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荒漠與沃土，論培養一名演奏家

    林彥電話裏倒是也沒催促李安，只是昨天去老丈人家吃飯，又聽老丈人唸叨李安開學校的事。

    老爺子是個急性子，眼見一個月都過去了，李安這邊除了走了幾道手續，再沒有別的動靜，很是着急。

    於是林彥趁着李安今天中午有時間，一方面給李安打個預防針，老爺子下午要帶果果來上課，到時候不可避免地肯定得說這個問題。

    另一方面林彥也是想瞭解一下李安這邊的進度到哪了。

    李安這邊眼下就這麼個情況，先看看明天徐麗怎麼說吧，反正他也想明白了，結合自身的情況，剩下的兩個備選位置也大差不差，徐麗那邊要是沒有下文，他一週之內就能把租房合同簽下來。

    掛了林彥的電話，李安也休息了一會兒。

    兩點一刻，師生二人騎着電動車出發去往了附近的打印店。

    李安打印了下週書人開課需要用到的譜子，小車打印了三張手抄報模板。

    再回到家小車開始做手抄報，李安收拾好琴房沒等一會胡凱便帶着胡大寶來了。

    木子十一請假了，今天下午只有胡大寶和林果果上課。

    新學期大寶已經上幼兒園大班了，相比之前坐不住的情況，如今已有明顯好轉，不過胡凱依舊是比兒子聽得認真仔細。

    大寶下課後，胡凱諮詢李安手掌總是塌陷怎麼辦。

    很明顯，這個問題不是大寶的問題，胡凱也不是爲兒子問的。

    鑑於成年鋼琴愛好者的手掌塌陷問題，李安給出的建議也是彈琴蓋，或者是在其他平整的硬物上彈。

    “在哪都能練，辦公桌，窗臺，有空擺好手架動動手指，堅持半個月就能見效果。”

    “好的好的李老師，大寶，和老師再見。”

    “老師再見。”

    “下週見大寶。”

    客廳門口送別胡凱父子二人，李安去看了眼小車。

    他本尋思小車已經快做完了，結果小車已經寫廢了一個模板。

    說是有一行字寫歪了。

    瞅着孩子那股認真勁，李安心裏開心。

    “這個態度就很值得肯定。”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傳來。

    “加油好好寫，師爺來了，一會兒我叫你你出來。”

    “嗯。”

    隨手關了小屋門，李安來到客廳將門打開，門外林果果和小火箭似的就衝着李安撲了過來。

    “老師！”

    “老師。”

    一大一小，兩聲老師同時響起。

    老魏一進門就看見門口擺着一雙小孩的鞋，小聲問：“還沒下課？”

    “下了。”李安接過林果果遞給他的棒棒糖，“謝謝果果，先別找八萬，快去書房。”

    林果果也沒瞅見小貓咪的身影，乖乖地去了書房。

    “我讓車琳搬我這住了。”

    老魏一聽，沉吟片刻，“也好。”

    說着老師生二人也走進書房，林果果見老師來了，掀開琴蓋就交作業。

    有模有樣地在鍵盤上彈起了船歌。

    節奏清晰，觸鍵紮實，有一定的風格表現力，一遍曲子還沒聽完，李安心裏就唸叨起來，這個十一假期林果果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比上週來到時候不是強了一點半點，更關鍵的是林果果彈得有點神韻了。

    “開竅了。”對於這種情況，李安的形容並不誇張。

    老魏咧嘴：“你是老師，你說了算。”

    李安跟着笑了笑，待到林果果一曲彈完，“很好，注意這一句。”

    伏身彎腰，李安爲林果果做了示範，“上次咱們怎麼說的，船歌要有一種悠遊自在的感覺，要通過強弱拍把它的起伏和交替體現出來。”

    林果果聽完點點頭：“像小船在水上輕輕晃。”

    李安：“這個比喻用得很好。”

    林果果：“姥爺說的。”

    李安：“既然姥爺說了，你這裏怎麼不這麼做呢？”

    林果果理直氣壯迴應：“姥爺讓我聽老師的。”

    李安：“可老師的知識都是姥爺教的啊。”

    林果果撲閃着大眼睛看向老魏，老魏小聲：“你就聽你老師的就行了。”

