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旅途記事一二三：關於車的記憶與印象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小車彷彿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夏天。

    她倔強的一次又一次擡起手臂，用手背用力擦拭眼角，她想盡力看清這一刻，用眼睛在心裏刻下這一刻。

    十分鐘前她還在老師的房間裏交作業，十分鐘後她宛若步入夢境。

    多麼開心的時刻啊，十三歲的生日午夜，眼前是連夢都描摹不出的場景。

    多麼驚喜的時刻啊，從未見過的三層蛋糕擺在小車上向她緩緩移動而來，地上的蠟燭竄着旺盛的小火苗，到處都貼着粉色貼紙和五彩氣球，還有寫着她名字的生日橫幅被高高掛在半空中。

    多麼幸福的時刻啊，有最敬愛的老師親手爲她演奏鋼琴，有最要好的小夥伴們一起爲她唱生日祝福。

    可就是在這樣一刻，她卻怎麼也擦不幹眼角。

    倔強的一次又一次擡起手臂，小車一次又一次擦拭眼角，可眼淚卻越擦越多。

    被小夥伴們簇擁着的她此刻想解釋，她想告訴身邊的小夥伴她是多麼開心，想告訴老師她是多麼開心，可她一張嘴就有大把的鼻涕衝進嘴裏。

    於是她只能大口呼吸，大口喘氣，就像是再喘一口氣她就有力氣說話似的，可鼻涕也越流越多。

    小北拉着小車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輕聲呼喚着琳琳。

    小劉講他最擅長的笑話，一個接着一個。

    小馬折返吧檯兩次，第一次拿來了一張紙巾，第二次拿來了一包紙巾。

    王小虎安靜的站在小車身後，幾次擡手想拍拍小車的肩膀，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他只想給小車一點力量。

    沒有預習和演練，每個孩子都在用他們的臨場發揮，用各自的手忙腳亂來安慰小車，雖然他們也不知道小車爲何在這麼開心的時刻哭的這麼委屈，但是他們知道他們此刻應該爲小車做點什麼。

    因爲小車不止是四號鋼琴教室的一員，更是他們心底喜歡的人、心底認可的好朋友。

    小北還記得藍天杯第一天上午，琳琳送給了她一瓶可樂讓她不顧媽媽的反對偷偷的喝，記得琳琳在視頻電話裏一遍又一遍的給她示範講解音階，還記得那段集訓的日子，每天她下樓走出小區大門都會看到琳琳揹着紅書包站在她家小區門口等着她，然後她跑過去，琳琳就會笑着迎上從兜裏掏出一顆糖或別的小零食給她。

    小劉現在隨身的包裏還裝着兩份鋼琴譜，一份起風了，一份這個世界那麼多人，兩份譜都是車琳幫他寫的，雖然他到現在還沒有練好，但是每次只要他開口問車琳要譜子，車琳都會直接答應他。

    小馬想說如果今天在舞臺上沒有車琳的肯定眼神，他在第二樂章會不會出問題真不一定，而且他還想說從七重奏排練開始，坐在他旁邊的車琳就一直在幫助他。

    如果再往前一點，在他和車琳還跟着田老師學琴的時候，他還清楚記得一件事，車琳主動幫他撿過一次他掉在地上的譜子，雖然後來車琳說她忘了這事，但是馬可記得，因爲當時在電梯裏很多人，他正在社死邊緣。

    如果讓王小虎說一件與車琳相關並且讓他記憶猶新的事情，王小虎會說一件關於吃飯的事，那天他和小北、車琳一起去爲新海杯海選錄視頻。

    王小虎記得很清楚，那天一早小北媽媽開車帶着小北，他媽媽開車帶着他、老師和車琳。

    錄音結束後，小北說想去街對面吃肯德基，他當時心說嘀咕肯德基有什麼好吃的，但是他只是在心裏嘀咕，就跟着一起去了。

    每個人都點好餐後，他才發現車琳只點了一個漢堡，後來還是老師和小北媽媽硬給車琳加了雞腿和薯條。

    也就是在這頓午飯的過程中，王小虎在心裏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跡。

    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對於車琳的喜歡是因爲他覺得這位女同學可愛漂亮琴彈得好，那麼經過這對飯，他發現自己徹底喜歡上了對方。

