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燈下黑

    毛驤和郭英走後，朱元璋眉頭緊鎖，獨自在殿中來回踱步，許久後才心煩意亂的回了後殿歇息，但躺下後卻是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揚州，陳肅和馬六四帶着上萬大軍搜索了一天一夜也沒見能在山中找到張三丰和李偉的蹤跡，只得無奈回城。

    在原來郭英的侯府上，陳肅和馬六四以及謝飛虎等李偉的親信齊聚在一起。

    陳肅滿心憂慮的道：“郭英逃走了，朝廷肯定已經知道揚州的情況了，恐怕不久就會派兵來攻，我覺得咱們應該按照公爺的命令，立刻向海外撤退！”

    馬六四斷然搖頭：“不行，老師還沒找到，我們怎麼可以獨自撤走？”

    “可是再不走咱們就會被圍殲於揚州，咱們死了不要緊，關鍵是公爺的所有心血都會付之東流！”陳肅沉聲道。

    馬六四沉默，過了片刻才道：“行，你們走吧，我留下來繼續找老師！反正之前也是這麼潛藏的。”

    陳肅頓時皺眉，這裏他資格最老，但是也沒有獨斷之權，馬六四不聽他也沒辦法，只能將目光看向一旁的謝飛虎。

    謝飛虎皺眉想了想，道：“揚州城高壕深，我覺得咱們堅守一段時日應該不成問題，暫時還不用急着撤退，我會立刻傳信給呂唐他們，讓他們派船來接應，最後實在不行咱們再乘船出海也不遲。”

    馬六四贊同的點了點頭：“不錯，我也這麼認爲。”

    陳肅眉頭緊鎖，對兩人有些不滿。

    “那這樣吧，我先安排人把公主殿下她們送走，以免戰事波及到她們。”陳肅說道。

    對這點謝飛虎和馬六四倒是頗爲贊同，雖然朝廷的軍隊也不敢把公主怎麼樣，但是若是公主和孩子都落到朝廷的手中，那他們就太被動了。

    三人達成一致便開始行動起來，一邊派出探子關注着揚州周圍的動靜，一邊準備船隻送安慶和孩子出海。

    但是當他們告訴安慶這個決定的時候，安慶卻是堅決不肯走，謝飛虎和馬六四輪流勸說也沒能說動。

    “我不走，我要去京師找父皇，讓他幫着一起找李偉。”

    安慶坐在上首，倔犟的說道。

    她知道父皇跟自己的夫婿有矛盾，但她還是相信父皇會爲了她饒過李偉的，另一方面她也希望李偉能放下小青的事跟父皇和好，畢竟他們才是一家人。

    謝飛虎兩人對視一眼，他們都清楚事情到了現在，並沒有安慶想的那麼簡單，但是一時也不知如何跟他解釋。

    猶豫了一下，謝飛虎看了看旁邊由小紅、小月照看着的孩子，心中一動道：“師母，您即便不爲自己着想，也得爲您和老師的孩子想想，您也不想他們一輩子都像這半年一樣被關在府邸裏吧？”

    安慶臉色頓時有些爲難。

    被幽禁的這半年裏，雖然她自己覺得還好，但是這倆孩子卻不是，他們就像她小時候天天想着出宮一樣，尤其是愛玩愛鬧的小克懃更是如此。

    正在她猶豫之間，陳肅突然匆匆而來。

    “公主殿下！”陳肅先是各安慶行了一禮，隨即面帶喜色的向衆人道：“咱們暫時先不用走了，我剛收到消息，儀真衛和鎮海衛都調動了，但卻沒來攻打咱們，而是按照咱們之前的路線去尋找公爺。”

    謝飛虎和馬六四聞言都是露出詫異之色，而安慶卻是驚喜出聲：“我就說父皇肯定會幫着我們一起找李偉的，這下你們放心了吧！”

    “公主殿下說得是。”陳肅笑道。

    不過說完後卻暗中給謝飛虎兩人打了個眼色。

    朝廷大軍沒來攻打他們固然是好事，但是若是被對方先找到李偉，對他們來說也是非常不利的，他們必須也得行動起來，繼續搜尋李偉的下落。

    謝飛虎兩人會電，也不再勸，一起拱手告退。

    三人離開後，便立刻開始安排繼續外出尋找李偉的事，他們現在跟朝廷是明確的敵對方，一邊尋找還得一邊提防對方，必須得謹慎行事。

    ……

    一塊陡峭的山崖上，李偉坐在一堆篝火前，手裏拿着一塊幹餅，一臉嫌棄的啃着。

    黑暗的夜色下，張三丰站在崖邊，仰望星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啃了片刻，實在難以下嚥，李偉便將幹餅放到了一邊，大聲向張三丰抱怨道：

    “我說，你就不能偷只雞來呀？整天弄這些幹餅也太難吃了！”

    張三丰頭也不回，淡淡的道：“孝陵守備森嚴，能拿到這些已經不錯了，你就別挑三揀四了。”

