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男孩與他的特種兵

    要說王小虎的賊膽子是真大。

    大幾千塊錢的東西，自己個兒悄悄就買了。

    讓人氣憤！

    孩子錯了就是錯了，這無可爭議。

    該批評，該教育，挨頓打也不冤。

    可話又說回來，在這件事上，王小虎也算得上是個有擔當的孩子。

    最終能主動坦白交代。

    認錯態度也有。

    這也是值得肯定的地方。

    那麼他是從什麼開始想和老媽坦白手機這件事的呢？

    這就得從藍天杯上的烏龍事件說起。

    說當時，李安給王小虎定下兩條比賽曲目很清楚。

    初賽彈古力特的夢幻曲，決賽彈伯格的芭蕾舞曲。

    從練習到準備，都是按着這個流程走的，沒問題。

    可王小虎呢，偏偏腦子一熱，走上初賽舞臺，屁股往那一坐，嘴裏唸叨着“勻速勻速勻速勻速，”結果手指一落下，彈起了芭蕾舞曲。

    這不就鬧了大笑話了。

    王小虎彈到一半反應過來，可爲時已晚。

    沒辦法，他只能繼續彈下去，彈完。

    最後雖然圓滿彈完，可他難受啊。

    怎麼能不難受呢，他又把準備好的事情搞砸了。

    他當時只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師，對不起老媽。

    對不起臺下給他叫加油的小夥伴，他覺得自己給四號鋼琴教室抹了黑。

    其實沒有人知道，包括猴子和劉豐瑞。

    王小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給他帶來的體驗是那樣深刻。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同學眼裏，在老媽眼裏，在老師眼裏，或許還有車琳眼裏，自己都只是一個愛故意搞怪，愛出風頭，愛出洋相的調皮搗蛋鬼。

    他不怪任何人用這樣看看待他。

    因爲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知道時他一直以來的行爲導致的。

    從前他不覺得如何，無所謂，你們怎麼看待我，我不在乎。

    但不知道從什麼開始，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爲什麼，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他想摘掉這一個個帽子。

    所以他非常非常重視這次比賽。

    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讓大家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他。

    可他失敗了。

    他準備了那麼久，準備的那麼認真，卻因爲某種愚蠢，再次出了洋相。

    當他從鋼琴前站起來，面對着舞臺那一刻，看着臺下鼓掌的人，他覺的自己就像是故事裏那個大喊狼來了的孩子。

    他想說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誰願意相信他。

    那一刻的掌聲，在他耳邊是那麼的諷刺。

    可即便如此，他面對觀衆席是那麼的羞恥，他鞠完躬也不想下臺。

    因爲後臺，他的老媽就正站在那裏。

    那是第一次，他那麼那麼不敢面對老媽。

    她不怕老媽罵他打他，他只怕老媽的失望眼神。

    還是第一次，他那麼那麼恨自己的不爭氣。

    王小虎心底一直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媽媽每天生活的並非看起來那麼輕鬆。

    他想給他的媽媽一個驚喜，讓他的媽媽看到他能做好一件事。

    可他搞砸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當他邁着承重步伐回到後臺時，他的媽媽微笑着誇讚他：“沒想到你這首曲子彈得也這麼好。”

    那一刻的感覺，他認爲自己永遠也忘不了。

    那是一種感動中夾雜着無限懊惱，心酸中夾雜着委屈的混合感受。

    那一刻他真的繃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表現實在是太差勁、太過分，以至於他那一刻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老媽的愛。

    撲在老媽懷裏，那還是他的第一次，他想把自己做過的所有壞事都向老媽坦白。

    也是那一刻，他更加打定主意要徹底改變自己。

    不爲任何人，只爲他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媽媽。

    可王小虎不知道該怎麼和老媽開口，更不知道該如何才能改變自己。

    他有決心，可卻不知道該向誰問起。

    他想問爸爸，可爸爸離他太遠了，太遠了。

    他想問老師，可他又一次辜負了老師，又一次。

    於是他決定先從身邊的一點點小事做起。

    比賽結束之後的那段日子，不再有鋼琴課，學校也進入了最後的備考階段。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開始忙碌，他反而讓自己慢了下來。

