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第六日·俘虜

    像是有意，又像是無意的，李天瀾問了一個看似普通但實際上極爲敏感的問題。

    一個模模糊糊的問題。

    一個清晰明白的答案。

    劫靜靜的看着李天瀾，眼神閃亮而銳利。

    李天瀾只是靜靜的向前走着，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躊躇。

    “剛纔對你出手的是帝江，王天縱的首徒。是聖徒出手救了你。”

    劫沉默良久，才平靜道：“你在懷疑什麼？”

    “沒什麼。”

    李天瀾搖搖頭，看着劫：“其實我看到了...那段時間，我還沒有完全昏迷，我看到了聖徒的劍。”

    “想不到吧？”

    劫突然笑了笑。

    “確實沒想到。”

    李天瀾點點頭：“沒想到是他，怎麼會是他？”

    他之前沒有見過聖徒的劍，可那劍意實在太過耀眼，當劍氣寂滅劍意爆發的一瞬間，李天瀾就已經確定了聖徒的身份。

    對方的名聲如同他的劍意一般，在黑暗世界中聲名赫赫，如此人物，竟然甘願做輪迴的第一天王。

    第一天王的身份雖然足夠超然，但哪裏有自己掌控一個勢力來的自在？

    “這件事...”

    劫想了想，繼續笑道：“這是輪迴自己內部的事務，你要有興趣，今後不妨去問問聖徒自己，秦總估計也知道一些，黑暗世界就是一局棋，每個人大人物都在博弈，有進無退，既然不能退場，那麼多做些準備也是好的。”

    李天瀾沉默下來，不再多說。

    他很清楚，在黑暗世界的棋盤上，博弈的多方並非不能退場，當年的李氏，便是在博弈中中途退場的代表。

    下場自然也是慘不忍睹。

    “輪迴宮主...到底是什麼人呢？”

    李天瀾輕聲自語了一句。

    “你不信她，我能感覺得到，你甚至在防備她。”

    劫開口道，他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像是在很簡單的陳述着一個事實。

    “連她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我如何去信？在輪迴中，我只信她。”

    她。

    指的是誰，根本不需要多問。

    “師叔有沒有聽說過東城皇圖這個名字？”

    李天瀾的視線平視着前方問道。

    視線的盡頭是一片略高的山坡，山坡後方透出了光，因爲距離此地很遠，所以那些光芒也有些模糊。

    “東城皇圖？東城家族的人嗎？沒聽說過。”

    劫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這人是誰？”

    李天瀾笑了笑，語氣平靜：“我也想知道啊。”

    東城皇圖。

    從各方面來看，這似乎都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物。

    可李天瀾卻已經堅信此人確實存在，或者說存在過。

    莊華陽不曾聽過這個名字。

    劫不曾聽過這個名字。

    李拜天，寧千城，甚至出自於東城家族的東城秋池和東城月神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只是簡單的幾個人，但卻足以囊括三個時代。

    東城寒光也說自己不知道。

    但李天瀾卻很清楚，東城家族的那位老爺子並沒有告訴他實情。

    李天瀾最開始只是對這個名字好奇，可隨着事情的發展，尤其是輪迴宮的異常舉動，卻越來越讓他覺得這個名字的重要性。

    輪迴宮，肯定是跟東城皇圖有關係的。

    輪迴宮主現在看起來是在幫李氏，可種種作爲的背後，誰能肯定她到底是在幫李氏？還是在成全那位隱藏在所有人視線背後的天驕？

    最重要的是，在他曾經被壓抑的記憶中，他似乎也曾聽爺爺提起過這個名字。

    李氏，東城家族，輪迴宮，隱隱約約中，似乎有一條線將三大勢力聯繫在一起。

    而東城皇圖這個名字，便是關鍵中的關鍵。

    弄清楚這個關鍵，基本也就可以弄清楚輪迴在這次中洲之謀中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甚至可以確定長島決戰的最後結局。

    直覺中的推動着棋盤走勢的那只黑手，是輪迴宮嗎？

    如果是輪迴宮，那麼在輪迴宮中大部分時間都可以代表輪迴宮主意志的秦微白，又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李天瀾不敢去想，也不願意去想。

    “在想什麼？”

    劫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沒什麼。”

    李天瀾回過神來，輕聲感慨道：“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夠強...”

    如果夠強的話，眼前所有遮擋在自己面前的迷霧自己都可以用絕對的武力去掀開，去粉碎一切...

    如果足夠強的話...

    “以你現在的年紀，你的成就足以嚇壞很多人了。而且你還是在重修。你現在的狀態雖然是靠着藥物支撐，但如果是在全盛時期，也足以成爲決定戰局的力量之一，即便是遇到王天縱的首徒帝江，也不至於沒有還手之力...天瀾，你遲早是要入無敵境的，欲...”

