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天生主角，長大要好久？

    午飯過後，李安也沒顧上休息，拿出齊雲鬆發給他的資料仔細研究了一會。

    這份資料包括明早四名網課學員具體學琴情況，以及他要求的每人一份——演奏視頻。

    除去楊雙羽外，剩下的三個孩子都是俗稱的集訓生，也就是零基礎考生。

    三個集訓生的進度大致相仿，都彈到了849，不過849之前，三人也沒系統的練過什麼。

    曲目方面，齊雲鬆已經爲三個孩子初步定下了考學曲目，程度相對好一點孩子已經開始練習肖邦9，另外兩人在彈一首莫扎特奏鳴曲。

    瞭解完基本情況，李安認真地聽了聽三個孩子錄製的視頻。

    接着他思考了十分鐘，思考過後，他給齊雲鬆去了個電話。

    對於這三個集訓生，李安的想法是幫他們在目前的基礎上再完善完善手指技術，包括一些最基本的演奏技巧。

    如果可以，他希望在六月之前，這三個孩子可以稍微延緩一下練習樂曲的節奏，多練練考試曲目以外的內容。

    原因有二。

    一，三個孩子的音樂感覺均還可以，可以看到較明顯的上升空間，如果再花點時間來打基礎，之後可以選擇難度再高一點的作品作爲藝考曲目。

    二，其中兩名孩子的手型手指存在不規範運用，如果再不加以指出訂正，未來或會對孩子整個學琴生涯造成不良影響。

    但是，這事他不負責做主，他只能給齊雲鬆建議，最終是否延緩三名孩子學習進度，決定權在齊雲鬆的手上。

    如果齊雲鬆說覺得無需這麼麻煩，那他就按照這三名孩子目前的進度繼續往後跟進，當然了，他會分別給出一些專門的練習建議，來幫助那兩名孩子調整手型手指的問題。

    「齊老師你看，我知道我的想法比較理想化，兩頭都希望他們好，但是關於進度這一塊，我還是得遵照您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重新響起齊雲鬆的聲音，「你有把握嗎?」

    李安本想猶豫一下，可他確實有把握，「八成。」

    齊雲鬆聽到了李安回答，拍板道，「好，那這三個孩子的進度就交給你了，需要我這邊配合什麼你直接告訴我就行。」

    李安：「行齊老師，明天下課之後我把他們三個人的上課視頻發給您，課後需要學校那邊盯着他們仔細按照我佈置的內容勤加練習。」

    齊雲鬆：「沒問題，這點你放心，每天都有專門的執勤老師盯着他們練琴。」

    一頓，「李安，這三個孩子都是籤了協議的，所以我這邊的壓力是非常大的。」

    李安：「我懂，齊老師。」

    齊雲鬆：「那就這樣，等你明天下課咱們再聯繫。」

    掛了電話李安又拿出三個孩子的視頻看了看，他確實有辦法用三個月的時間讓這三個孩子的演奏能力提高一個檔次，並不是他有多好的方法，方法來來回回就那些，主要是這三個孩子的基礎太差了。

    基礎差，提升的空間自然就大。

    他能理解齊雲鬆爲什麼這麼早就給三個孩子安排曲目，作爲一名藝考培訓機構負責人，齊雲鬆自然期望這些孩子早做準備曲目越好，越早拿下藝考曲目越好，萬一這些孩子的曲目準備晚了，臨考前拿不出作品，那他的麻煩就大了，這會直接影響到他的機構聲譽。

    儘管這勢必會犧牲部分孩子的可挖掘空間，但是面對那麼多報名的孩子，齊雲鬆手下哪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師資去針對每一個孩子做專門的針對性教學安排，所以選擇這種一刀切的生懟曲目教學方案，無論對於孩子考學這件事、還是對於齊雲鬆的機構聲譽，都是最穩妥的。

    其實不止是齊雲鬆的致遠藝考學校如此，這已經是藝考考學市場上的普遍現象了。

    李安橫叉這一槓，並不是爲了要改變什麼，一來這四名孩子額外花錢從他這上課，衝的是他的名，他理應再多一份細緻，這是他的職業精神。

    再者他也不忍心就看着這些孩子用錯誤的練習方法繼續下去。

    要是沒見到也就罷了，李安不是聖人，更不想做聖人，可他見到了，而且還來回反覆的看了好幾遍。

    怎麼辦呢。

    「盼盼，去給我找四本新的學生成長檔案。」

    「好嘞老大，收新學生啦？」

    「嗯，算是吧。」

    王盼盼點點頭，接着起身去了趟行政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四本嶄新的學生成長檔案。