    他開始觀察自己的生活，觀察自己。

    這讓他有了許多許多的的發現。

    他發現原來回家進門前，脫掉鞋子之後只用彎下腰就可以把鞋子擺在鞋架上。

    他發現原來下課之後安靜的坐在座位上，只用四周環顧環顧，就能看見那些從前在他心裏很乖的同學，也有非常調皮的一面。

    他發現原來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就能在聆聽音樂的過程中感受到老師所說的那種奇妙之美

    他發現原來自己只用主動拿起拖把，就能讓老媽開心一整天。

    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能做的事情原來有那麼多。

    他開心於這種收穫。

    像是得到了某種自我救贖的方式，他開始努力積攢體內的能量。

    母親節那晚，是他第二次想和老媽坦白手機事件。

    很遺憾，他再次鼓起的勇氣被一直潛伏在客廳沙發上的姥姥嚇得，蒸發掉了一半。

    就這麼的，夏天悄然而至。

    不知不覺中，王小虎好像就在這個初夏，在周圍人的眼裏開始發生變化。

    隔壁班的同學們發現下課後的樓道裏，少了一個熟悉的狂奔身影。

    猴子發現自己的好哥們，嗯，猴子不知道該怎麼說。

    反正猴子覺得王小虎現在比以前帶着自己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的樓道裏打沙包時還酷。

    馬祺發現自己的同桌越來越帥，而且臨近畢業的最後那段時間，好多女生問馬祺要王小虎的企鵝號。

    班主任發現自己班裏的頭號刺頭變得安靜了。

    姥姥發現孫子放學能按時回家了。

    姥爺發現孫子會在飯桌上關心一些玩之外的問題了，比如：姥爺，能給我講講你當兵時的事情嗎？

    徐麗的發現就更多了，種種事情給她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兒子長大了，比以前懂事許多，方方面面。

    就說今天中午的事。

    今天中午家裏的淨水器出現故障，她正在廚房檢查，兒子下課回來了。

    兒子一見她跪在地上，連忙跑過來要扶她起來，問她：媽怎麼了。

    小臉上寫滿焦急和關心。

    她解釋淨水器不運轉了，實際上她只是想先看看，修理還是得找當時的安裝公司。

    可王小虎得知情況後，先問她要來說明書，然後有模有樣的坐在淨水器的櫥櫃前研究了起來。

    當時看着兒子坐在那，拿着說明書的認真模樣，她很有安全感。

    等淨水器公司的維修人員走後，徐麗才注意到，兒子今天有點不對勁。

    就到了剛纔飯桌上的坦白環節。

    -

    而淨水器事件在王小虎的視角裏卻是這樣的。

    他中午回家一進門，來到廚房門口看見了老媽跪在一扇打開的櫥櫃門旁，半個身子探在櫃子裏，不知道在幹什麼，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

    他當時的第一想法就是如果爸爸在，媽媽就不用這樣。

    孩子嘛，看問題總是不可避免的帶着點臆想。

    他覺得老媽受苦了，頓時就衝了上去。

    作爲家裏唯一男子漢，這事得讓他來。

    結果他還真找到了問題出在哪。

    修理公司的人來了之後，他就在旁邊跟着看，跟着學怎麼弄。

    這樣下次淨水器再出問題，就可以由他來處理。

    等到修理公司的人修好故障走了之後，他送人家到門口，還說了謝謝。

    或許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卻給他了一股能量。

    他想接着這股能量，和老媽把手機的事情坦白。

    可同時他心裏還有另一檔子事，就是給車琳的同學錄。

    的確，他今天經歷的事情有點多。

    換個視角來看，縱使王小虎在這個成長階段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但他心底對車琳的那份說不出的感覺始終都沒有變。

