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太陽照常升起

    回市區的路途遙遠，熱心的司機師傅見老湯上車就開始不停地打哈欠，建議老湯先睡一會兒。

    師傅說到了地方會叫老湯，讓老湯放心睡就是，說自己這是正經出租車。

    老湯笑。

    他本來還想着上車休息一會兒，見師傅有趣，再加上精神還處於亢奮之中，便和師傅聊了起來。

    老湯沒什麼故事，也沒什麼見識，聊了沒兩句話便再也插不上話。

    索性他就聽着。

    實在聽不懂了，便禮貌打斷問一句。

    師傅就改說不太標準的普通話，但說着說着又變成了老湯解讀費力的地方話。

    來回幾次，老湯後面也就不問了。

    師傅的語氣帶笑，那估計就是說開心的事，要是罵罵咧咧，那八成就是在罵人。

    他跟着笑笑，跟着嘆嘆氣就行了。

    經過這一夜，老湯發現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挺精彩的，就算親身經歷也未必有聽到的看到的這麼精彩。

    小車的突出重圍，李安的喜極而泣，吳復生的失而復得，金佳琪的天從人願，齊國娟的罵罵咧咧，方正的緊緊跟隨。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裏，親力親爲。

    還有林幽幽。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林幽幽。

    在聽完林幽幽的故事之前，他一直覺得林幽幽是個通曉人類情感卻選擇冷眼旁觀世界的人，儘管林幽幽奮不顧身地幫助了金佳琪，但他依然很難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人情味。

    可在聽完林幽幽的故事之後，他才意識到之前自己所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假象。

    林幽幽也曾爲迷茫過，痛苦過，焦慮不安得無法正常工作生活，也經歷過一個人在愛情的精神花園裏跌跌撞撞。

    老湯聽得驚心動魄，聽得難以呼吸。

    只是時間太少，他的腦容量太小，只能從對方的隻言片語裏抓取到一點點。

    但是他又覺得從這些支離破碎的東西裏能夠窺看到事情的全貌，那裏埋藏着他無法感同身受的遺憾，也有對方正在籌劃的未來。

    把所有細枝末節拼湊到一起，大抵就像林幽幽最後安慰他的那句。

    林幽幽對他說，“所以，前半生沒有遺憾，後半生拿什麼來回憶，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那平靜的笑容喚醒了他對人類這一物種深沉的愛，那一刻他只覺得林幽幽在發光，耀眼地讓他無法直視。

    那一刻，他從沒有想象過故事文本之外，一個人可以如此有血有肉，如此鮮活，如此強有生命力。

    又如此瘦下，目送林幽幽過安檢時，對方幾乎一個瞬間便淹沒在人羣隊伍。

    他在心裏寫下祝福。

    “幽幽姐，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一定。”

    就如老湯最後對林幽幽說的這句話，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祝福。

    林幽幽走了，卻住進了老湯的心裏。

    老湯愛這樣的人，非男女之愛。

    就是這樣的人，讓這個紛擾的世界偶爾變得簡單，偶爾上演驚鴻一瞥。

    臨近市區，矇矇亮的馬路上，車輛也越來越多。

    當車載音廣播響起，音箱裏的甜美女聲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司機師傅。

    “聽衆朋友早晨好，這裏是無憂MF”

    伴隨着主持人開場，老湯接着聽到了一段非常耳熟的鋼琴旋律。

    旋律很簡單，C大調，右手音階模進，左手阿爾貝蒂伴奏。

    大概是這兩天用腦過度，曲名就在老湯嘴邊，可老湯就是說不上來。

    忽然。

    最終還是兒時的記憶提提醒了，脫口而出，“車爾尼823，第13條。”

    他就說嘛，怎麼可能連這首曲子都想不起來。

    司機師傅聽到老湯嘴裏蹦出車爾尼，意外道：“你懂啊？”

    老湯笑：“一點點。”

    司機師傅像是又找到了新的話題，興奮道：“這個姓車的傢伙厲害，寫了那麼多曲子，他咋那麼能寫呢。”

    老湯哈哈一笑：“您才是真懂。”

    司機搖頭：“我兒子鋼琴上擺的全是他寫的書，什麼599，8——8什麼來這，哎，我怎麼忘了，他上週老師剛讓他練的，8——”

    老湯提醒：“849。”

    司機：“對對，849，全是數字，我也不懂，讓他學唄。”

    說着司機師傅又自顧自地講了起來，“你說現在孩子都學鋼琴，咱條件是差點，但也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啊，你說是不是，一節課240，老師是藝校的，教挺好，老說他天賦好，我就和我媳婦說，錢掙多少是夠，讓他學去吧，反正車是我自己的，我多跑幾趟不就行了，你說是不是。”

    老湯覺得自己從對方的口氣裏聽懂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是還是不是：“是。”

    司機咧嘴：“還是你懂，我媳婦那個人，哪都好，就是摳，你不知道那天.”

