天了，嗐，又說多了，總之考試是自己的事，你們自己把握，好了，就這麼多，最後提醒你們一點，我們還沒有放開，我當時也不提議把手機換給你們，就覈驗一下信息，哪有那麼多破事。”

    “我提個意，不做強求，最後這三天，想把手機繼續放回辦公室的一會放回去，不想也無所謂，蓉城考區外的同學想留下，其他人都去吧。”

    李安話音落下，衆人一鬨而散，只留下了五個人。

    秦勇那邊正和桃子商量考試安排，接着學生們一股腦兒涌進來，他正納悶，就見一個個把手機扔到框子裏接着又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