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無聲開場

    劇院大門外，田宇躊躇的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掐掉手中煙，壓低帽檐向臺階走去。

    -

    來到大堂，田宇見兩處入口的門都已經關上，猶豫片刻他選擇了左邊的入口。

    爲了避免被你藍天的人認出來，他將帽檐壓得更低，左右看了兩眼，接着向左門方向走去。

    隱隱從門縫內聽到老熟人的聲音，他輕輕推開門。

    門內光線灰暗，無人看守，他側身挪步進去。

    見舞臺上老董正在康慨激揚地講話。

    田宇壓根也沒想着找座位，就打算縮在最後看完車琳就走。

    忽然左邊傳來一聲，“喂，”嚇了他一跳。

    望去發現牆根角落裏坐着一個胖子。

    心下正疑惑對方是什麼意思，接着就見對方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小圓凳。

    田宇點點頭，但第一時間並沒有走過去。

    左右又打量一圈，見周圍也並沒有別人。

    “沒位置了。”這時又傳來小聲提醒。

    田宇又望去，這次迎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長相，他確定自己沒有見過，見對方和他說完話便又將頭扭開，絲毫沒有多留意他。

    想來對方只是個臨時負責看門的工作人員，於是田宇便走過去坐了下來。

    接着目光回到舞臺，懸空搓了搓雙手。

    片刻，“謝謝。”

    方正答:“不用，凳子不是我搬的，我認爲你可以暫時先坐。”

    田宇一愣，這，合着對方不是工作人員，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被觀衆席最左邊過道的人影所吸引，那不是倪紅傑麼？

    手裏抱着一摞所料圓椅，看方向正要往這邊來。

    田宇頓時全明白了，立馬起身哈腰沿着尾排牆根向右側觀衆席的方向走去。

    方正見狀搖搖頭，他已經很負責任的提醒對方了，此刻現場唯一剩下的空座就是前面那一排評委系。

    可能對方有點害羞，他猜測的另一種可能。

    “譁——”

    這時老董的話音落下，第一名評委在掌聲下出場。

    跟着掌聲，方正也站了起來，迎上幫倪紅傑把圓凳卸下。

    倪紅傑才注意到這是方正，忙道謝說，“正哥你怎麼在這坐着啊？”

    方正放下凳子左右拍拍手，“不用，我只是正巧來晚了，舉手之勞。”

    倪紅傑：“...內個，前面應該還有位置，我幫你再去看看。”

    方正：“不用，我喜歡這個vip小圓凳，另外你可以去前面坐，我幫你守在這裏，但你得告訴我需要注意什麼。”

    倪紅傑：“...額，不用麻煩了正哥，我也覺得這兒挺好。”

    方正：“好的。”

    兩人坐下，倪紅傑心說傳聞果然並非空穴來風，這位老哥確實有點內個...他描述不出來，大概是有些極具個人色彩的聊天方式在身上？

    不過他還是有個問題得問問，剛纔他看見方正身邊還坐着一個人，結果轉個彎的就發現只剩方正自己了。

    方正：“一個不太喜歡小圓凳的人。”

    倪紅傑：“你朋友？”

    方正：“不認識。”

    倪紅傑覺得自己還是閉嘴爲妙，同時他大概也猜測到那個人爲什麼離去。

    反正他現在坐在方正邊上就有些不自在。

    兩人話間又是一陣掌聲落下。

    隨着一個又一個評委的現身落座，最後老湯用更加洪亮的嗓音邀請道：“最後有請我們藍天高雅藝術推廣中心藝術顧問，本次鋼琴組賽事評委負責人，蓉城着名青年鋼琴演奏家，李安先生入席。”

    “譁——————————”

    下一秒，現場響起開場以來最熱烈的掌聲。

    接着就見李安從後臺款步而來，黑色夾克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棕色翻毛皮鞋，似是與莊重的舞臺背景有些不搭。

    但此刻目睹李安出場畫面的臺下衆人並未感到什麼違和感。

    就好像他們印象裏的李老師、李安、安哥、同學、星海杯決賽賽場上的莫扎特即興創作者、紅樓音樂廳裏的貝多芬詮釋者，就應該是這般，無論何時何地，都從容穩健。

    就連林幽幽都感覺到，幾個月沒有見，李安身上那股自信又回來了，但又不似她所熟悉的那種自信。

    這時老董舉起麥克風：“李老師，決賽開始前，有什麼話想講兩句嗎？”

