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吾追卞莊子

類別:玄幻奇幻 作者:荒鬥字數:2293更新時間:24/06/29 14:29:27
    雖然商國衆權羣貴已經定下向外擴張的策劃,但要打仗,總是要先做漫長準備的。

    尤其是今日之商國。

    韓陰終於徹底將帥之權貫通、實施到各派勢力盤根錯節的軍隊中。

    從前的韓陰好比宋朝之官。——可以粗簡地認爲,名義和實權不能一手抓、全都要。

    韓陰可以指揮一支商子殷指定的軍隊作戰時,就沒有名義調動其他軍隊,指揮權也是暫時的。

    可以調度大營軍隊整體的排布時,便沒有權力去指揮這些軍隊何時進攻。調度的名義亦非長久。.net

    這般搞,自是因信不過。

    而今天,韓陰終於名副其實。

    他可以招募部曲,此爲待遇與私權,是彰顯其位尊,令人不敢再加小覷;他可以知曉六大國公、北疆南地的軍隊力量,可以對此進行制令、審令、賞罰、調度、指揮。

    他可以用權力之眼看到軍中各種細節。他也可以用權力之手調修、塑造軍隊的整體佈施。

    這才是真正的將軍。真正的一軍之帥。只有這樣的大將軍,才能做到提兵天下,羣雄避易。

    非真雄主,不敢縱武。非真恩遇,不兼權名二主。

    商子殷對他韓陰,自然有利用,可這份恩情,卻是漢刀唐劍——鐵打的。

    這段時間,韓陰一直在整合商國強行結伴在一起的紛雜軍隊。

    跟隨大將軍走在日益因軍令而肅整如山的營道上,王之韋越發感受到韓陰的天賦才略。

    可越是看到、感受到這一切,越是明白韓陰對商***隊的梳理與改善,王之韋便越發感到憂愁。

    韓陰與每一個向自己行禮的修士回以微笑。

    王之韋終於忍不住開口感嘆「李持節和魏繩祖爲您募集部曲,那次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您在帝國散修、宗門庶士中的威望。」

    「您看,向您行禮的十個人中,九個都是這樣的人。」一名修士因大將軍親和的微笑而面色潮紅,退下的腳步都發飄。

    王之韋見狀,繼續幽幽感慨「現在,這種感受,越發深刻。」

    「他們,也想要建功立業。他們和你我是一樣的人。一樣的普通人。」韓陰平靜地迴應。

    王之韋聞言悶聲點頭。

    韓陰看到王之韋的狀態,託扶腰間長劍,冷冽肅殺的孤獨重歸這名將軍身上。

    他陳述道「爲了讓我更好地指揮商國的征伐之器,商子殷已派來衆多凝鼎巔峯供我差遣。——他們的眼神,無一個不是死士才有的。」

    「或許您能想越王勾踐那樣,僅僅是一個命令便可以讓死士們相繼自刎。」王之韋勉強附和道。

    韓陰眸光掃掠於天,輕嘆道「商子殷希望我依靠這些死士自保,依靠這些人,突破凝鼎境,重鑄斷肢。」

    王之韋沉默了。

    二人其實都心知肚明。一個想問故土與恩情間的抉擇,一個卻只說身上的恩遇。

    韓陰回面睹得故人愁顏,不由笑道「歲不過百,怎生白髮了?」

    王之韋迎着韓陰目光,只見韓陰烏髮如墨,似一株鐵枝,將發傲氣。

    王之韋無奈一笑「世事不由人唄。屬下以前在仁皇省只想證明刺殺之道。畢竟作爲宗門普通的弟子,又沒出衆的天賦,只能劍走偏鋒……後來遇到顧大哥,又想來這萬里江山中闖蕩一番名聲來……」

    「怎麼也沒想到,今天竟混到這個地步,竟跑到了這裏……」

    韓陰輕拍王之韋肩膀「故土可親,鄉音難改。我明白。——我大師父曾是落陽曆中赫赫有名的劍客。落陽曆遭受追殺後,大師父收留了幾個落陽曆修士。」

    「其中有一個古怪而倔強的老頭子,喝水只用自己的茶壺。他有很重的傷,已經分不清是當年跟隨至尊遺留下的,還是躲避追殺導致的,總之……在他離世前的一個傍晚,他把他那個根本不值幾錢的破舊茶壺打破,碾碎成塵。」

    韓陰稍稍沉默,片刻後繼續道「他找到大師父,囑咐我大師父,這茶壺是他當年投效至尊軍隊時,用故鄉泥土做的,不是什麼珍奇物件。——他希望……將他遺骸燒成灰,摻着家鄉的土撒到門口那條河裏。聞着泥土的味道,或許能流回故鄉……」

    「師父問他這麼多年從未回過家鄉?他冷笑着說已經找不到了。等他想找的時候,一切都不是昨天了。」韓陰沉默許久,最後開口幽幽嘆道「那時我不解,既然物是人非,何必眷戀不渝?」

    韓陰看着整個大營,大營內越發幹練高效的風範正替代往昔懶散放縱的風氣,他感到又喜又憂。

    「哪怕宗門諸省的經歷並不美好,可那片土地上的風沙雪霜,卻是我一步步趟過來的。終究是忘不了的。」韓陰站在大營裏,語氣平靜。

    「我知道你有一個佳卿在等着你。」韓陰語氣輕快起來「人生常常不由己,可做什麼樣的人,是你自己來決定。」

    「你不必和我一樣,你不必效忠商國。而我,我不能辜負商子殷的大恩。——是他實現了我執掌一軍、拜將受命的理想。我要報答他。」

    「你聽說過卞莊子嗎?」韓陰眸光銳利如鷹,看着王之韋。

    王之韋怔住片刻。

    韓陰哈哈一笑「嗐,看來你要多讀書嘍。不必擔心我,亦不必困擾於前程,吾追卞莊子。我會像卞莊子那樣過完一生。知道這些就夠了。」…

    王之韋不久後知道,卞莊子是大荒歷史上,春秋時期的魯國士大夫。

    這個士人因母在世,在與齊國作戰時敗北三次。他明明有殺虎之勇力,卻敗北了三次。

    大家都瞧不起他,譏諷他。

    在侍奉母親至終後,卞莊子連戰連勝三場。周圍的人請求其停下戰鬥。卞莊子卻答「有氣節之士,不負辱苟活。」於是衝入敵軍,力戰而亡。

    當王之韋讀到這段史書時,他便明白了一切。

    忠國報恩,本難兩全。

    後世有人認爲卞莊子已洗去恥辱,何必一死了之,斷了自家香火,實在不值得。

    可王之韋卻明白,三場勝仗,不能洗去往日的對國不忠。於是以死報之。

    其人死而留氣節。

    這是那個時代士人的氣節。也是獨屬於氣節的,那浪漫而固執的血氣。

    當王之韋明白韓陰選擇擁抱死亡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韓陰是如何下定決心,又怎樣看待生死。

    他只是彷彿看到韓陰張開雙臂,將天地間的風雲擁入懷中,發出一聲快然大笑。

    那笑聲無聲,那快然沛乎天地。

    只是,知道了韓陰的選擇,明白了韓陰的終點,王之韋卻感到越發慚愧,越發想要證明些什麼。

    王之韋他自己無從解析心中困惑。一切問題,都留待着現實去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