    他劫持了李偉之後，便一路奔逃來到了這京師東面的鐘山上，登上了這處山巔，朱元璋的孝陵就在山下，幾年前馬皇後已經入葬其中，大概要不了多久，朱元璋也會進這裏面。

    可惜朱元璋還不知道他的子孫後代會把他自個丟在這裏，全都跑北平去。

    自從李偉被劫後，這幾日朱元璋派大軍全力搜尋，陳肅他們也沒閒着，但他們卻怎麼也不會想到張三丰給他們玩了手燈下黑，直接來了京師旁邊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

    “你武功這麼厲害，這點小事還能辦不到？”李偉不信道。

    張三丰輕哼一聲，沒再理他。

    孝陵裏確實也有好酒好肉，不過那都是高級祭品，偷他倒是能偷到，但是這種祭品少了肯定會被人發現的，爲了避免麻煩，他自然不會去拿這些東西。

    李偉見他不出聲，拍掉手上的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學着他仰頭觀望星空：“你看什麼呢？”

    “看天數。”張三丰淡淡的道。

    “切！迷信！”李偉不屑道，“讓我來給你科普一下吧，其實你現在看到的這些星星，都是像太陽一樣的恆星，這其中絕大多數恆星的體積都比太陽還要大數倍，他們的運轉是由宇宙中的各種力的相互作用導致的，再加上咱們所處的地球自身的旋轉，才形成了星象變化，這種變化遵循的是自然規律，跟你那什麼天數沒有半毛錢關係。”

    “哦，是嗎？”

    張三丰收回目光看向李偉，李偉這番說法倒是讓他覺得頗爲新奇。

    李偉也收回目光，輕哼一聲道：“沒事多研究研究事物變化的本質，別光靠瞎想，那都沒用！”

    “呵呵。”張三丰笑了笑，也不他爭論，繼續擡頭去觀望星空。

    李偉頓時覺得無趣，撇了撇嘴便回到了篝火旁，拿起幹餅繼續啃，沒辦法，餓！

    張三丰又看了片刻，突然悠悠的嘆道：“天數有變啊！”

    啃着幹餅的李偉聞言不禁翻了個白眼，嘟囔了句“神經病”。

    張三丰嘆完之後，也來到了篝火前，取了塊幹餅吃，他並沒真修仙，不吃飯也會餓。

    李偉擡頭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忍不住直接問道：“喂，我說你把我抓到這來到底要幹什麼啊？”

    這兩天張三丰帶着他逃到這，也不說別的，就一直這麼守着他，既不讓他走，也不提要求，看樣子肯定不是李善長他們的人，更不是真要收他當徒弟，這就讓他有些納悶了，這老頭無緣無故的幹嘛要把他劫到這兒來？

    張三丰邊吃邊說道：“因爲你是變數。”

    李偉一愣，疑惑道：“啥意思？”

    張三丰嚥下嘴裏的餅，隨手拿起水袋喝了一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道：“自從你出現在大明之後，天象數變，其實本來我不該插手凡塵之事的，但是你的舉動讓天數的變化越來越大，我不得不嘗試出手阻止。”

    李偉一臉呆滯，腦海裏無數只羊駝狂奔而過。

    這什麼破理由，原來他是因爲這傢伙的迷信莫名其妙被抓過來的。

    “不是，你就看看星星就知道天數了？那你說說若沒有我，這天數該是什麼樣的？”李偉質疑道。

    張三丰輕笑道：“帝星自北來，若沒有你，北平的燕王朱棣會是繼任之君。”

    李偉心神大震，驚異的看着他。

    這老家夥竟然知道朱棣會奪位！

    張三丰面帶微笑的看了看他，然後繼續啃大餅。

    李偉頓了片刻才緩過神來，咽了咽唾沫，仍舊有些不信：“蒙的吧？北邊的藩王又不是只有朱棣一個，你怎麼知道是他？”

    “呵呵。”張三丰笑而不語。

    他確實有蒙的成分，但也不是瞎蒙，當初在天寧寺跟姚廣孝對話的就是他，所謂天數也有人爲所致的因素，天下大勢確實不是光看看星星就能推測的。

    李偉狐疑的看着他，心裏將信將疑。

    作爲一個理科生，他是不信這些玄學的，但是話說回來，穿越這種事都發生在他身上了，再有些其他不能解釋的玄學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現在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要想辦法說服這老家夥趕緊放了自己，別耽誤自己的大事。

    “你說我是變數，我做什麼影響到天數了？”李偉問道。

    “那可就多了，比如說，你出現後當今陛下就突然下令四處搜尋奇人異事，連老道我都被逼得四處遊蕩不敢回山門，你說這算不算影響到天數了？”張三丰笑道。

    “呃，這個跟我有什麼關係？這事你得去找朱元璋啊！”李偉無語道。

    合着這老家夥是尋私仇的？

    這事他確實不知道，不過說起來還真跟他有些關係，若不是因爲他的到來讓朱元璋擔心還有別的穿越者，也不會如此大動干戈的四處搜尋奇人。

    張三丰也沒深究這事，而是繼續道：“還有你做的那些奇物，帶來的改變就更大的，尤其是你造的那個燒火就能自己轉的東西，還有槍炮火器……”