    劫很少有這麼多話的時候，可這一次還沒說完，就被李天瀾突然打斷。

    “無敵境？師叔知不知道無敵境這個概念，最初是從什麼時候被提出來的？”

    劫突然沉默下來，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在遲疑。

    “這不是什麼祕密。”

    李天瀾自問自答：“無敵境堪稱是近五百年來的武道巔峯，武道也第一次被正式劃分了境界，而根據記載，五百年來第一位無敵境高手並非出自於中洲，而是來自於星國，是四百多年前的星國戰神。也是他正式提出了武道四境，以及無敵境的概念，並且盛行於整個黑暗世界。”

    劫依然在沉默，這一刻，他似乎知道了李天瀾想要說什麼，又有些不確定。

    “武道四境...無敵境...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概念。或者說是一條路而已。武道何等浩瀚？一條路怎麼可能完全概括？武道四境的修行方式之所以能夠盛行黑暗世界，只是因爲這樣的修行方式能夠更快的提升人的戰鬥力，並且明確自己的目標。”

    “在武道探索的路程中，有明確的目標，就等於是有足夠的動力，如果沒有武道四境的說法的話，那麼一個人到達凝冰境巔峯，便不知道下一個境界是燃火，沒目標，如何修行？”

    “這樣的概念是有好處的。但也並非沒有壞處。”

    李天瀾頓了頓，看了劫一眼，繼續道：“比如說師叔，你只修御氣境，但如今卻已經是最頂尖的半步無敵境高手，甚至有無敵境戰力，這就足以說明武道四境的概念並不完美。”

    “最起碼，在御氣境可以突破到凝冰境的那個臨界點，並不是御氣境真正的極限，他只是一個目標而已。如果不看這個目標，繼續在御氣境中走下去，一樣能夠無敵。”

    劫終於開口，很平淡：“武道的概念，從來沒有完美。”

    “確實。”

    李天瀾笑了笑：“所以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五百年來，北海王氏那位先祖可以說是唯一的天驕。我軒轅臺祖師雖然沒有天驕之名，但卻也有天驕之戰力，如果他們生於這個時代，他們和如今所謂的無敵境高手，倒是孰強孰弱？”

    劫終於肯定了內心的猜測，輕笑道：“這個已經有答案了吧？”

    “是啊。”

    李天瀾也笑了起來，夜色中，他的笑聲不大，但整個人卻綻放着一種莫名的光彩。

    “無敵境是如今的武道巔峯，但也許很多人都忘記了，歷史上的第一個無敵境，其實是恥辱。”

    “軒轅臺的戰神圖中對此事有過明確的記載，在北海王氏那位先祖去世大概三十年後，我軒轅臺祖師也到了晚年，歷史上第一位無敵境高手，那位星國戰神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世的。”

    “他提出了武道四境的概念，在武道大成後東渡中洲，挑戰我軒轅臺那位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武道四境的祖師。”

    李天瀾平平淡淡的話語中，劫的呼吸不自覺的變得急促起來。

    這種情緒，像是激動。

    “軒轅臺的祖師應戰了。”

    劫說道。

    這件事情雖然記載於戰神圖，但對於整個黑暗世界來說都不算絕密，只不過知道的人少了些而已。

    “是啊。”

    李天瀾笑道：“昔年一戰，面對面的對決，師祖只出一劍！”

    那絕對是數百年來最驚豔的一劍，那一劍的風華，當真照耀古今，即便五百年後的今天，也沒有絲毫遜色。

    劫的眼神中全是神往。

    他知道那一劍後的結果。

    當年所謂的星國戰神，第一位無敵境高手，在那一劍之下，都沒來得及出手，直接就被劈碎成了漫天血霧。

    無敵境。

    誰才真正無敵？

    “我最近才想明白一個道理。無敵境只是目標，武道只是基礎，武道四境，也只是道路，僅僅是道路而已。”

    “無敵境是境界。但無敵卻不是。”

    李天瀾輕聲道。

    ......

    瀕臨拆遷的住宅區在夜色中安靜的如同鬼蜮。

    漫天的暴雨從東方蔓延過來，雨聲籠罩四野，漫天的雨水逐漸席捲向了戰場。

    空中的雷聲不停的滾動。

    大雨磅礴。

    蒼白的閃電無聲無息的劃過長空。

    被黑夜籠罩的住宅區突兀的被照亮了一瞬。

    全世界一片蒼白的背景下，原本跟黑夜，跟虛空融入一體的那道身影頓時顯得無比醒目。

    大雨之中，黑影出現在了破舊的樓道前方。

    一襲白衣不由自主跟着黑影降落在地上。

    白衣在夜間的風雨中飄動如仙。

    她安靜的站在黑影的後方，完美的如同夢幻的臉龐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她那雙璀璨的眼眸卻閃動着清冽鋒銳的光芒。

    夜雨之中，即便是站在人的身後，她依然有種風華絕代的氣場，冷靜而從容。

    “我喜歡下雨。”