    車子駛進市區，馬路兩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上學的孩子，趕路的上班族，樹蔭下乘涼的老大爺，街邊的油條小攤，老湯瞪大眼，不捨錯過哪一幕。

    他愛這人間煙火氣兒。

    目光隨着兩個騎自行車的少年飛馳到路的盡頭，天空像是徹底放亮了。

    他微微仰頭，一輪嶄新紅日已經掛在了樹梢上。

    有點刺眼。

    新的一天開始。

    -

    踏着晨光，換回校服的小車又重新背起了她的紅色小書包。

    此刻正獨自一人走進校門。

    教學樓前小升初考試倒計時，距離6月18日還有最後28天。

    小車正在led屏顯前面看了一會兒，接着進了教學樓。

    六年級八班在四樓西頭，她像往常一樣，先穿過一樓走廊來到最西頭，然後從西樓梯爬上四樓，就能到了她的教室後門，自從搬到四樓以後，這就是她的進班路線。

    因爲西面的樓梯向來人少。

    每一層樓道裏都掛着名人名言。

    路過上二年級用過的教室，小車又看到了那段熟悉的字，玻璃相框裏貝多芬的紅髮還是那麼威嚴。

    ‘凡領悟音樂者，便能從一切煩惱中超脫出來。’

    從前小車不認識貝多芬，更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今她已經認識貝多芬，甚至已經練過兩首貝多芬的小品，對於這句話，她也有了一點自己的見解。

    音樂確實能讓人心情輕鬆愉快，就如此刻。

    今天一早睡醒，她覺得整個人精神狀態格外好。

    不僅僅是她拿了獎，在她心裏更讓她開心的是老師昨晚吃飯時對她的肯定，還有自己昨晚演奏的帕格尼尼。

    她從中領悟到了一些她暫時講不出來的東西，比如第六變奏那種流動的感覺，還有結尾處那三個八度的琶音，當時她只是按照老師下午的話，放開自己，讓音樂領着自己走。

    現在回過頭再想想，那段演奏讓她有一種感覺，音樂既在樂譜之中，也在樂譜之外，他下次上課要問問老師這樣想是否對。

    她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上課，一想到這裏她有點沮喪。

    走進教室，一片熱鬧，有的同學忙着交作業，有的同學忙着做衛生，但更多同學都在忙着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手裏拿着很好看的大本子。

    她知道那是同學錄。

    他們整個級部從五一過來之後，就風靡起了一陣填同學錄的熱潮。

    小車交了週末作業，接着回到角落裏的座位，安靜坐了下來。

    早讀開始前的這段時間，她打算背背英語單詞。

    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她發現自己有點喜歡學習了。

    之前是從不喜歡變得不怎麼討厭。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感覺現在看着課本不痛苦了。

    大概是——凡領悟音樂者，便能從一切煩惱中超脫出來？

    小車頓時覺得貝多芬爺爺更厲害了，不僅會作曲，還會算命。

    “車琳，可以幫我填一下嗎？”

    這時一個戴着眼鏡的女同學停到她的座位旁邊，手裏拿着一張藍色的同學錄單頁。

    小車有點不知所措地伸出了手，她和這位女同學都沒說過幾句話，另外，“我的字不好看。”

    女同學嬉笑：“沒關係啦，就差你的了，中午放學前給我哦。”

    “額，好的。”

    小車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就差自己的了嗎，啊，看到血型，她忽然感覺好複雜啊，我的血型是什麼，而且自己也沒有英文名啊。

    越看越覺得頭疼，微博也沒有，人生信條又該怎麼填。

    最理想的職業，這個她倒是有現成答案，她也想當鋼琴老師。

    嗯？

    喜歡的人？

    “車琳。”

    “車琳！”

    亂哄哄的教室裏突忽然傳來自己的名字，車琳擡頭望去，是班長正站在教室門口叫他。

    小車收起同學錄，起身走過去。

    “怎麼了？”她問。

    班長：“徐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啊.

