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投獻之風,問策於民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寒梅驚雪字數:2288更新時間:24/07/03 16:53:33
    朱厚照坐在寶座之上,決斷如流。

    罷黜。

    貶離。

    擢升。

    一樁樁人事,在奉天殿內完成調整,如秋風掃落葉。

    朝綱漸正。

    退朝後,朱厚照返回文華殿,傳喚李東陽、楊廷和、樑儲與王廷相。

    朱厚照命內侍將輿圖掛在屏風上,盯着四川、陝西、湖廣等地,問道:“四川民亂愈演愈烈,朝臣議論紛紛並無明策。如今在這裏,你們直言,總制陝西、四川、湖廣軍務的洪鐘能不能儘早平叛?”

    王廷相是兵部尚書,見朱厚照發問,站出來回道:“陛下,洪總制整飭邊備、治理地方經驗豐富,有統兵平叛之能。臣以爲,其可勝任。”

    李東陽旁出一步,發聲道:“陛下,臨陣換將乃是兵家大忌,況洪鐘正緊急調動兵馬平叛。”

    朱厚照盯着輿圖,沉聲道:“藍延瑞等人易殺,餘黨難清。民心亂了,縱殺了一些頭領,不出半年地方又會亂象叢生,內閣擬旨!”

    李東陽領旨,走到一旁桌案後坐下,提筆等候。

    朱厚照揹負雙手,威嚴地說:“洪鐘、林俊等將士知悉,藍延瑞等賊絕非降順之人,當備死戰之心,手提逆賊之首方休!一旦賊首受誅,四川巡撫林俊招撫百姓,言明朝廷蠲免兩稅之策,所有拖欠既往不咎,歸民于田。無田者,號令墾荒,給農具、物料、種子……”

    “另命洪鐘,於關中練兵三萬,當可翻山越嶺,善山林野戰,一旦四川民亂再起,可隨時入川平叛,四川巡撫當全力配合之,大局之下,洪鐘爲主,勿以意見不合掣肘……”

    李東陽、王廷相等人驚訝地看向朱厚照。

    最後這話,似乎是在責備洪鐘、林俊兩人意見不合,以至於錯失戰機。不過就目前掌握的消息來看,並沒有文書說兩人出現了分歧。

    “着人速送。”

    朱厚照轉身,走向御案。

    李東陽擬好,遞朱厚照檢驗,見無問題之後,便用上大印。

    稍後內閣會將文書轉通政使司,由通政使司將文書加急送出。

    楊廷和言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講。”

    朱厚照打開一封奏摺,看向楊廷和。

    楊廷和面容嚴肅,低沉着嗓音:“陛下設清丈司,勘察壽寧侯、建昌侯侵吞民田之事,確實是利民利國之舉。然皇親、勳戚、勢要之家,並非只是侵吞民田,其還坐收投獻。太祖時明令禁止投獻,如有違者則發配戍邊,百餘年來,禁令漸弛,投獻之風愈甚。”

    “臣以爲,要還田於民,當禁投獻,不準皇親、勳戚、勢要之家包攬錢糧之事,更應禁止其霸佔關廂、渡口、橋樑等開設店鋪,侵奪民利……”

    朱厚照微微皺眉:“投獻之風嗎?”

    這倒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

    投獻,指的是百姓將自家的地“獻”給皇親、勳戚、官員等。

    正常情況下,沒人願意將自家的田地送給別人,自古以來都是小農經濟,田地就是命,是根。

    可百姓偏偏投獻了,而且越來越多的人跟風。

    歸根到底,還是賦役問題。

    朱厚照下旨蠲免今年兩稅,過往拖欠一概不究,解決的是“賦”的問題,但沒有解決“役”的問題。

    役,指的是徭役。

    明代徭役分三種:

    一爲裏甲役,裏甲役即一里的事務。

    二爲均徭,即供官府經常性的差役。

    三爲雜泛,爲臨時派遣的一切差役。

    其中最能盤削百姓的,是均瑤與雜泛。

    皁隸﹑獄卒﹑門子﹑馬伕﹑驛館夫等,屬於均瑤。

    斫柴、擡柴、修河、修倉、運料、接遞、站鋪、閘淺夫等,屬於雜泛。

    比如安排百姓當馬伕,看管的馬匹出了問題要賠,沒草料吃了想辦法去弄,衙署不管,比如安排去運料,你不給點好處,讓你從廣西運到北京去,實在不行去肅州……

    整人的方法無數,想不服徭役的方法有兩條:

    第一條:給錢。

    第二條:你是士紳,或者是士紳家的“奴才”。

    士紳沒有完全的免稅特權,卻有免役特權。

    投獻的奧祕就在這裏,將田地與一家人都獻給士紳,逃避的不是朝廷稅賦,逃避的是朝廷徭役!

    朝廷正稅才多少,只要有收成基本餓不死。

    但徭役不一樣,出點問題,家產全部拿出來都補不上窟窿,更何況還有一羣官吏想方設法在徭役中得好處。

    朱厚照看向楊廷和,目光銳利地問:“所以,楊閣臣認爲禁投獻之風可以治本?”

    楊廷和臉色凜然,思忖了下,認真地回道:“不能治本,只能治標。”

    朱厚照微微點頭:“既是如此,那就應該找出治本之策,將投獻之風徹底壓下去。”

    楊廷和面露爲難之色。

    李東陽苦澀不已,言道:“陛下,這法子怕是不好找……”

    朱厚照淡然一笑:“百姓好端端爲何投獻,怕的是什麼,那些沒有投獻的百姓又是如何想的?朕在這裏告訴你們一條制勝之道。”

    “制勝之道?”

    李東陽、楊廷和對視了一眼,有些茫然。

    樑儲、王廷相低着頭傾聽,一言不發。

    朱厚照敲了敲桌子,正色道:“百姓的問題要解決好,就必須問策於百姓。說到底,追溯上幾代,有幾人不是出身百姓?從百姓中來,往百姓中去。瞭解百姓之難,傾聽百姓之聲,投獻之風——可解。”

    “從百姓中來,往百姓中去!”

    簡短的話,如醍醐灌頂,一瞬間讓李東陽、楊廷和明白過來。

    李東陽難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照,這個在豹房裏玩了幾年的帝王,竟有着如此驚人的智慧與論調!

    非睿智之人,怎麼可能說出如此精闢、根治頑疾的話!

    朱厚照是對的!

    投獻之風起自百姓之手,理應也終結自百姓之手!

    “臣有愧!”

    楊廷和頓首。

    眼前的朱厚照,已有了深不可測的政務能力,超乎想象的謀略手段。

    這讓人很是懷疑,他在豹房這幾年,當真只是沉湎女色,騎馬演武,會不會這一切只是他的僞裝,等待着一鳴驚人的君臨天下?

    不可能吧……

    想想他那荒唐的行徑,想想這些年來遭遇困難的官員與百姓,如何都不像。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

    朱厚照,有了帝王之容!

    “陛下,清丈司急報。”

    內侍匆匆走入,遞上一份公文。

    朱厚照擺了擺手:“交王尚書念。”

    王廷相接過公文,打開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沉聲道:“陛下,大興縣內,壽寧侯、建昌侯的家丁聚衆百餘,圍堵清丈司人手,阻礙清丈,並拋擲磚石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