    他描述不出來那天中午車琳是如何坐在他對面位置，然後如何仔細地吃完了那頓飯。

    車琳吃的很小口，吃得很仔細，吃得很乖巧，漢堡是一口口吃的，薯條是一根根吃的，雞腿是從拐骨開始吃的，一定是吃完一樣再拿起另一樣，不像他和小北，這個吃一口，那個吃一口，雞米花就漢堡，土豆泥就雞腿，吃的滿嘴都是，吃得盤子亂七八糟，車琳吃完的盤子是乾乾淨淨的。

    每個孩子關於小車都有屬於自己的特別記憶，也有屬於大家夥共同的記憶。

    他們還記得考級那天面對歐陽舒恆接二兩三的挑釁，小車爲大家冷靜的出頭。

    還記得在老師家做飯那天，小車帶領大家將一桌美味端上桌。

    還記得老師音樂會那天，小車最後爲大家買的泡泡茶。

    小車時而像他們的貼心姐姐，時而又像指導他們的鋼琴老師，時而又會變成一個不怎麼講話的安靜背景板。

    但是無論如何，他們早已在心底認可了這位好朋友。

    所以在得知要給小車辦一個生日小驚喜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積極響應，不僅因爲小車是他們的好朋友，還因爲他們從小北這裏瞭解到了一點點關於小車的過去經歷。

    他們無法理解爲什麼像小車這麼好的女同學會一直沒有朋友，他們體會不到沒有朋友的學習生活會是什麼樣的。

    換做別的人說自己從小沒有朋友，他們很難相信，誰還沒有個朋友，就連王小虎身邊還有個猴子。

    可小北說小車告訴自己，大家沒有人不相信。

    沒有朋友該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孩子們做出許多設想。

    沒有朋友，喜悅的時候應該沒有可以分享的人吧。

    沒有朋友，難過的時候沒有人陪伴吧。

    沒有朋友，放學上學的時候應該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吧。

    沒有朋友，在生日這一天會收穫很少的生日祝福吧。

    所以在得知要給小車辦一個生日會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積極響應，他們想讓小車知道小車不但有朋友，還有一羣好朋友，他們想讓小車體驗一次不一樣的生日。

    於是他們揹着小車緊鑼密鼓的各自準備，準備生日祝福時要說的話，準備生日當天給小車的禮物，然後配合老師做保密工作。

    直到迎來此時此刻，迎來了他們根本沒有設想過的畫面，小車竟在他們看來如此開心的一刻哭的那麼傷心。

    但是沒有關係啊，如果這是小車難過的時刻，他們會陪小車一起度過。

    一會兒他們還要等小車切蛋糕一起分享小車的喜悅。

    最後他們還要在送上生日祝福的時候送上他們準備好的禮物，準備好的生日快樂。

    小北拉着小車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輕聲呼喚着琳琳，這次換她緊握着小車的手。

    小劉講他最擅長的笑話，一個接着一個，見沒有效果，靈機一動唱起了孤勇者。

    小馬折返吧檯兩次，第一次拿來了一張紙巾，第二次拿來了一包紙巾，第三次他直接拿來了一條毛巾。

    王小虎始終安靜的站在小車身後，幾次擡手想拍拍小車的肩膀，最後他還是拍下去了。

    “什麼情況？”

    匆匆趕來的袁小魚隔着櫥窗就看見了大堂裏的一幕，小聲進門後悄悄混入，來到x老闆身邊問道，“老師。”

    X老闆小聲解釋一番，袁小魚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到幾個孩子身上，“我還以爲來了就能上吃蛋糕了呢。”

    袁小魚嘴裏雖說着不符現場氣氛的話，但不得不提的是，今晚生日會所用到的大多數道具都是袁小魚親手置辦的。

    起初接到這項任務的時候，袁小魚有些不理解老師，但是聽完車琳這個小孩的故事後，她沒有思考故事的真僞，直接決定爲這個孩子做點什麼。

    此刻看着故事裏的小女孩哭的那麼傷心，她更加堅信故事的真實性。

    袁小魚喜歡鮮活的人，喜歡鮮活的事，喜歡這羣生機勃勃的孩子。

    稍遠一點的地方，季洋並未靠前和孩子們一起，她正舉着手機，像是他們來的那天晚上在蓉城東站，用鏡頭記錄着眼前的一刻。

    作爲最瞭解這羣孩子的姐姐，她知道這一刻應該是屬於孩子們的，相比而言，她覺得自己更應該記錄下這珍貴一刻。

    季樣一旁，陳璇的目光時而在孩子們身上，時而在李安身上，來回遊離之間，她想到許多許多。

    有時候她真的覺得這對師生其實有太多相似之處，師生二人身上都有一種能夠隨時給人帶來安全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覺。

