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4 忒修斯之船

    黏膩的液體不停涌動，在手電燈光的照射下，不斷隆起數量難以統計的，持續變化的人形。

    這些應該就是尾崎家長輩所說的，所謂金山毘古神的使者。

    按照此前的交待，尾崎龍一應該對它們進行參拜。

    隨着神使的出現，身爲怪談的美人樣似乎陷入了莫大的恐慌混亂與痛苦之中。

    尾崎龍一到底是不忍心看見自己的式神受苦的。

    而且他也不知道，美人樣作爲輔助性質的斥候式神，並不存在有面對強大詭異事物的硬實力。

    於是索性第一時間讓美人樣退下。

    而隨着美人樣退場，洞穴裏的鼠羣迅速崩潰，吱吱狂叫着逃離這片被異象所吞沒的恐怖地下廣場。

    如此一來，地下的這片廣場裏，就只有尾崎龍一和那些工匠了。

    但他說不上有多麼恐懼。

    相反的，面對那些蠕動的詭異粘液，還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親近感。

    “你又來了……終於來了，尾崎重三。”

    工匠們再一次用不同語氣，不同聲調發出如同夢囈一般的咕噥聲，夾雜着粘液滾動的古怪聲響。

    雖說講話者的數量不少，但是每一道聲音都彷彿沒有自我的意識。

    這些工匠就像是被某種方式所捆綁在一起的集羣……不，更準確來說，它們像是工具，給人的感覺是有某種更高位格，不可名狀的存在，正在藉助它們來發聲。

    “尾崎重三？不，我不是。”

    尾崎龍一用力搖頭。

    工匠們呼喚的並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爺爺的。

    “重三，界人，還是龍一？你想要我們用哪個名字來稱呼你？既然你想，那還是稱呼你爲龍一吧。”

    “什麼……意思？”

    “尾崎龍一，這是你第五次來這裏。”

    “不，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尾崎龍一顯出非常牴觸的樣子來。

    “你來過的，第五次。尾崎龍一，你如今的第五具身體，是我們迄今爲止所創造出來，最完美的成品。”工匠們繼續道。

    尾崎龍一有些恍惚了。

    那種古怪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頭，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來。

    漆黑寬敞的洞穴；不穩定的渺小光亮；還有不斷蠕動的，扭曲成人形，且夾雜有各種金屬的黃色粘液……

    記憶裏的畫面和現在所見如出一轍。

    這使得尾崎龍一自我懷疑起來。

    我真的來過這裏嗎？

    工匠們說的，我是它們創造出來的，又是什麼意思？

    “你會明白的，尾崎龍一。你是被選中，被創造，並且被不斷升級的禮器。你行走到人間，散播信仰，並且承載起神所需要的靈。”

    “不，別胡說了！”

    “你的反應比之前幾次過激，或許是出了故障嗎？這樣不好，禮器知曉自己使命時，應該平靜。”

    “說什麼我是被創造的，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啊！”

    “冷靜一些，你是人沒錯，但人與機械並不存在不同。”

    “不，怎麼可能相同？人怎麼可能會像機械一樣被創造出來？”尾崎龍一顯然無法接受工匠們的說辭。

    他平靜不下來。

    “我們是工匠，我們可以創造一切，自然也包括你。”工匠們這樣說着，“人與機械並無不同，區別只在於精度與復雜程度。”

    “我們可以爲你打造身體，製作器官。”

    空氣之中，火與鐵的味道濃重了幾分。距離尾崎龍一最近的那團粘液，再一次變化成手持鐵錘的女人模樣。

    “我們可以爲你延伸意識，分開靈魂。”

    這一次，是那種香燭點燃的氣味變得強烈，粘液的人形化成了獨眼的老和尚。

    “你無法否認你是從何而來，也不能否認，不然無法成爲合格的禮器。”工匠們再一次開口，那層層疊疊的迴音沒來由顯得莊重，讓人目眩。

    “我，我當然是父母……”

    尾崎龍一依舊抗拒，但他的頭腦似乎已經有些不聽控制了。

    “你的母親呢？”

    “媽媽在我出生時就離世了……”面對工匠們問話，尾崎龍一下意識回道。

    “你的奶奶呢？”

    “我……我沒見過我的奶奶……”