    從王盼盼手中接過，李安分別把四個網課學員的名字填了上去。

    楊雙羽，李怡然，王其春，劉慧。

    距離車琳的課還剩四十分鍾的時候，他已經對着視頻把李怡然，王其春，劉慧三名集訓生的問題分別記錄了下來。

    至於楊雙羽，他等明天給對方上課的時候再說。

    全部忙完，他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一早晨像是沒什麼感覺似的，一下就過去了，想想下午的四節課，李安頓時覺得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幹勁。

    過年迴歸的第二周，他認爲自己的狀態已經全回來了。

    「不趴會?」陳璇見李安忙完了，問他說，「還有半小時。」

    李安搖頭：「我不困，你們繼休息，我去練會琴。」

    -

    下午13:55，車琳走出九層電梯，第一時間就聽到了西側教學區傳來的鋼琴聲。

    她腳下一頓，紮起耳朵眨了眨眼，接着快速跑向教室方向，身後的小書包掛在屁股上一顛一顛的。

    跑到樓道拐角她才停下來，一喘一喘地向着打開的四號教室們走去，她就知道，這個琴聲肯定是老師彈出來的。

    躡手躡腳的停在教室門口，鋼琴前，老師高大的身型起起伏伏，顯得極其投入。

    忽然，「進。」

    車琳一愣，她明明動作很輕巧，也不知道老師怎麼就發現自己了。

    撓撓頭，小車走進教室，接着兩步竄到鋼琴邊，目光一動不動地盯着鋼琴上的雙手。

    這次她可以更放肆地看了。

    鍵盤上，兩隻大手像風一刮來刮去，不知覺間，小車看癡了，漸漸地，她耳邊只有鋼琴聲，眼前只有黑白琴鍵，她不知道這首音樂什麼，但她懸在腿邊的兩隻手跟着耳邊空氣中的節奏律動隱隱跳動着。

    這金子一般的琶音也太美好了吧。

    似是感受到音樂要停止了，小車彎腰湊近琴鍵，似乎想讓臉近距離感受一下鍵盤上的風。

    「噹！」

    隨着一組蕩氣迴腸的低音從李安下落的雙手中迸發而出，一瞬，小車果然感受到了，最後的音像是直接衝到了她的臉上。

    好好玩。

    「你幹嘛？」

    李安收手，整個教室安靜下來，他是沒搞懂這孩子臉都要貼到琴鍵上是要幹什麼。

    小車歪脖，看着李安嘿嘿笑問，「老師，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肖邦作品十，C大調第一練習曲。」

    李安從鋼琴前站起來，低頭問，「好聽嗎？」

    小車揚起臉，認真的點點頭，「好聽老師，我喜歡這首。」

    片刻，「老師，我什麼時候能臉這首。」

    李安一樂，擡手拍了拍小車的肩膀，「好好吃飯，等你再長高點

    。」

    小車追問：「長到多高?」

    李安想了想：「等你長到一米六五。」

    「啊...」小車一張小臉頓時被沮喪填滿，像是受到了什麼暴擊，她還得再長12釐米才能彈這首C大調第一練習曲啊，她不甘心地問道，「老師，吃什麼長個啊。」

    李安：「多喝牛奶，多吃肉，多補鈣。」

    小車暗暗記下，然後說，「老師，我長得一米六五的時候，你就教我彈這首曲子。」

    李安點頭：「老師能騙你嗎？」

    小車相信老師，但她對大人的話總是有些懷疑，想了想她伸出右手，「我們可以拉鉤嗎？」

    李安見此情景，蹲了下來，伸出右手小拇指，這時車琳也伸出右手小拇指，一大一小兩隻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蓋章！

