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旅途記事五十三：“貝大爺的作文課”

    得知孩子們晚上要“小聚”一下，李安本以爲他會受到邀請，結果誰也沒有吭聲。

    行吧。

    “你們弄自熱火鍋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李安說着看向季洋，“還有衛生問題，現在只剩四間宿舍還保持內務滿分，你們3006要堅持到底。”

    季洋：“老師您放心。”

    師生七人又聊了一會兒下午的課程，小北問下午老師們的分組情況，“老師，下午你帶哪個組啊？”

    李安：“下午我帶五組。”

    小北噘嘴：“好吧。”

    王小虎嘿嘿一笑，“歡迎歡迎。”

    見時間差不多了，李安讓孩子們收拾餐桌。

    孩子們紛紛動起來，三下五除二將餐桌收拾乾淨，然後將吃剩的餐盤放到指定的地方。

    “車琳和我走一趟，”餐廳門口，李安留下小車，“季洋你帶大家回去午休。”

    季洋：“好的老師。”

    見小車被老師帶走，幾個孩子紛紛猜測起來，一路回到酒店門口，小北問季洋晚上真的不叫老師嗎？

    季洋當然希望老師能和大家一起，只是這次情況特殊，難得明天沒有任務，今晚他們可以晚睡一會，如果老師來了他們就不方便搞“小動作”了。

    季洋小聲說了兩句，衆孩恍然大悟。

    小北又開心了：“明白啦。”

    這邊幾個孩子回到各自房間，那邊李安已經帶着小車去到了早晨上課的教室。

    X老闆和老查理還沒有來，李安先帶小車做了做練習。

    李安在鋼琴上先後彈出了幾個單音，小車全部答對。

    然後又彈了幾組音程和絃，小車又全部答對。

    “厲害厲害。”李安感嘆，收手伸出一個大拇指，“你這耳朵快趕上雷達了。”

    小車：“您教的呀。”

    李安：“哎喲喲，這才出來幾天，漂亮話都會說了。”

    小車傻笑着問：“老師，你還考我嗎？”

    李安：“不考了不考了，一會兒等查理教授和陳老師來吧。”

    小車一聽不用考她了，腳下一瞪兩步跳到鋼琴前，撲閃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道：“老師，您是怎麼把康康舞曲彈的像莫扎特音樂一樣。”

    這個問題在小車心裏也憋了一上午了，早晨老師和陳老師鬥琴的時候，她就很想知道爲什麼，老師彈的那段莫扎特風格給她的感覺就像是這首音樂是莫扎特寫的一樣。

    “我和你們講過，每個音樂家都有自己的寫作特點。”

    “我們如果想把一段旋律改成某位作曲家的風格，首先就要做到對其創作的手法有具體瞭解。”

    “去搬個凳子。”

    小車聞言立馬搬了張凳子過來，乖乖坐到老師身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到兩個膝蓋上。

    李安：“放鬆點。”

    小車：“老師我是放鬆的。”

    李安樂：“行行，我們先說說莫扎特作品的特點，哎車琳我考考你，如果讓你寫一篇記敘文，就寫今天，你會怎麼寫。”

    作文

    如同兩座大山從天而降，狠狠砸在了小車的腦門上。

    砸得她眼冒金星。

    如果問小車最害怕什麼，那一定是寫作文，她每次寫作文都像是坐牢一般，每寫幾句就開始從頭數字數。

    誰懂吶！

    不過是老師的問題，小車還是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思考了一會兒，能力有限她也就只能把從早晨到現在所經歷的事情寫一遍。

    今天的話，應該比較容易湊夠600個字吧。

    嗯。

    片刻，“老師，我會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寫一遍。”

    李安：“.”

    我是這個意思麼！李安心說怎麼一到學習的問題上車琳就犯蒙呢，“好，那你就說說開篇你怎麼寫。”

    小車醞釀了一下：“因爲今天早晨要上課，所以清晨鬧鐘響起我一下就醒了，然後起牀刷牙洗臉.”

    “出門的時候季洋師姐給我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兩瓶旺仔牛奶和兩個小麪包，我覺得師姐特別好.”

    一分鐘後，“我的速度不好，老師讓我別那麼自由.”