    老魏話音落下，師徒三代都笑了。

    “果果你自己練吧。”

    話撂下，老魏拉着李安要回客廳，李安意思他先上課，結果還是被老魏拉出了書房。

    “來錢我已經給她講完了，讓她自己練就行了。”

    李安點點頭，“老師您坐，”說着泡了兩杯茶水端到茶几，坐到了老魏對面。

    “地方還沒選好？”老魏開門見山，他今天過來主要就是想當面問問李安什麼情況了。

    “基本選好了，”連帶着徐麗那邊的情況，李安將他目前的情況如實講給了老魏。

    “天湖大道那個位置好啊，”蓉城美術館開業的時候老魏受邀去參加了開幕式，對那印象非常好，“具體房租她也沒說？”

    “沒有，她讓我先看，”李安下意識從兜裏摸出煙，拿到手上把玩片刻又將煙盒放了下來。

    “我是這麼分析的，我和徐麗認識一年多了，也一起合作了兩個月，以我對她的瞭解，她能這麼和我說，這房子的房主和她的關係肯定不淺，她當時知道我已經和其他兩家都談得差不多了，她還特意強調讓我先等等，給我的感覺就是她心裏有數。”

    “所以我現在心裏多少還是存有點幻想，就看明天她怎麼說了，如果價格我能承受，那我就什麼也不想了，投了。”

    “如果價格我接受不了，那也不想了，就老老實實抓緊租個小點的門面先幹着。”

    老魏：“你先別急，明天看完再說，錢你不用擔心，你師孃上次不就給你說了嗎，就算是我們借給你的，你以後連本帶利還了不就行了，這點信心都沒有嗎？”

    李安：“老師，實話和您說，我心裏真沒底，第一次創業，我也不想給自己那麼大壓力，有多大能力就幹多大的事，幹成幹不成我都認了，反正現在也不着急結婚買房子了。”

    “但是拿您和師孃的錢創業，我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

    老魏剛要開口，李安搶道：“再者，店大也未必是好事，關鍵還看怎麼經營，如果我經營得好，店面小點也無所謂，等掙到錢了，經驗也積累夠了，以後還可以置換個更好的門面。”

    “哎，”老魏嘆了嘆，“那你自己看，總之有什麼困難，你要和我說。”

    “放心吧老師，”李安端起桌上的茶敬給老魏，“我不找您我還能找誰啊。”

    老魏：“你啊。”

    李安樂：“老師您嚐嚐，這茶不錯。”

    老魏抿了一口，“現在喝不慣濃茶了，”放下茶杯又問，“車琳曲子選好了嗎？”

    李安：“基本選好了，就是最後那首曲子我有點拿不住，我給她選了一首三部創意曲。”

    老魏皺眉：“她行嗎？”

    李安：“我覺得她沒問題。”

    老魏：“再試着準備一首，還有一個多月才報名，不急定。”

    李安：“再準備一首？”

    老魏：“這曲子不討巧。”

    片刻。

    李安：“我知道。”

    老魏：“你看吧，這東西也說不準，你的目標是讓她去華沙？”

    李安：“嗯，這趟夏令營我見了幾個孩子，都很不錯，基本能代表國內目前這一屆孩子的最高水平了，唐中甫的孫女就不說了，但是其他幾個孩子未必半年後能比車琳強多少。”

    一頓，“如果有可能，我想讓她衝一衝國際總決賽。”

    老魏：“她現在一天能練多長時間。”

    李安：“九月練得少，時間都花在每天上學放學的路上了，所以我讓她搬過來，接下來我的計劃是每天兩個小時起步吧。”

    老魏：“她家裏什麼態度。”

    李安：“聽我安排。”

    老魏將音量壓得更低：“練琴時間不夠。”

    李安點點頭：“我不希望她現在就放棄學業，她還沒定型。”

    老魏：“她不小了。”

    李安：“我知道。”

    又是一句我知道，老魏笑着嘆了嘆，“你是她老師，你說了算。”

    片刻，“我明白，你這麼考慮也是對孩子負責。”

    李安：“老師，我現在真有一種體會，音樂和生活是相通的，對於有天賦的孩子，應該讓他們更多地從生活中去感知音樂。”