    小車第一時間在想自己是不是最近又犯什麼錯誤了，沒有啊，上課也沒開小差，作業都按時完成，班主任叫我幹嘛？

    每次聽到老師叫自己去辦公室，她都感到害怕，因爲準沒好事。

    “你快去吧，別讓徐老師等。”

    小車點點頭，她剛走出教室，早自習的鈴聲響了。

    迎面英語老師走來，今天是英語早自習。

    “林老師我，我.”

    林老師一見車琳，臉上樂開了花似的：“別傻站着了，趕緊去啊，你班主任等你呢。”

    小車有點驚悚，她居然看到林老師在對她笑，“林老師，我馬上回來。”

    林老師：“不着急，今天的早自習你不用上了。”

    啊？不用上了？

    小車不敢耽誤，小跑去往辦公室。

    辦公室門開着，她看見裏面幾個老師在說話。

    一聲“報告”，老師們都看了過來，一瞬辦公室都安靜了。

    坐在靠西窗位置的女老師忙放下水杯，起身向她揮手，熱情道，“車琳快進來。”

    小車不懂啊，今天是怎麼了，老師們看她的眼神都和平時不一樣了。

    “徐老師。”小車乖乖走進來。

    接着只聽隔壁班的數學老師說，“我說這孩子是個怪才吧，我早就發現了，就是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幾個老師附和着，跟着對小車評頭論足地絮叨起來。

    “坐坐，”小車的班主任徐老師示意車琳坐下。

    小車聽話地坐到了身旁的椅子上，這是她第一次坐在老師們的辦公室。

    “車琳，馬上該升初中了，有沒有想好去哪裏上學啊。”

    徐老師再次開了口。

    -

    “謝了師傅，我就在這下吧。”

    車子快到酒店時，老湯掃碼付錢，下車前給司機師傅留了個小紙條，上面寫着一個電話，“孩子學琴有什麼問題，就打這個電話。”

    司機緩緩伸出手，接過的時候也沒多問。

    老湯下車關上門，還沒走兩步。

    身後傳來，“你是老師啊？”

    他停下腳步轉頭，見司機師傅已經搖開副駕車窗探出頭。

    老湯笑了笑：“我是老湯。”

    說完老湯轉回身向前走去。

    還是這條街道，在這住了半個多月，老湯對這裏的一草一木早已熟悉，甚至他留意到左手賣場門前的廣告牌一夜之間都換了。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裏，心裏頓時升起幾分不捨。

    忽然，他加快腳步，他以爲自己剛纔看錯了。

    酒店樓下的就門口，那一男一女加一個行李箱，不就是吳復生和金佳琪麼。

    兩人正笑吟吟地牽着手，像是在等車，又像是在等他。

    “不是。”

    老湯腳下都輕了幾分，兩步上前詫異道，“你倆沒睡覺啊？”

    金佳琪：“嘿嘿，衝哥早。”

    吳復生：“睡了一會兒，你怎麼才回來。”

    看着二人老湯和做夢似的，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覺得昨天就像是一場夢，他一定是太累了：

    “你倆上了大巴之後，我和齊國娟方正又說了會話，接着他倆也要走，問我，我尋思我要和他們一起走不就是去當電燈泡嗎，再加上也困，就讓他們先走，我自己在機場找了地方睡了一會，醒了打了個車回來，這不一下車就碰見你倆了。”

    “話說你們怎麼不多睡一會兒，定那麼早的票？”

    金佳琪：“睡不着啦，我們想早點出發，早點回海市。”

    老湯點點頭，“你們是得提前回去兩天，怎麼得你走之前得讓家裏人都知道你倆的事兒。”

    說着他這才注意到金佳琪身上寬大的T恤，接着話音一轉，打趣道：“這身都換上了。”

    金佳琪哈嘿嘿一笑，有點害羞的解釋道：“我衣服不都打包寄回去了，沒得換了，只能穿他的。”

    “挺好，挺合身。”老湯看着金佳琪點點頭，接着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吳復生，“看來你倆是真不打算明天和我一起回去了。”

    這話一出，三個人都笑了。

    金佳琪吐吐舌頭，“要不衝哥你和我們一起去走吧，咱們再一起玩兩天。”

    吳復生：“票已經給你買好了，就等你回來了，走吧？”

    老湯咧嘴，再上前，把二人摟進懷裏，小聲說：

    “趕緊滾蛋，你倆是爽完了，老子的正事還沒辦呢。”

    老湯其實還真有點動心了，但轉念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能。

    和姑娘沒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