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 天選之……猿！

    常世，大江山城。

    北側的宮殿之前。

    一隊形態各異的怪談，亂糟糟來到了此處。

    爲首的是一隻陰摩羅。

    人首鳥身，鳥的身體有些像鷺，通體漆黑，與人等高。人首部份則是垂垂老矣的老者形象，白髮蓬亂，但目光如炬，能夠口吐青色火焰。

    據說這種妖怪是得不到供奉的死者屍氣聚集所化而成。

    大江山裏的陰摩羅也是鬼將之一，和已經死掉的山男一樣，屬於金熊非同族心腹。

    “開門。”

    陰摩羅邁動細長的鳥腿，走到宮殿的門前，他的聲音蒼老而尖細，說話的時候嘴角會流溢出火焰來。

    守門的羣鬼照做。

    陰摩羅是按照金熊的吩咐，來給宮殿裏復甦的羣鬼亡魂做善後清理的。

    自從上次犬次郎進過宮殿之後，這邊後續的事情就被金熊童子交代到了信得過的陰摩羅身上。

    包括最初檢查犬妖是否真的如他自己所說，已經大致肅清了宮殿裏的羣鬼亡魂大軍。這項監察職能的工作，也是由陰摩羅去執行的。

    檢查下來，可以證實犬次郎所言非虛。

    宮殿裏面的絕大部分復甦羣鬼亡魂，確實被清理掉了，只有極個別還在霧氣之中遊蕩。

    關於這一點，金熊也沒辦法去挑犬次郎的理。

    畢竟宮殿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再加上還被層層疊疊的霧氣所掩蓋。

    第一波肅清做完，遺留了個別單位沒清理乾淨完全說得過去。

    大江山裏是用拳頭說話的，贏了就是贏了。

    就算是身爲天王的金熊，也會遵循這種規則。

    而且真要以此做文章，在當時星熊絕對會唱反調的前提之下，換來結果無非就是讓犬次郎再一次進入宮殿做第二波，或者第三波掃尾。

    羣鬼亡魂絕大部分都被犬次郎打掉了，這種沒難度後續收尾自然就刁難不了他。

    沒什麼必要。

    而接手宮殿這邊工作的陰摩羅，今天是來做最後一次掃尾檢查的，這一次結束確保宮殿裏再無復甦的鬼族亡魂遊蕩，短期之內這邊就不會再有問題了。

    “咕——咕——”

    陰摩羅像只真正的鳥禽那樣抖動頭部，蓬亂稀鬆的白髮晃動，擡起細腳邁進城門之後的迷霧之中。

    跟在他身後，那些外形各異的下屬怪談也魚貫而入。

    城門緩緩閉合。

    跟隨着陰摩羅進入宮殿的怪談裏面，看不見鬼族的身影。

    事實上，大江山裏的鬼族不太能進入到這裏面來。

    現在還活着的鬼裏面，有不少都是從大江山時期遺留的。源賴光討伐大江山的戰役之中，這些鬼族無一例外都中了神便鬼毒酒的毒，即將死去，也本該死去。

    是他們被梟首的鬼王酒吞童子，顯露出蛇神的真身後，消散掉自身的神性，才勉強使他們存活下來。

    宮殿裏的迷霧，就是酒吞神性的遺留產物。

    可以說，殘存的鬼族是藉着這霧氣才活過來的。

    但隨着酒吞徹底失控癲狂，給予倖存鬼族“第二次生命”的神霧，卻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毒酒。