    “好了。”李安打斷。

    下一秒，小車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解脫。

    如果不是時間關係，李安其實還想繼續聽下去。

    雖然他已經明確小車不會寫作文，雖然小車的口述聽起來更像是一個二年級小朋友的日記。

    但小車視角裏的一些觀察還是讓他很感動，比如“下樓看到老師的時候，我發現老師的精神比昨天好，我很開心。”

    因爲一些原因，李安昨天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他沒想到這些東西都被小車看在了眼裏。

    “這樣車琳，以後沒事咱們就可以一起研究一下各個時期作曲家的創作風格，今天時間有限，我就先簡單概括地講一下。”

    “爲什麼讓你嘗試着構思一篇作文，其實作曲家們在寫一首作品的時候也是需要先去構思一個整體的創作結構。”

    “是寫一部奏鳴曲還是協奏曲，組曲還是賦格曲，等等等等，就像寫作文一樣，記敘文，議論文，說明文，詩歌散文，不同的體裁需要的寫作元素是不同的。”

    “就比如我讓你以今天發生的事情寫一篇記敘文，記敘文怎麼構思，首先它的六要素，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對不對？”

    小車點點頭，她有種上語文課的感覺，而且她還想說如果她的語文是老師教，她也能學好語文！

    “作曲家在選擇一種體裁之後也必須得按照一種格式去進行構思。”

    “就拿記敘文來說，它對應的音樂體裁格式就是奏鳴曲。”

    “咱們先來點最通俗的，我們聽的流行歌曲，前奏開始，然後主歌部分，隨後是副歌部分，也就是高嘲，接着一個過門，緊跟着再一次主歌接副歌，最後結尾。”

    “你想想你聽過的流行音樂是不是基本都如此。”

    小車回想一下還真都是這樣的。

    “你再想想奏鳴曲式的節奏，是不是也是這樣，呈示、展開、再現？”

    “呈示，主題副題，展開，發生一系列變化，再現，主題副題再來一遍，結束。”

    小車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她腦海中關於奏鳴曲式的各種碎片彷彿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版圖。

    “老師我懂了，就是就是——”小車又開始努力組織語言。

    李安笑：“不着急。”

    片刻。

    小車咽咽嗓子：“就是幾百年前那些人聽古典音樂，就像我們今天聽流行音樂一樣，對嗎老師？”

    李安：“對咯，今天的流行音樂就是從古典音樂的基本機構發展出來的，本質上他們都是一個套路。”

    小車：“每個作曲家也有自己的作曲套路。”

    李安哈哈一笑：“我還沒講到這，你倒是先想到了。”

    得到了老師的肯定，小車膽子也大了起來：“老師，所以你彈的莫扎特風格的康康舞曲，其實就是運用了莫扎特作曲的手法，把旋律改成了康康舞曲的旋律。”

    李安：“說下去。”

    小車：“然後用康康舞曲的旋律作爲動機，然後將主題發展，最後回到主題結束，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奏鳴曲式結構。”

    李安心裏暗暗讚歎，說到音樂的問題，孩子就和開了外掛似的，雖然語言模糊，但是他明白孩子想要表達的東西。

    其中小車抓住了一個非常關鍵的點。

    旋律、動機、主題，這三個詞語分別代表着不同的含義，小車並沒有認爲自己把旋律當做主題用來發展，而是清晰的點出他是以康康舞曲的旋律作爲動機，將主題發展。

    就這一句話，就說明孩子徹底搞清楚了。

    “小車你記住。”

    一聽到這五個字，小車立馬坐直。

    “動機是想表達的東西，主題是表達出的東西，旋律是表達過程中所用到的詞彙語言。”

    “其實你想想，這個像不像寫作文？”

    小車一愣，接着點了點頭：“老師我明白了。”

    李安：“好，讓我們回到你一開始的問題，爲什麼你聽到的康康舞曲像是莫扎特的音樂。”

    小車：“因爲老師用了莫扎特的詞彙和語言。”

    李安一笑：“每一個作曲家，都有自己慣用的詞彙和語言，或者說是寫作特點，你也彈了一些作品，腦海裏已經儲存了這些作曲家的語言特點，同樣的動機主題，貝多芬會怎麼說，莫扎特會怎麼說，肖邦會怎麼說，所以你一聽到這些音樂語彙，就會喚醒存在腦海裏的各種語言，然後哇，這是莫扎特，這是貝多芬。”