    臺下掌聲收起，所有人都看向舞臺中央。

    這個環節是秦勇要求的，也是他想要的一個環節。

    李安想說的很多，可有些東西他沒辦法在這個場合說。

    幸好秦勇沒有給他安排什麼發言稿。

    作爲本次鋼琴組評委團的負責人，他今天也檢討過自己，有些工作確實是他沒有提前做好。

    但事已至此，他希望自己還能爲剩下的二十七名孩子做點什麼，爭取點什麼。

    無論如何，臺下的馬可，以及後臺的某些孩子，都是無辜的。

    李安接過麥環視臺下一圈。

    他看到了評委席的同僚，看到了吳復生幾人，看到了王小虎和魏老師，再遠的他也看不清了，但他知道今晚一定會有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家長帶着他的學生或是其他老師的學生，以及各種同行。

    片刻。

    “感謝各位對本次藍天杯的關注。”

    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到臺下每個人的耳朵裏。

    見掌聲又要響起，李安擡手示意。

    臺下剛響起的掌聲稍縱即逝。

    “今天忽然降溫，後臺開着暖風，但還是挺冷的，我們的小選手因爲要上臺，穿的禮服都比較單薄，我就簡單說兩句，不多佔用孩子們時間，讓他們趕緊開始。”

    一頓。

    “辦比賽不容易，參加比賽更不容易。”

    他語速緩慢，咬字不似平日那般重，給人一種娓娓道來的感覺。

    “連續兩天的比賽日，評委們都有點吃不消，就別說小選手了。”

    “所以我希望今天到場的觀衆，無論您是老師，還是家長，還是學琴的小朋友，還是熱心觀衆，懇請各位與我們的工作人員一起配合維護賽場秩序，爲我們即將登場的二十七名選手營造一個寧靜的比賽氛圍。”

    “注意事項董老師前面已經提過，我就不再贅述。”

    “這裏補充一點個人建議。”

    “每一首樂曲結束時大家不要着急鼓掌，給我們的選手一點時間，給音樂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請把掌聲留給第一位上臺的選手，等他出來了，大家輕輕地，慢慢地鼓掌，在此之前，做做深呼吸，想想開心的事。”

    “謝謝。”

    說罷，李安對着臺下深鞠一躬，將話筒交給老董輕聲走下舞臺。

    或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或有人被耳邊的話感染，或有人真的把掌聲攥在了手裏，此時現場竟無一人鼓掌，只有一連串的腳步迴盪在大廳。

    越是安靜，腳步聲就越是明顯，就越顯得現場安靜。

    又是眨眼間，整個大廳彷彿一時間蒙上了一層寧靜的面紗。

    再配着此時的舞臺場景，儼然給人一種帶着點光輝色彩的儀式感。

    此情此情，魏三碗有些感動，他想替一會上臺的孩子們感謝一下李安。

    雖然對於臺下大多數人，這只是一個小小比賽現場，可對於後臺那些準備登臺的孩子們，這是他們人生中的一次特別的舞臺冒險經歷。

    作爲這場經歷的見證者，臺下的每一聲呼吸都應給予舞臺尊重。

    就如此刻。

    老爺子留意到，一旁的小男孩雙手捂着嘴，望着舞臺目光虔誠。

    這孩子挺好，他心裏說着，然後跟着做起了深呼吸，腦海裏漸漸浮現出了果果坐在這個舞臺上演奏鋼琴的情景，不知覺間，他的心情變得更好了。

    現場不止一個大人如此，一個接着一個，一聲漸漸地，整個大廳的氣氛像是又發生了一些變化。

    林幽幽有點後悔，她今天應該帶着父母一起過來，如此放鬆情緒的機會實屬難得。

    霍曉東從來都沒有小覷過李安，聽完李安一番話，他心裏很是佩服，如果讓他來講，恐怕他沒有辦法營造出這樣的開場氣氛。

    已經落坐的評委席衆人，紛紛再次輕輕起身，爲李安讓出了一條通往坐席中間的狹小路徑。

    李安每經過一人便輕輕點下頭，這一幕恰巧就在吳復生四人面前發生。

    近距離觀察李安的一言一行，金佳琪好像有點明白爲什麼吳復生、老湯，包括蟈蟈在內，三人爲什麼被這個男人圈粉。

    確實，這位李安老師身上散發這一種獨特的個人魅力，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只見李安走到坐席並沒有第一時間坐下，他微微側身和吳復生四人點點頭。