    迷霧給那些從霧氣之中甦醒的鬼族帶來的傷害，遠超過了其他種族的怪談。

    這些鬼族如果長時間被困在霧氣裏面，那麼下場只有有一個——

    變得和那些羣鬼亡魂一樣。

    變成一堆無自我意識，只存在殺戮本能的爛肉碎骨，一遍遍在霧氣裏“活”過來，又一遍遍死去。

    永無寧日。

    某種意義上來說，大江山內部對羣鬼亡魂的肅清，就是搶在腐爛亡魂們衝破宮殿高牆之前，給予這些曾今同族的一次次暫時的安息。

    ……

    越往宮殿的內走，周圍的霧氣就越濃重。

    濃稠到像是噁心的鼻涕，附着在怪談們的身上，給他們的行動附加了一層真實存在的阻力。

    陰摩羅的部隊被迷霧所遮蓋，已經看不清身邊同伴的輪廓了。

    唯一還能看見的，就是隊伍最前端，那一團青色的鷺火。

    那是陰摩羅所發出來的。

    只要跟着青色的渾濁火焰走，隊伍就不會徹底散掉。路途之中遇到零星遊蕩的鬼族亡魂，也能組織起像樣的反擊來。

    總之，鷺火迷霧裏面唯一的光亮。

    陰摩羅部隊裏的怪談，要是離火光太遠，失去了同伴的照應獨自迷失在濃霧裏面，那就很可能會遭遇危險。

    畢竟，他們可沒有犬次郎那種橫行無所忌憚的實力。

    怪談部隊又行進了一陣子。

    隊伍裏有一道身影主動落在了後面，隱隱約約有想和隊伍脫離的勢頭。

    迷霧裏看不清同伴的輪廓，這樣的舉動很難被注意到。

    估計連陰摩羅都不會想到，會有部下主動脫離大部隊，獨自留在霧氣裏面“送死”。

    而這“想不開”的怪談，是一隻猿猴。

    大猿猴穿一身黑色的水幹服，渾身長滿濃密的黑毛，即便在濃霧裏面，它的毛髮也呈現出一種油亮的黑色，每一根都如同鋼絲般粗硬。

    它的臉龐拉得很長，嘴角幾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尖銳而參差不齊的黃色獠牙。身後的長尾高高翹着，筆直聳立，如同一根哨棒。

    猿猴的眼睛閃爍着赤紅的光芒，只不過被霧氣徹底蓋住了，但當它小心打量漸行漸遠的鷺火時，那雙巨大的眼睛中卻是透露出一種狡黠而殘忍的神情。

    川猿，也被叫做猿神。

    是小河童彌彌子的死對頭，曾屠戮過彌彌子在吾妻川所有的片耳豚小弟。

    川猿會出現在陰摩羅的隊伍裏，主要還是因爲神谷川。

    這猿猴原本是投到了山男的手下的，並且還曾跟隨着山男出現在九頭龍川。

    可後來山男被神谷在擂臺上斬殺。

    金熊童子重新編整了山男的部下，川猿才由此被劃分到了陰摩羅這邊。

    脫離隊伍的川猿將腳步再一次放慢下來，靈巧地潛進霧裏。而遠處的鷺火在視野之中，已經變得只有米粒大小，又不多時終於被濃稠的霧氣所徹底吞沒。

    川猿在水乾服裏摸索了一陣子，最終掏出一片大概40多公分長的斷裂劍刃來。

    雖然只是斷刃，但其上的微光如同星芒。

    一看就不同尋常。

    只是並非凡物的斷刃上並沒有任何的奇特氣息溢出。

    這是因爲此時的劍刃正被一團灰色的，收斂且不外散的光弧所籠罩着，其本身所攜帶的氣息全都凝固在弧光之內。

    如果神谷川在現場，應該能一眼認出這東西是什麼——

    神器天之尾羽張的碎片。

    “行動起來。”

    灰色的收斂光弧輕輕躍動，混沌而低沉的人聲從中傳出。但又被周圍濃重的霧氣所遮蓋，無法傳播出太遠。

    川猿沒有開口，它本來也就不會說話。

    兇戾的寬長毛臉上，露出些許爲難的神色。

    “你還在等什麼？蠢貨！趁着那個犬妖吸引走了鬼族的注意力，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劍刃上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如果不想我殺了你，就按我說的做。”