    這一點從大前天就能看出來，闊別一個多月的見面，他面對車琳更加無所適從。

    這其實很不王小虎。

    所以整個午飯期間，他就一邊在想怎麼和老媽開口，一邊在想車琳有沒有開始給他填同學錄。

    兩件事的同等重要，更加說明車琳在他心裏的重要程度。

    也就是在這時，徐麗發現了兒子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對勁。

    但她什麼也沒有問。

    或許當時她問了，王小虎也就有坦白的臺階了。

    於是王小虎在糾結了一下午之後的晚飯時，聽到老媽問自己怎麼了，腦子一熱，直接坦白了。

    說完之後，一直壓在他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下。

    無論老媽接下來怎麼批評他，他都願意接受。

    又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老媽原來早就知道自己的小動作。

    老媽那句用期盼語氣說出的話，想參與自己的成長，讓他再也繃不住了。

    他心裏不怪老媽，可在許多人的眼裏，他就是被姥姥姥爺帶大的孩子。

    他就像沒有爸爸媽媽似的。

    但是現在老媽說，說想參與自己的成長，或許對於別人來說，這是一句帶着干涉意味的話，可對於他，無異於炎炎夏日裏的一杯奶油冰淇淋。

    冰涼！甜蜜！

    他開心，他快樂，他想用在地上打滾來發泄自己的情緒。

    這時，手機震動了。

    可能樂極生悲大概就是這樣。

    -

    “兒子，這個琳，是誰啊？”

    徐麗大概可以肯定，這個琳就是小車琳。

    而且從兒子此刻的各種面部表情活動來看，她之前的推測沒有錯，這個小車琳在兒子心中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鋼琴同學。

    她現在想看看兒子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片刻。

    “媽，車琳的備註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字母數字，所以我就給她改了個備註。”

    上來就解釋，徐麗懂了，接着又笑：“哦，那你快給人家回一個，她不是問你在嗎？”

    “估計也沒什麼事，”王小虎大大咧咧回答，說着很隨意的把手機收回口袋，“媽，我們先吃飯。”

    一頓，“媽，今天我刷碗。”

    飯間母子再沒有說手機的問題，徐麗也沒有繼續追問神什麼。

    飯後王小虎要收拾碗筷，被徐麗攔下：“快去休息一會兒，你今天還沒在羣裏打卡呢，休息一會去練琴。”

    王小虎：“辛苦老媽！接下來一週的碗都是我的！”

    說完故作鎮定的放下手裏的碗，轉身向着臥室走去。

    就說這個王小虎奇不奇怪，平時回屋都會關上門，今天連門都不關。

    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什麼事都沒有一樣。

    徐麗望着兒子敞開的臥室門，開心之餘，心裏也真是有些小苦惱。

    兒子坦白交代手機問題，這是值得她開心的事。

    可早戀問題怎麼辦？

    她能理解，兒子也十二歲了。

    對異性產生好感也屬於正常情況。

    可之前她只是推測，推測的時間點是蓉城杯的決賽舞臺。

    那會她想着兩個孩子馬上一個多月見不到面。

    孩子嘛，有些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來看，顯然她把問題想簡單了。

    要不她主動點，主動和兒子談談這個問題？

    不行，從兒子剛纔的種種舉動來看，兒子是不希望她懷疑的。

    要不找李安幫幫忙？

    好像也不合適，這種事李安怎麼幫忙？

    轉念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合適，畢竟師生二人的感情很好，兒子也很喜歡李安。

    算了，先觀察觀察再說吧。

    哎，你說說這事，搞得人哭笑不得。

    徐麗起身收拾桌子，嘴裏嘀咕着車琳的名字。

    小姑娘確實長得漂亮，音樂天賦還那麼出衆。

    有一說一，從這個角度，她挺能理解兒子的。

    -

    王小虎要是知道老媽此刻是這麼想的，估計能一個鯉魚打挺從牀上翻起來。

    此刻他正焦急的等待着，時不時從枕頭下面拿出手機看一眼。

    明明來信息有整棟提示，可他就是忍不住看一眼。

    見沒有信息再把手機塞回枕頭下面。

    明明想第一時間看到車琳的回信，卻又擔心對方在下一秒就把信息回過來。

    五分鐘前，他給車琳回信息說自己剛纔在吃飯，問對方有什麼事。

    他是這麼回的：剛吃完飯，怎麼啦？有什麼事車琳你說。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話怎麼看怎麼變扭。

    車琳你說，尷死個人！！

    就在他再次把手機塞回枕頭下面，手還沒抽出來，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抽出，眯着眼，還用手擋着屏幕，然後像搞刮刮樂似的，一點點把手從屏幕上移開。

    是qq信息！

    繼續一點點露出屏幕。

    結果看到對方id一角，他就一把將手全部移開。

    一目瞭然的信息，還帶着點逗逼的氣質。

    猴子：幹不幹？我剛買了個皮新膚，你猜是誰的？友情提示，很酷炫哦。

    汗。

    王小虎無奈的又笑又嘆。

    猴子，你不是救兵，你是特種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