    蓋完章的小車別提有多高興，放下書包拿出譜子就開始熱身。

    李安看着坐在鋼琴前滿臉歡樂的小車，心說這孩子還是有屬於這個年齡孩子的可愛一面的，就是平時不吭聲，沒表情，多少給人的一種孤僻的感覺。

    其實沒有任何問題。

    兩秒前，五秒鐘前，車琳的師生指數提升至81。

    慢熱的小車，終於突破八十大關了。

    李老師他也開心啊。

    -

    不同於給其他幾個孩子制定的提進度方案，正相反，在車琳身上，李安決定繼續壓制小車的進度。

    毫無疑問，小車的天賦已無需再多說，自己假期一個人硬是把849摸到了第十五條，確切得說是背奏到了第十五條。

    客觀來講，小車這些曲目完成的是相當不錯的。

    比如第十條的左右手平衡，第十一條的音階式的連奏模進，第十二條的輪指，這些內容對於小車就像是她看一眼便知道怎麼回事。

    從李安第一次教小車用手腕開始，李安就知道對於這個孩子，有些東西根本無需他講太多。

    這孩子對鍵盤天生自帶的那種敏感就決定了——這要她一直練習下去，無論碰到什麼樣的技術難題都可以輕易化解。

    別的孩子可能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理解的內容，她只用摸一摸便可奏出。

    對於這樣的孩子，李安必須要提醒自己更加小心。

    他不希望傷仲永的故事發生在小車身上，孩子練東西過快，不可避免的會養成一種心理，這些對於我太簡單了，我要往後彈，彈更難的曲目。

    如果老師在這個環節也不停地給孩子進行填鴨式的教學，那麼總有一天這個孩子會遇到大問題，真正的問題。

    孩子會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彈琴了，或是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沒東西可練了，會發現自己的演只是演奏，除了動手指以外，什麼都沒剩下了。

    技術最後變成了一堆華而不實的手指機能，即便依然比大多數同齡人都強出一截，能怎樣。

    原本明明可以是另一種結局的。

    所以，爲了避免出現以上情況，李安決定要壓小車的進度，必須讓小車把每一個階段需要練的內容全部練滿。

    如果可以，他還希望自己能把爲什麼要這樣練給小車講明白。

    爲什麼？

    因爲這是音樂啊，有的人天生註定就是吃這碗飯的。

    迄今爲止，交了這麼多孩子，李安只在一個孩子身上看到了這種閃爍着耀眼光輝的神采。

    就是大家眼裏有些孤僻的小車琳。

    去年夏天排八重奏的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孩子理解能力強，那時他以爲小車學習成績應該不錯

    。

    後來隨着小車正式跟隨他開始學習，他漸漸才知道，小車不愛學習，在班級裏的成績很差，同時他也漸漸發現了埋藏在這個孩子木訥面孔下的金子般的天賦。

    教了小車半年了，這半年，李安都記不清自己在心裏爲車琳叫好過多少次了。

    但他從沒有和任何人表露過，他擔心這會影響到車琳。

    同樣屬於小車新一年的鋼琴學習即將開始，他想好了，是時候和車琳的家長好好談談了。

    這個孩子，一定一定，無論如何都得學下去，李安是這麼想的，讓車琳先跟着他學，期間他會請魏老師幫忙嚴格把關，確保車琳順利度過接下來這三年。

    如果三年之後他沒什麼可以再交車琳了，他就想辦法幫把車琳送到燕京海市找更好的老師，哪怕這個費用他來掏承擔，沒問題的。

    不爲別的，只因爲這個孩子的天賦值得。

    只爲他作爲一名鋼琴老師，發現了這位天才。

    李安有種預感，只要小車堅持下去，在不遠的未來，小車或許能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不是每個坐在鋼琴前的人都能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哪怕只是演奏一首小小的練習曲。

    李安望的出神，他不知道小車此刻腦海裏在想什麼，但是耳邊的琴聲告訴了他，小車此刻腦海中的畫面一定豐富極了。

    他還沒給小車講這條曲子的分句，分句就這麼自然而然的被小車演奏出來了。

    對此你能說什麼呢。

    「還想參加比賽嗎？」

    臨下課前，李安問車琳。

    車琳想了想，「老師我想。」

    李安嗯了一聲，他本想說下週讓你爸爸來送你上課，話到嘴邊，「小車，你想一直彈鋼琴麼，長大了也彈。」

    車琳不知道長大還要好久，每天過得都太慢太慢了，她想長大，快點長大，一想到長大還能繼續彈琴，她就更想長大了。

    於是她歪頭望向李安，又說：「老師我想。」

    她想等她長大之後，就沒作業干涉她彈鋼琴了。

    「老師，長大要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