    小車輕輕地啊了一聲：“老師，音樂中的好神奇啊。”

    李安：“當然。”

    說着李安擡手落指彈下了一組清脆的大和絃，接着雙手同時彈起震音，忽得一組小附點上行跟出一段俏皮的小旋律，輕快無比，像是踩着晨光的輕盈舞步。

    “老師，這是什麼歌？”小車覺得好好聽。

    李安：“這不就是以你的視角展開的清晨。”

    小車：“啊？”

    李安再次落指從頭彈起，“噹—，像不像鬧鐘？”再次從弱漸強彈起了震音。

    小車：“像！”

    小附點的忽然出現像是忽然從睡夢中醒來的少女，俏皮的旋律如同忙碌的清晨，溫暖的G大調仿若明媚的晨光。

    同樣一件事，老師彈出來就有一種很美的感覺，小車把自己帶入進去，感覺自己都變成了美少女似的！

    對比一下自己剛纔的講述，完全就是一隻匆匆忙忙小雞仔。

    “來看看貝多芬會怎麼講這個故事。”

    李安雙臂擡起落下，“噹——”

    同樣以和絃開頭的鬧鐘彷彿在e小調中變成了教堂傳來的沉重鐘鳴，震音從更弱的地方開始，然後逐漸變強，變強，再變強！

    小車只見老師裸露在外的胳膊暴起青筋，不安的音樂情緒如同她不是要去上課，而是要去班主任的辦公室！

    隨後雙手旋律太對位了，也太對味兒了，這就是貝多芬啊！

    沉重的步伐不安的一階一階臺階，越走越慢，直到一個增六和絃的出現，整個音樂才讓人呼吸稍感鬆弛。

    彷彿音樂裏的少女眼前視野漸漸被打開，小路，磨坊，城堡，教堂的紅色塔尖。

    但是音樂始終被一抹暮色籠罩着，如同在一個秋日陰天。

    就在這時，旋律被更快速地重複，消失不見的震音再次以強烈的波出現。

    看着老師左手大拇指和小拇指左左右右的快速跳躍在低音區，快到小路磨坊城堡教堂的紅色塔尖這些景象也飛快地在她腦海裏旋轉起來。

    一秒兩個變化的和絃進行如同沒有休止一般，配合着震音效果太有感覺了，小車的手臂和脖頸後面不知道已經爬滿幾次雞皮疙瘩。

    密密麻麻的震音敲打着少女的心房，像是催促着少女前行。

    忽然音樂在一個充滿光明的E大調主和絃中衝出陰雲密布的震音，宛若一道從遠方的光直直射在了少女的身上，同時也照亮了小路，磨坊，城堡，教堂的紅色塔尖。

    小車頓時被一股力量所包圍，熱情的三連音帶着一種振奮人心的信念讓她心中的女少重新出發。

    不再猶豫，向着教堂的方向飛奔而去！

    在少女身後傳來的是斷奏八度主題，如鼓舞的號角，響徹了整個教室。

    “噹！！”

    “噹！！”

    “噹！！！”

    隨着音樂定格在主調的大和絃，一種勝利感在小車間蔓延開來！

    片刻。

    “喜不喜歡貝多芬講故事？”李安收手笑問。

    小車猛烈點頭，“喜歡！”

    小車最喜歡那段光明降臨，她真的感到自己就像被一道光籠罩，光明帶着她衝破了層層壓力，最後成功抵達課堂！

    “老師，您能教我彈這首曲子嗎？”小車想學。

    李安：“等到冬天，冬天我們才會學到震音。”

    小車：“好想明天就是冬天。”

    李安笑：“別急，這之前你得先完成一個小作業。”

    小車都不知道老師要佈置什麼作業，直接一口答應：“老師我一定能完成。”

    李安：“回去好好構思一下，然後寫一篇作文，就寫今天上課。”

    小車：“好！”

    最懼怕寫作文的小車，這一刻彷彿真的被貝多芬音樂鼓舞，不再懼怕，並且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寫了，而且她有預感，600字不夠她寫。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聲輕微地叩門聲。

    師生二人同時望去，不知道什麼時候，X老闆和老查理已經面帶微笑的站在那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