    “你當然沒見過她們，因爲她們並不存在。”工匠們言辭肯定：

    “最初的你，也就是尾崎重三來到這裏。你爲了神賜與財富而來，你給了他應允。代價是，你要成爲禮器。”

    “我們將尾崎重三拆解，各分兩份。我們爲你塑造了新的手腳、肌肉、臟器，這些機械零件的製作並不困難。完成之後，將其填充進兩具身體裏，確保兩邊都可以準確運行。”

    “當然，最複雜的機械構造是大腦，承載了靈魂的大腦。用被分爲兩半的大腦，重新補全成兩個完成的。分開兩個相對獨立的靈魂，這耗費了我們不少的時間和心血。但爲了創造出合適的禮器，一切都是值得的。”

    “拆解，重組。而後，所謂的尾崎界人便誕生了。”

    “尾崎界人是升級過的機械，是升級過的‘人’，爲了能更好的承當起禮器的職責。當然，這還不夠，等到尾崎界人回到這裏，我們依舊將你拆分，重新塑造出更加完善的身體。”

    “一直到創造出你現在的這具禮器軀體，你的大腦經過數次的升級，已經完全由更高級的零件替代運轉，作爲禮器，你是完滿的。”

    按照工匠們的說法，龍一的祖父尾崎重三，接受了拆解重組，然後拼湊“升級”，從而誕生了龍一的父親尾崎界人。

    尾崎界人重返這處山洞，經過同樣的過程步驟，又誕生了龍一的叔父。

    如此反覆，一直到尾崎龍一誕生。

    如今的尾崎一家，自始至終都是在單個個體的基礎上，被延伸創造出來的。

    “不……這太荒唐了……”尾崎龍一拼命搖頭。

    但不知爲何，他似乎陷入了工匠們的談話節奏裏。

    他控制不住地，順着工匠們所講發散思維——

    現實世界裏，也存在着能代替人體器官的人造器官。

    義肢，義眼，人造心臟……

    這些東西還並不完善，功能也存在各種問題。

    但隨着技術的不斷發展，或許遲早有一天，被製造出來的人造器官可以做到完美取代原本的生理器官。

    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天，甚至連人的大腦都可以被切割，並且重新補全……

    機械如果朝着越來越精密，越來越複雜的方向所發展，那麼人與機械的界限會被不斷模糊，直至完全不存在嗎？

    “人與機械並無不同，區別只在於精度與復雜程度。”

    尾崎龍一又想到工匠們剛纔所講過的這句話了，這讓他後背發寒。

    “不，我不止一次去過醫院，沒有人說過我有任何異常。我的身體沒問題，我甚至……甚至……”尾崎龍一拼了命想要否認工匠們所說，想要找到自己是正常人類的證據。

    他甚至頻繁和對策室的除靈室接觸過，不是嗎？

    那些敏銳的除靈師，就算是結成老師，就算是鬼神弟子神谷川，也都沒有發覺他有任何異常。

    他怎麼會不是人類呢？怎麼會是被迭代創造出來的，所謂“禮器”呢？

    “尾崎，你是完滿的，是被選中的，是神造。你本就不存在異常，又何談被發現異常？”

    工匠們的講話聲層層疊疊。

    如此脆弱的證據否認，不足以質疑神乎其技的神使工匠技藝，反而有些愚昧的味道。這使得工匠們，以及背後操縱着工匠們的那個偉大存在表現出了一絲不屑。

    神明的造物，又怎會被凡人發現出異常來？

    噗嗤，噗嗤。

    粘液翻滾，其中夾雜的金屬碰撞摩挲。

    “尾崎龍一，你看起來終於冷靜了，這樣很好。”工匠們又層層疊疊地機械開口，“你帶來了足夠數量的‘靈’，神會因此掙開桎梏降臨。”

    ……

    岐阜縣的深山。

    灌木與矮樹之間不存在路徑，只有偶爾可見的一些光禿地面與岩石交錯。

    突兀危立的懸崖與高聳近雲霄的高大山峯隨處可見，在夜幕的渲染之下顯得荒涼和詭異。

    順着【尋礦針】的指引，神谷川順利抵達了深山裏的那處巨大洞穴附近。

    他的瞳孔在夜幕之中凝縮着，熠熠生輝。

    神谷川看到了周圍的矮樹與灌木之間，有些許山鼠，正在躁亂癲狂地奔逃。

    這些老鼠身上所攜帶的氣息，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

    “美人樣？”