    “爲什麼我們現在只能培養出練琴機器，比賽型選手，培養不出真正的演奏家，你聽一些二十歲左右的孩子彈琴，完美的技術，完美的處理，完美的舞臺表現力，但是出來的音樂始終不能打動人。”

    “我認爲這其實是合理的，因爲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關於音樂的技術和處理，都是在付出昂貴代價之後才得到的。”

    “他們在童年階段，付出了巨量的時間坐在鋼琴前，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十二年。”

    “人生有多少個十二年，在這個十二年又要經歷多少事情？”

    “爲了得到超乎年齡的技術，他們把最重要的成長階段侷限在鋼琴前，家長老師們甚至害怕他們去到室外，這就導致了他們在這成長過程中出現了心智的斷層。”

    “我並不能說所有情況都是這樣，但是我看到的絕大部分都是這樣。”

    “二十歲了，除了彈琴他們的人生有一大半是空白，有的甚至在出國留學階段還要母親陪着，連洗襪子這樣的事都不能自己做。”

    “這樣的人真的能體會到貝多芬音樂中，那種與命運對抗的決絕嗎？”

    “大概他能體會到的與命運對抗，遠不足以讓普世的耳朵產生太多共鳴。”

    “其實這些人也挺可憐的，他們的音樂之路才剛剛開始，他們的人生還很漫長，當他們某天意識到什麼，想從生活的痕跡中去尋找細枝末節時，回頭一看，發現身後是一片荒漠，只有日復一日地坐在鋼琴前，重複着一個又一個技術，重複着一遍又一遍曲目。”

    “音樂在哪裏呢？”

    “尋找音樂，發現音樂，演繹音樂，我認爲這是一名演奏家的畢生功課。”

    “我希望車琳未來能成爲一名鋼琴演奏家，所以我希望當她未來某天回過頭，看到的是一片肥沃豐盈的土壤，而不是精神的荒漠。”

    聽完李安一番解釋，老魏胸口內有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呼之欲出，從前是他給李安上課，今天是李安給他上了一節課。

    論如何培養一名演奏家，李安的格局在他之上。

    “說得好。”老魏端起茶杯。

    “您教得好。”李安也端起茶杯。

    “給我滾蛋。”老魏笑罵着再次抿了一口，這次他覺得這茶確實別有一番滋味。

    李安放下茶杯準備叫小車出來，被老魏攔了下來。

    “別打攪孩子寫作業，你坐下，還有個事我得問問你。”

    “老師您說。”

    “老陸找我了，說你上次採購樂器也沒問問他。”

    “這事怪我，但陸老那邊做的管樂質量確實一般。”

    老魏：“我知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他也沒抱怨，就和我發了發牢騷，不過也確實，他現在轉型打不開市場，他也着急。”

    李安：“老師，其實這事我一直都惦記着呢，您今天不找我，過幾天我也得問問您。”

    “上次我和藍天的領導聊過這個問題，看看他們能不能和陸老師溝通一下，可眼下藍天發展的大方向是要全力做管樂市場，和藍天合作的那家雷普特您知道，管樂做工一直不錯，給的價格也夠低，所以。”

    老魏：“明白，你當時也給我說了，老陸就是個做鋼琴的，我懂。”

    李安：“所以這事我心裏一直挺過意不去的，陸老親自幫我調琴，又找人給車琳調琴，這份情我一直都記在心裏呢。”

    一頓，“下個月市文化館要舉辦一次鋼琴比賽。”

    老魏咧嘴：“就是這個事。”

    李安：“下週組委會要提前碰個頭，就會商量到比賽用琴問題，蔣志剛也問我的意思了，說有幾家品牌都陸續聯繫他了，但是我當時沒有急着給他推薦，讓他再等等。”

    老魏：“老陸的琴我能做擔保，你能定價嗎。”

    李安：“不用您擔保，更不用您出面，十萬冠名，這事我來辦。”

    老魏：“十二萬。”

    李安：“陸老師的事是您的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要我說十萬都多了，但是保險起見。”

    老魏：“別爲難。”

    “您就放心吧，下週我給您準信。”

    李安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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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鍾後，小車終於把手抄報做完了。

    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