    張三丰細數他到大明之後做出來的各種科技造物，讚歎連連。

    見此李偉不禁有些震驚，張三丰說的這些東西有的是大衆熟知的，有的知道的人卻很少，然而他一個雲遊四方尋仙修道的老頭竟然都知道！

    “這些還不算什麼，這次你在揚州宣傳的那些觀念，更是讓老道驚歎。”張三丰一邊嘖嘖稱奇，一邊道，“其實是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些東西，這些明顯自成體系的學識，不可能是一個人開創出來的！”

    李偉愣愣的看着他，內心驚愕連連。

    這老家夥真是厲害，甚至一些方面比朱元璋還要精明，僅憑他做的這些事情就能推斷出這麼多東西來，真是非同一般！

    深吸了口氣平復了個心緒，李偉輕笑一聲，開玩笑似的道：“呵，實不相瞞，其實我是從未來世界穿越時空過來的人。”

    這老頭給了他這麼多驚訝，他也得震驚一下這個老頭。

    果然，張三丰聽了頓時愣了下，不過很快便又恢復正常，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呃……”這下又輪他驚訝了，“這你也信？”

    “呵呵，老道我活了一百多年，奇聞軼事見得多了，穿梭個時空算得了什麼？”張三丰淡定的道。

    李偉一時無語，也不知道這傢伙是真信了還是假信。

    “其實你從哪裏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該做這些。”張三丰道。

    李偉詫異：“爲什麼？我做的這些不好嗎？”

    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的，他所做的這些都給大明朝廷和百姓帶來極大的好處，如果說唯一的壞處，也只是功高震主，動搖了皇權而已。

    “揠苗助長，有什麼好的？”張三丰反問道。

    李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呵，少見多怪，你是還沒聽過什麼叫科技大爆炸吧？”

    他雖然做了很多，但相對於後世那科技高速發展，各國極力支持的年代還差得遠。

    尤其是一戰二戰期間，即便他穿越而來帶來了很多知識，也不敢保證今後的發展速度能超過那個年代，畢竟他只有一個人，而人家是無數各個學科的科學家的共同努力。

    當然，如果他這些學生成長起來，再過個幾十年或許有可能實現科技大爆炸式的進步，但前提是國家得支持，若還是儒家主導的這種因循守舊的朝廷，再有人才也是白瞎。

    華夏之所以上千年都沒多大進步，就是因爲崇拜陳規祖制，排斥創新思維。

    張三丰失笑搖頭，想了想又道：“你知道現在的王朝爲何兩三百年一輪迴嗎？”

    李偉白了他一眼，自信滿滿的道：“當然，王朝興替的原因雖然複雜，但歸結爲兩點，無非就是生產力不足，以及分配不均，導致生產力不足的有天氣原因、地理限制、工具科技水平等等，分配不均則是貪污腐敗、官商勾結、交易規則不合理，總之最終就是造成了大多數人對現有分配方式不滿，從而引起了劇烈矛盾……”

    李偉侃侃而談，說得比葉青雲他們殿試時講的更加詳細。

    “當然，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集權，權力越大責任越大，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那自然也承擔了幾乎無限的責任，不管天災人禍，最終都會怪罪到皇帝頭上，正所謂受國之垢方爲天下主，其實道理應該是反過來的。”

    王朝之所以輪迴興滅，就是因爲皇帝承受不住這種罪過，又不願意讓位，若是像米國那樣，幹得不好就換個總統，那老百姓有氣也沒處撒，躲在總統後面的各種財團就又能悶聲發大財又不承擔責任。

    張三丰聽着他這些複雜的理論和各種聽都沒聽過的名詞一陣皺眉，過了好久才大概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不過在聽懂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非也！”

    李偉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輕蔑的笑了笑：“行行，那你說是爲啥？”

    他倒要聽聽這個老道士還能編出什麼新花樣來。

    張三丰措辭片刻，輕聲道：“你所說的這些只是人道，然人之外尚有天道。天有際地有崖，萬物都是有盡頭的，不管你用什麼方式搞你那生產，終究都是在攫取天地之利，若是攫取的太多太快，則有損天地根基，引起天道反噬！”

    頓了一下，他舉起手上的幹餅繼續道：“就像這幹餅，我今天取兩塊明天取兩塊，他們或許不會在意，但若是取多了，他們便會發現，派兵來搜捕。”

    李偉注視着他，嘴角微動，卻也沒否認他的這些說法。

    他這就類似於科技有害論，後世的確有些環境問題無法解決，人們也沒有停下來想辦法，而是不管不顧的繼續搞科技搞經濟。

    但這也沒辦法的事，畢竟誰不想過得更好的日子呢。

    張三丰目光凝視着他，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李偉沉默了片刻，才嘆了口氣道：“所以明天還是不能偷雞是嗎？”

    張三丰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的揮袖而起：“不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