    那道模模糊糊的黑影突然開口，嗓音柔和，聽上去飄忽而淡雅：“因爲雨水能夠消除一切痕跡，不利於追蹤，卻有利於潛行。”

    秦微白歪了歪頭。

    她璀璨的眼眸在眨動間望向空中的暴雨，紅脣輕揚，露出了一絲冷冽而嘲弄的笑容：“你怕了？”

    “現在確實很怕。”

    黑影的語氣中帶着笑意：“畢竟對我來說，今夜是個意外收穫，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過兩日，我就會將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等你成了我的二嫂，你和二哥的孩子叫我一聲三叔，哈，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秦微白沉默着。

    並不是多麼友好的氣氛中，她的臉龐依舊沒有絲毫的慌亂，有的只是漠然。

    那是精緻的讓人目眩神迷的夢幻臉龐，鋒利，清冷，帶着驚心動魄的魅力。

    “你們也配？”

    秦微白終於開口，語氣卻簡簡單單。

    “配不配，等二嫂到了家裏自會知道，就算你不願意又如何？我那二哥對你可是夢寐以求，你入了我們家門，我想她不介意對你一個弱女子用強的，這樣也許會變得更有意思。”

    黑影笑呵呵的開口道。

    “那也要等你二哥能活着從中洲回來才是。”

    秦微白冷笑一聲，面對着黑暗世界中唯一的無敵境殺手，她的身影看起來是如此的柔弱無助，可氣勢上卻是鋒芒畢露。

    黑影笑聲一滯。

    他沉默了下，才淡淡道：“看樣子，二嫂似乎知道我是誰？”

    “蔣千邪，代號邪，黑暗世界中的第一殺手，南美蔣氏的三爺，你那二哥，就是蔣千年吧？這有什麼難猜的？”

    又一聲悶雷滾過天宇。

    蒼白的閃電隨即落下。

    一閃而逝的光影中，秦微白清晰的看到邪的眼神眯了起來。

    “輪迴宮的情報...真是出乎意料啊。”

    邪盯着面前的秦微白，輕聲嘆息。

    秦微白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直接邁步。

    她沒想過逃跑，那等於是自取其辱，從軍師將人皇給李天瀾送過去，而邪在第一時間出現的時候她便已經清楚，這種時候，逃跑兩個字就已經變成了笑話。

    她直接走進了樓道，頭也不回道：“幾樓？”

    邪的眼神中有異彩一閃而逝。

    難怪二哥會對她這般神魂顛倒，最起碼從她被俘虜以來到現在爲止，她的表現確實足夠大氣而高傲，跟普通女人截然不同。

    “就在一樓，左邊。”

    邪語氣玩味的說了一句。

    秦微白二話不說直接敲門。

    一名容貌普通但渾身上下一舉一動都盪漾着醉人風情的女子輕輕推開了房門，看着站在門口的秦微白，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抿着嘴角，輕輕笑了起來。

    “秦總，歡迎。我是玫瑰。”

    她柔聲開口，略微測開了身體。

    秦微白不動聲色的走進房間。

    即將拆遷的住宅區條件自然算不上多好，所有的傢俱都已經半空，房間裏只是燃燒着幾根蠟燭。

    客廳裏擺放着一個破舊的已經可以當成是垃圾處理的茶几，茶几上放着棋盤。

    玫瑰過來開門的時候，坐在棋盤另一側的另一個女子動也不動，只是專注的盯着面前的棋盤。

    夜雨中，兩個女人似乎正在下棋。

    “給我泡杯茶。”

    秦微白自然而然的坐在了棋盤對面，淡然吩咐道。

    玫瑰有些愕然。

    而坐在棋盤前一動不動的女子似乎也愣了愣，眯起眼睛看了看秦微白。

    “你去。”

    秦微白沒看玫瑰，而是看了面前這個渾身上下都帶着一種傲氣的女人一眼，語氣冷淡的命令道。

    “月華，還不快去給二夫人泡茶？”

    邪從後面走進來，語氣冷冽的吩咐道。

    月華冷哼一聲，狠狠瞪了一眼秦微白，不情不願的起身。

    “地方簡陋了些，只能委屈二嫂了。等二嫂到了南美，蔣氏一定盡心盡力的招待。”

    邪坐在秦微白對面，看着面前的棋局，笑眯眯開口道。

    “我還是那句話。蔣千年配不上我，南美蔣氏也配不上我。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如果你願意在這裏陪着我耽誤時間的話，長島之戰，你們南美蔣氏怕是要全軍覆沒了。”

    “哈...長島之戰？”

    邪猛然大笑一聲，眯起眼睛看着秦微白，輕聲道：“那算是什麼東西？也只有其他幾個白癡勢力想要分點好處而已。我們南美蔣氏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長島之戰，也不是東島。”

    “你還不明白嗎，我這次來這裏，唯一的目標，是你和輪迴宮啊，我親愛的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