    這片劍刃是川猿意外所得。

    事情或許可以從一年多以前的吾妻川說起。

    那時候川猿入侵了吾妻川，生活在那裏的彌彌子力戰不敵，最終憑藉龜甲的厚實防禦出逃。

    彌彌子在常世裏面四處流浪，最終到奈良有了奇遇，她找到了那時候纔剛開張的夢幻集市。

    而川猿吃掉了吾妻川的片耳豚們之後，也從那裏離開，憑藉異訪的身份去往其他的地方。

    這只狡猾的猿猴，在常世裏的生存思路其實和彌彌子雷同。遇到能打過的對手就打，打不過的就跑。

    只不過彌彌子的行爲偏向守序，雖然熱衷於做一些惡作劇，但並不會主動爲非作歹。

    可川猿就不一樣了，一個區域的“領主”類型怪談如果不是它的對手，那麼它就會霸佔下那裏，將當地的羸弱怪談全都吃掉，這也是川猿增長自身實力的一種辦法。

    幾經輾轉，這只猿猴去了伊吹山。

    在那裏居然也和彌彌子一樣，有了一份屬於它的奇遇。

    在伊吹山裏，川猿撿到了那片天之尾羽張的碎片。

    說是撿到的，其實不太準確。

    那片羽張碎片的氣息完全附着在上面的灰色光弧所遮蔽，遺落於伊吹羣山的山脈之中根本就難以找尋。

    倒不如說是碎片上附着的那個存在甦醒過來，主動吸引選擇了剛好出在附近的川猿。

    而劍刃之上的弧光，事實上正是武尊倭建命的亡魂。

    在現今的日本，倭建命有不少神社供奉。不過祂其實屬於比較特殊一類的神明，是皇族血脈神格化的存在。

    也就是說，他原本應該是人。就算真的被信仰神格化了，也肯定比不上曾經高天原上那些真正的神明。

    武尊倭建命活躍於彌生時代。

    是傳說之中第12代日本天皇景行天皇的兒子，也是三位太子之一。

    在《日本書紀》和《古事記》記載的景行天皇時代，隔壁的華夏地區已經進入秦漢。

    但彌生文化本來就還屬於陶器時代，雖說也有青銅器隔海流入，但總體上還屬於神話色彩非常濃重的時期，這應該也是倭建命會因爲信仰而被神格化的根本原因。

    倭建命四處討伐異己，征討那些不服從天皇管束的蠻荒部落和邪神。

    但又因爲戰功過於顯赫而被父親所忌憚，雖說是天皇太子，卻再也無法回到權力中心，最終死在了討伐伊吹大明神的過程之中。

    而相傳倭建命在伊勢神宮時，曾被天神授予布袋，裏面裝着能助他征戰邪神們的神明器物。

    現在看來，所謂的神明器物，應該就是那片天之尾羽張碎片了。

    ……

    “咯咯。”

    川猿低聲吠叫一聲，最終還是聽從倭建命的指示行動起來。

    其實吧，這猿猴的奇遇還挺有意思——

    四處兜兜轉轉就意外撿到了殘缺版的神器。

    神器裏還有一個狀態不佳的“老爺爺”，會指示它做事，給它派發任務。雖說老爺爺倭建命會用“不聽從指示就將你抹殺”來威脅川猿，但只要聽話，就可以從倭建命那裏得到一些好處。

    就比如說現在的川猿其實已經是C級的實力了。

    這得益於倭建命的指導。

    可惜川猿沒有怎麼去接觸人類的世界，不然它就該意識到，自己這妥妥是拿了主角的劇本。

    天選之猿！

    此外，川猿還真有着主角一般的氣運，這種運氣不單單體現在撿神器上——

    事實上，這猿猴經過了一輪實力晉升，很早以前就來到了常世的京都、大江山一帶祕密遊蕩，按照倭建命的指示，收集大江山的信息。

    而後等到時機成熟，掌控了一些大江山內部情況之後，它便投了鬼將山男。

    正式潛入這處妖怪勢力。

    它的運氣爆棚，潛入的過程異常順利，根本就沒有怎麼受到大江山方面的猜忌。

    因爲在它加入大江山以後的沒幾天時間，就有一個名爲犬次郎的外來強悍犬妖，極其高調地出現在了大江山。

    幾乎是將鬼族高層們的注意力完全給吸引走了，間接導致了川猿的存在顯得特別無關緊要。

    此外，還有一點是川猿和倭建命都還沒有意識到的。

    那就是茨木童子的迴歸。

    茨木去過伊吹山，並且察覺到了倭建命復甦，也敏銳意識到，“死”在酒吞手上的倭建命一定會向大江山尋仇。

    可她一回來，注意力也照樣被“犬次郎”給帶偏了。

    沒辦法，行事毫不收斂到甚至有些不顧後果的犬妖，實在是太過於引人注意。

    而且就事實而言，化身爲犬妖的神谷川，也確實是打入大江山裏的內鬼沒錯。

    只可惜不是茨木童子要找的那一個。

    發生這樣的事情，存在於大江山裏的三股勢力，無論是本地的鬼族，還是倭建命，乃至於神谷川都沒有料想到。

    還能怎麼說呢？

    川猿，以堪堪C級之軀遊走周旋於各方勢力的大佬雲集的大江山城，至今安然無恙。

    雖然猿猴本身可能也沒有意識到這麼多。

    但氣運之子，實至名歸！

    而現在，天選之猿在劍刃老爺爺的指示之下，又開啓了一項極爲重要的關鍵任務。

    它要去往宮殿的內層，去伊吹大明神神社。(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