    神谷想到了之前接觸過的一個陰陽師。

    管結成大叔叫老師的那個尾崎龍一。

    尾崎龍一手下的式神美人樣就會操縱鼠羣，並且氣息和這裏所出現的老鼠相類似。

    “尾崎龍一在這裏嗎？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

    神谷川的腦海裏閃過這樣的想法。

    在他的前方不遠處，一處陡峭懸崖的地段，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穴。

    看起來，那正是【尋礦針】所指向的位置。

    盤踞在空中的“靈”正如同浪潮一般，朝着洞穴處涌入。

    哪怕以神谷的超凡視力望去，那洞窟也是深不見底。這可能是一處因爲地址構造所形成的洞穴，下面連接着地底深處的龐大裂隙體系。

    靠近洞穴入口。

    神谷川敏銳感覺到了什麼。

    鏘！

    童子切嗡鳴着瞬時出竅，金燦燦的刀光在濃重的夜色裏扯出一道耀眼的裂痕來。

    只見在洞穴入口附近，出現了四個清晰的人影。

    四個都是男性，其中一個是上了年紀，滿頭白發的老者，剩下三個是年齡存在一定差距的中年壯年。

    那四人張開手臂，機械地攔在了洞口前。

    “不要，打斷，神祭！”

    他們的表情僵硬，但動作整齊劃一，異口同聲，同步得像是一個人。

    神谷的瞳孔再度收縮，按照他的判斷。

    這四個男人無疑都是人類不假，看不出異常來。

    但如果更加專注的觀察他們，就又會發覺，他們正在和這處深不見底的洞穴，還有空氣中瀰漫的，屬於金山毘古神的信仰靈力呼應在一起。

    這份呼應聯繫很快就變得肉眼可見。

    反應在神谷直觀的視覺體現中就是——

    這四個男人身上的不同結構，表面的或者皮下的，有諸多部位和器官正在閃閃發光！

    散發着類似於黃金一般的色澤。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受金山毘古神影響的人類，還是別的什麼？”

    神谷川一時間有點判斷不出來。

    但他能感受到，這洞口的四個男人並不是關鍵。

    洞穴之下，明顯有更加澎湃的類似氣息涌動瀰漫出來。

    “不要，擋道！”

    神谷川並未直接砍倒這幾個攔路的男人。

    “噗呼！”

    在他的身邊，食夢貘高昂着柔軟的長鼻子現身。

    夢幻又迷離的眠夢氣息瞬間包裹了那四個男人，使得他們立刻直挺挺地癱軟了下去，進入了極爲深度的舒適睡眠之中。

    “只是這樣而已。”

    果然是不值一提。

    神谷川隨手甩出了【縊死者的繮繩】，將那四個奇怪無比的男人嚴嚴實實捆綁在了一起。

    姑且先當他們是被金山毘古神所影響的人類吧。

    接着直接越過四個男人，神谷川進入到了那處橢圓形不規則洞窟之中。

    剛一進來，他就感受到了有火與鐵的氣味，還有類似於安魂蠟燭的味道從更深處瀰漫了出來。

    “怪談工匠……”

    之前的猜測，似乎在此時得到了明確驗證。

    那些怪談工匠，包括覺姐姐和制燭小僧的師父，他們受到莫名力量的迫害，離奇失蹤，真的與工匠祖神金山毘古神之間脫不開關係！

    同時，《怪談物語》也彈出了消息提示——

    [特殊事件任務，【逢魔之時·十】已開啓！]

    [本次任務核心要求如下：擊破“逢魔時組織”成員，寅時。]

    來了！

    神谷川對於逢魔時事件的提示出現並未感到任何意外。

    整個逢魔時組織，雖然用十二個時辰作爲代號。但真正的逢魔時只有三個，分別是：室外逢魔時，寅時與酉時；以及室內逢魔時子時。

    上一次代表酉時是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

    這一次代表寅時的就算是金山毘古神本尊，也不足以讓神谷吃驚了。

    “金山神會如此異常，沒準和祂是逢魔時的核心有關。”

    神谷川快速朝着洞穴之下衝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