    場合不便，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今晚他得好好感謝一下吳復生一行。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三人昨天一整天就搭在這兒了，還不辭辛苦的打出了一個又一個分數。

    謝了。

    隨着李安的落坐，臺上老董覺得自己再多說一個字都是畫蛇添足。

    微微一鞠轉身回到後臺。

    -

    後臺的抽籤已經結束，第一個上臺的小選手已準備好。

    老董在和工作人員確定好選手出場順序後，拿着名單又到幾個休息室轉了一圈。

    確定每個孩子都有休息的地方，每個休息室內的都有暖氣開放。

    “孩子們一會加油！今晚的舞臺是屬於你們每個人的！”

    從最後一間休息室出來，老董又吩咐隨行的工作人員照顧好這些孩子。

    剛纔他注意到有些孩子沒有家長的陪同。

    “要確保每孩子的出場順序不能出錯，另外有的孩子父母在走廊裏，一定確保每個孩子下場之後把他們交到他們的家長手中。”

    “放心吧董主任。”其中一名工作人員保證道。

    老董點點頭，接着回到後臺前場。

    再次檢查了一遍後勤工作，他打麥克風。

    片刻，

    “第三屆藍天青年少年音樂技能大賽鋼琴決賽正式開始。”

    “第一位登場選手，b組004號，史瑞辰，演奏曲目，門德爾鬆f小調練習曲。”

    】

    放下話筒，老董示意負責開門的工作人員將入場大門打開。

    接着b組004號小選手邁進大門，向着舞臺中央的鋼琴走去。

    臺下。

    待到孩子出場走到一半時，吳復生是第一個輕輕鼓起掌的人，接着前排一衆評委，金佳琪、老湯、齊國娟，後排魏三碗，左邊觀衆席的林幽幽和霍曉東，右邊守門員方正，中間區域牆根下的田宇，這些人幾乎同用微弱的力量跟着鼓起掌。

    幾人的掌聲很快練成了幾條線，幾乎站眨眼的工夫，幾條線便成了一個面，現場所有人都跟着耳邊的掌聲力度輕輕拍起了手。

    “譁—”

    喧而不鬧的緩慢掌聲像是在向臺上的小選手提示，放鬆。

    即便是一名孩子，也能憑直覺感受到今天的舞臺不同於昨日，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莊重感。

    b組004號選手走至舞臺中央，轉向觀衆席，面對如此掌聲，不自覺得將腰彎得更低一些，深深鞠下一躬。

    就在他起身坐到鋼琴前，臺下的掌聲漸漸熄滅。

    調試琴凳高度，接着擡起手，一口深呼吸的同時接着落下雙手。

    琴聲在中低音區響起，帶着並不快的速度。

    一個左手錯音就在第二小節出現，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刺耳也非常不應該出現的錯音，但這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孩子的狀態。

    音樂持續向前。

    李安記得這名孩子，昨天演奏的莫扎特k545第一樂章，基本功在b組選手裏還算不錯，給他留下了較深印象。

    也是以第五名晉級決賽的選手。

    到了決賽，每個老師自然都會安排學生拿出看家曲目，這點母庸置疑。

    老師們費盡心思想讓孩子在曲目難度上持續突破，可意義呢？

    只用聽一個開頭，他便清楚這個孩子在各方面都還無法駕馭這首門德爾鬆的曲目。

    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並不是說這麼的大的孩子不能處理三個聲部的作品，但前提一定是孩子首先得明白什麼是三個聲部。

    很顯然孩子只是一味的在演奏音符，並不明確手指下的每一個音符都在扮演什麼角色。

    聽至結尾，待孩子奏完最後一個音符收手，現場重新進入一片安靜。

    片刻後，吳復生再次帶頭鼓起掌。

    李安有注意到，在如此低頻溫和的掌聲中，b組小選手的鞠躬下臺動作比上臺時自然許多。

    看來他的想法是對的。

    溫和的掌聲更有助於舞臺表演者更好的完成舞臺表演。

    對於本次比賽，對於剩下的這二十七名孩子，他大概能做到也只有這麼多了。

    加油吧，孩子們。

    -

    時間一晃而過。

    “第七位登場選手，a組005號選手，劉豐瑞，演奏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