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一場送給孩子們和自己的莫扎特音樂會

    一頓飯的功夫，今晚音樂會的主題海報已經被工作人員懸在了大門口。

    走到二樓，兩個音樂廳入口前掛着參與今晚演出孩子們的照片牆。

    穿過一張又一張熟悉的小臉。

    不管他有沒有教過，看着這些照片，李安不由的在想十年後、二十年後，這些孩子會是什麼模樣。

    他們未來還會繼續彈琴嗎。

    經過劉豐瑞和王小虎的照片前，他停了下來。

    靜態看。

    兩個小家夥都挺乖巧。

    遺憾的是少了小北的照片。

    小北一定也很想參加吧。

    哎。

    加上他曾經在另一片天空下所教過的所有孩子，小北是他見過對鋼琴最赤誠的一個孩子。

    對於小北李安總是覺得有些虧欠，他也不知道爲什麼。

    或許那晚他和小北媽媽談話的時候還能爲小北再爭取些什麼。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

    “老師~”

    這一刻電話裏季洋一聲老師讓李安頗有些感慨。

    “怎麼了小季。”

    他下意識柔和問道。

    “老師~我下午想去找你玩。”

    季洋知道今天昱東有學生鋼琴音樂會。

    “想來來吧，就在上次那個音樂廳。”

    -

    此時已過14點，距離正式彩排還有一個小時，距離正式演出還有六個半小時。

    掛了電話他走進大門，在空蕩蕩的音樂廳裏轉了兩圈，接着走上舞臺。

    他喜歡站在舞臺上俯視臺下的感覺，他不記得在哪裏看過一句話。

    音樂離不開舞臺，就像魚兒離不開水。

    李安喜歡站在舞臺上的感覺。

    聚光燈下。

    每一秒鐘都給人生機勃勃的感覺。

    有時他覺得站在舞臺上的自己才是最真實的那一個。

    昨晚季洋問他現在還想出國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

    而此時站在舞臺上，他也給不出一個答案

    出國本是他曾經的下一站目標，陰錯陽差來到了這個地方。

    莫名其妙的養了一隻小貓，接手了八萬多的債務。

    認識了陳璇，一羣有趣的同事，收了三個可愛的學生。

    一個他還蠻喜歡的教學輔助系統。

    再到宋晟父子，季洋，未曾謀面卻在他腦海中有深刻記憶的師弟、師姐、師父...等等一系列鮮活人物的出現。

    不知覺間他在這個新的世界裏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牽掛。

    他能感覺到自己越發融入了這個世界。

    世界不大，就在蓉城頭頂這片小天空下。

    如果現在一個出國學習的機會擺在他的面前，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割捨眼下這一切一去兩年三年。

    陳璇怎麼辦。

    這些和自己學琴的孩子怎麼辦。

    這種問題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會考慮，人生一世，誰不爲自己的精彩而活。

    所以她從不怪小提琴的選擇。

    大概是真的受到了原主多愁善感的性格影響，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在這思考些什麼。