    關於小車的記憶，她始終忘不了的是比賽結束那晚，老車邀請他和李安吃飯，桑萍和釘子作陪，當時飯沒開動的時候，桑萍懷裏的吱吱就一個勁兒的要從桑萍懷裏掙脫抓一旁的小車，鬧騰的特別厲害，接着她就見小車主動從桑萍懷裏接過吱吱，用她看不懂的手法將吱吱託在懷裏，隨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枚牛肉粒，那枚牛肉粒她知道，是馬可給大家的。

    看到這一幕的陳璇提醒吱吱太下不能吃，結果她就看見小車用手裏的牛肉粒逗了吱吱一下，隨後把牛肉粒給了身邊的釘子，最後又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小蛋糕，吱吱看到小蛋糕的時候伸手要拿，小車直接撕開包裝掰下一小塊喂到吱吱嘴裏。

    當時看着這一幕，陳璇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不僅僅因爲那個包裝精緻的小蛋糕是在那天比賽開始前她親手給大家的，一人一個，她記得非常清楚，更因爲她在那一刻被小車認真照顧弟弟的模樣所感動。

    她是一個獨生子女，她小時候最氣惱的就是她媽開玩笑似的問她，媽媽再給你要一個小弟弟好不好。

    不好！這是兒時陳璇的第一反應，所以看着小車仔細照顧弟弟的情景，她說不出內心的感受，並且她那時已經知道，這個弟弟是車琳後媽生的。

    當她看着一個還是孩子的孩子去用大人的方式照顧另一個孩子的時候，她的內心受到了非常大的觸動。

    所以這也是爲什麼那天晚上吃飯回去之後，聽到李安私自給小車定下未來的學琴計劃時，她感到有些氣忿，李安字裏行間都是要將小車的所有業餘生活剝奪，雖然她明白這能最大程度的讓小車飛速成長，但是這對於這樣一個女孩，是不是有些殘忍了。

    他有沒有問問小車，有沒有問問小車願不願意。

    在那一刻，李安身上一瞬顯現出的父權思想讓她感到了一絲生理不適。

    哪怕今時此刻，看着李安爲小車創造了一個如此令人難忘的生日會開場，她心裏還是忍不住會這樣想，李安這樣做是不是爲了讓小車未來更加對他言聽計從，但非常矛盾的是，她此刻又能從李安的溫柔目光裏看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慈祥。

    李安不是那樣的人，輕嘆了一口，陳璇爲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自己的答案。

    回首已一件件往事，無論大小，無論對誰，李安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成全別人，這種對人的善良，對生活的善意，是任由誰來也僞裝不了的。

    李安的善良和小車一樣，都是透過骨子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那是一種沁人心肺，能夠滋養萬物的善良。

    或許也正因爲是這樣一大一小兩個人，才能結下這樣的師徒機緣吧。

    陳璇忽然有些好奇，好奇這對師徒在接下來各自的人生階段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她想看看李安究竟將會怎麼爲小車接下來三年安排安排課程。

    所有大人都靜靜地看着幾個孩子在天真中忙碌着，爛漫着，沒有人上前一步問一句怎麼了，也沒有人上前問一句寬慰。

    像是做完了他們每個人的工作後，他們就變成了觀衆。

    而鋼琴前一米見方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劇場舞臺，舞臺上正演繹着一個鋼琴老師和他的學生們之間的故事。

    就在這時，所有孩子停下安慰的話語和動作，只見李安從鋼琴前起身，孩子們全部主動讓開。

    李安上前一步，輕輕將眼前泣不成聲的小人攬在腰間。

    一瞬，他只感到一雙細長的胳膊用力的纏住在了自己腰間，鎖死一般的將他勒住。

    這一刻，李安有點後悔了，有點後悔自己的自作主張。

    他做過很多種設想，唯獨沒想到小車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就像是進入了一種應急反應。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他的腰間又被拿雙細長的胳膊鎖勒緊三分。

    身子不由向前微微送了送，他發現小車似乎比他看到的還要瘦一些。

    實在抱歉，已經連軸轉了一個多月了，最近的章節全是路上攢的，人現在剛上飛機，落地先睡覺，明兒見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