    搖搖頭。

    李安回過神，回到鋼琴前坐下擡手隨意劃過一組音。

    是莫扎特的K545第一樂章，於是他接着彈了下去。

    明亮的旋律加以歡快跳躍的伴奏音形，舞臺上立馬煥發出一種午後陽光般的溫暖。

    隨着沁人心脾的音樂，下午彩排的第一個孩子在家長的陪同下走進了音樂廳。

    他們看見聽見了舞臺上的表揚，然後悄悄的找了一處地方坐了下來。

    舞臺上演奏完k545第一樂章，李安沒有停手接着演奏起莫扎特的另一首鋼琴奏鳴曲。

    K311。

    要說古典音樂時期的作品，李安最喜歡的不是貝多芬，而是莫扎特。

    大概也是性格使然，他喜歡莫扎特音樂裏的規則，就像他曾按部就班的生活。

    有時他也奇怪像莫扎特這種把日子過的凌亂無比的人，音樂中卻有着入神一般的秩序感。

    就如他此刻手下令人手忙腳亂的小快板，卻寫的紋絲不亂。

    這就是莫扎特的音樂。

    充滿了活生生的生命之美。

    每一個音樂動機下都埋藏着玄妙的起承轉合。

    李安彷彿找到一絲靈感，在k311結束之後他了頓手停了下來。

    接着起句演奏起了k283。

    就這麼的，一首又一首的莫扎特，在他流動的演奏中彼此碰撞，相互融合。

    時而令人親切，時而令人叫絕。

    每一個重新走進音樂廳的孩子彷彿都被舞臺上的表演所感染，他們在家長的陪伴下安靜的找到一個地方坐下。

    不知覺間臺下已經坐了一下片人。

    彷彿此刻就是一場音樂會的現場。

    王小虎母子一旁坐着劉豐瑞父子二人，他們後面坐着小車琳和季洋。

    從松江校區趕來幫忙的李明浩和許宏信馬濤三人坐在不遠處，他們的另一邊是和李安約好結伴而來的賈明玉和鄭海濤師姐弟二人。

    觀衆越來越多。

    等到黃娟和林鵬飛等一衆鋼琴組老師走進音樂廳的時候，實際上彩排的時間已經到了。

    但沒人打攪舞臺上的演奏，他們也選擇了加入了觀衆的行列。

    隨着傳播在空氣中、富麗堂皇的k279在忘掉格式狀態和傳統的音律盤旋在整個音樂廳的上空那一刻。

    李安悟了。

    卡在演奏情緒大約有一年的他，終於藉助這午後的情緒和莫扎特音樂的特殊療效，機緣巧合下突破了。

    他一直尋找的演奏情緒之美其實並不在外在的詩意力量，而應該是一種對生活的深刻體驗。

    音樂主題與和聲間的張力難道不就是生活中每一次前行、盲目、受挫、絕境、推翻、重來。

    直到烏雲散去，這一切已經變成了音樂情緒本身。

    隨着一陣劇烈情緒波動過後，鋼琴前的雙手越彈越慢，其中樂思的流動也越來越緩。

    當溫暖的音樂主題最後一遍走完，鋼琴前李安收手。

    他無法描述此刻的心情，一口濁氣吐出，他覺得整個人都有了些昇華。

    安靜的大廳沒有停留過三秒。

    一聲尖酸的口哨從觀衆席響起。

    鄭海濤第一個站起來大喊道：“牛逼！！！”

    他這一嗓子帶頭掀起了一片熱情的掌聲。

    “譁——————”

    李安意外的向叫聲的方向望去，一對年輕男女隱約是他熟悉的師弟和師姐。

    起身迎着掌聲一眼掃過音樂廳。

    貌似大家都來了。

    “老師好帥！！”

    季洋遠遠看到李安看來，也沒控制住情緒站起來用力揮了揮手！

    王小虎一回頭，眉頭皺的老高，這個和他爭寵的女人怎麼又來了！

    不甘示弱的王小虎剛準備用更大的呼喊壓過季洋，可忽然意識到季洋一旁的車琳好像剛在看了他一眼。

    他決定暫時先讓季洋贏半局，轉回頭前又悄悄瞄了一眼車琳。

    重新走到舞臺前，看着臺下一張又一張熟悉的面孔，聽着孩子們的笑聲。

    他也跟着笑了。

    這場不短的演奏，就當做在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送給昱東孩子們的禮物。

    也是一場送給自己來到這裏的第一場獨奏會吧。

    他用了標準的謝幕禮向臺下每一個人深深鞠下一躬。

    再擡起頭時，遠遠觀衆席最後一排的大門旁的暗影下，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正用他熟悉的靠姿倚在門框上微笑的爲他鼓着掌。

    遠遠的四目相視。

    就是這種真實的、可期的生活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