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父與子（二十）

    “你可能會覺得，我是在恭維你，在你的人生當中，可能遇到過許多違心恭維你的人。”

    “但你大可以想想，我與他們的區別是什麼？我花費這麼多時間來誇讚你，到底能得到什麼？”

    席勒的問題還沒有問完，萬磁王的神情就表明，他已陷入了思緒當中。

    在席勒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的第一反應，的確是不信，因爲這聽起來實在是太像阿諛奉承了。

    而且，還更像是拍馬屁沒有拍到點子上的阿諛奉承，有一種反諷的風格。

    萬磁王成名以後，不是沒有有求於他的人，對他笑臉相迎、阿諛奉承。

    可是，這羣人誇讚的主要方面，還是萬磁王強大的力量，這種誇讚是出最不容易出錯的。

    這羣人在接觸萬磁王之前，就已經做了許多功課，他們明白，如果他們誇萬磁王的脾氣和人品，那聽起來實在是太像嘲諷了。

    全世界都知道，萬磁王脾氣很差，還是個恐怖分子，伱還非要到他的耳邊去說，我真是太欣賞你的人品了，這難道不是找死嗎？

    所以，這幾乎是萬磁王第一次聽到，有人欣賞他的人格魅力，所以，在那個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席勒的那個問題還沒有問出來，萬磁王的分析方法就開始從直覺轉變爲理智思考，他本來就是一個更偏理性的人，針對任何人的任何反應，都更喜歡用邏輯判斷。

    可是，從邏輯來看，這件事就更古怪了。

    席勒沒有任何誇讚他的必要，從奉承這件事當中，席勒也不會得到任何的額外利益。

    當然，席勒有可能是想要再次藉助萬磁王的強大力量，可萬磁王清楚，如果席勒使用之前那樣的交易方式，也就是給變種人兄弟會和變種人整體好處，來僱傭萬磁王幫他辦事，不但更省事，也並不需要放下尊嚴。

    對一個能力夠強的人來說，在社交方面取得優勢，並不是必要的。

    席勒顯然就屬於這種人，他能用自己的計劃，讓所有人跟着他的安排走，那就沒有必要對任何人笑臉相迎，可偏偏他就是誇了萬磁王。

    雖然萬磁王的心中仍然更傾向於不信，可他已經產生了一些動搖，而這個時候，席勒接着開口說：

    “我知道。你並不相信，我是真心實意的誇讚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爲什麼會不相信別人的讚美？這是人類應該有的本性嗎？”

    萬磁王剛剛陷入思考，還沒有得出一個答案，席勒就自問自答道：“當然不是，人類就是會對其他人的讚美感到高興，這是人之常情。”

    “當然了，是會有一些對自己沒什麼信心的人，覺得別人的讚美是虛假的，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麼好，可我不覺得你是這樣的人，你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否則絕對達不到如此強大的掌控力。”

    萬磁王用指尖敲着杯壁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儘管他沒有回答，他也知道。席勒說的是事實。

    變種人對於自己能力的掌控，有些時候是唯心的，也就是說，越覺得自己的能力會失控，能力就越容易失控。

    而越是對自己有信心，就越能讓變種能力如臂使指，越能運用的出神入化，而強大的萬磁之王，顯然是後者。

    萬磁王從來都不是一個自卑的人，或者說，他已經自大到了認爲自己能夠掌控宇宙萬物。

    可一個如此自信乃至自大的人，在面對別人的誇讚的時候，第一反應依舊是不相信，這其中顯然出現了某些問題。

    “當然，你也有可能是懷疑我圖謀不軌，這種反應，也可能來自於你的疑心。”

    “可是，你的理智在告訴你，如果我要從你身上獲得利益，也不必來跟你說好話，我有更快捷也更省力的方法。”

    “那麼。在你的理智得出了這個結論之後，你還是在抗拒相信我真心實意的讚美你，到底是因爲什麼呢？”

    席勒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讓萬磁王甚至無暇去在意，他是否已失去了話題的掌控權。

    席勒的每一個問題都問在了他的心坎上，他本身也感覺到疑惑，所以，並沒有意識到，他在跟着席勒的思路走。

    在察覺到人格影響和理智判斷，都不足以導致他產生抗拒之後，萬磁王也開始思考，他到底爲什麼覺得。席勒不是在真心的讚美他？

    一個偏向理智和邏輯的人，一生都在追求邏輯環節中的確切答案，萬磁王也是如此，如果有一個關節沒有想通，他就會反覆去思考，而忽略其他。

    這個時候，席勒又開口說道：“或許，答案比你想象的更簡單一些，這和你本身的人格、情緒、智商都沒有任何關係，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爲‘從衆心理’？”

    “從衆心理……”萬磁王輕輕的念了一遍這幾個名詞，但它其實只是字面意思，沒什麼可深入理解的。

    這時，萬磁王還沒有理解其中的關竅，而席勒適時的開口解釋道：

    “當周圍的人都說‘不’的時候，個體也會更傾向於‘不’，當周圍的人對某件事評價不好的時候，就算你還沒有親身實踐，也有更大的概率會對這件事做出負面的評價。”

    “這其實並不是人性的弱點，只是人類自羣居社會建成以來，不斷自我馴化，建立集體意識的過程當中的副產物。”

    “人們不喜歡表現的與其他人有異，並不是說他們沒有個性，只是，他們的本能判斷，絕大多數人都去的地方，危險性會更低。”

    “而落到你的身上，其實就是，除我之外，極少有人真心實意的誇讚過你，我的觀點與大衆的觀點相悖，而你本已接受了大衆的觀點，所以，當我對此提出異議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是不接受。”

    “這不是因爲你自卑，也不是因爲你多疑，只是因爲，你接受了大多數人的觀點，與大衆站在了一起。”

    萬磁王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與大衆站在一起，隨後，他露出了一個冷笑說：“……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你覺得，自己是個不落俗套，不與普通人同流的人嗎？”席勒又問道。

    萬磁王雖然沉默着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萬磁王如果真的是一個善於融入普通人的社會當中的人的話，現在也不會一個人待在仙女座星系了。

    剛想到這裏，萬磁王就發現，席勒用了這麼多步的鋪墊，爲他挖好了一個抉擇兩難的陷阱。

    如果他說，自己是一個不討人喜歡、不值得被別人真心誇讚的人，那就意味着，他的觀點與大衆一致了，而萬磁王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那羣普通人，他寧死也不願意和這羣人同流。

    而如果，他要與大衆觀點相悖，那就得覺得自己值得喜歡和被讚美，那他的觀點，就會與席勒的觀點相合，也就是說，他必須要接受席勒的讚美，承認他的善意不是出於利益，而是發自真心。

    萬磁王這輩子從來沒有真心的接受過他人的讚美，沒有承認過其他人的善意。

    不論萬磁王選哪條路，都必須邁出他從未走過的一步。

    萬磁王看着席勒的眼神，緩緩眯起了眼睛，然後，他用一種略顯古怪的腔調，說：“看起來你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醫生。”

    可是出乎萬磁王預料的是，席勒沒有像之前那樣一直沉默的盯着他，逼迫他給出一個答案。

    他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之後說：

    “埃裏克，茶有些涼了，快喝吧。”

    萬磁王沒把半點注意力放在水杯上，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席勒，因爲席勒的反應出乎了他的預料。

    席勒說的這句話，其實就相當於自己剷除了陷阱，萬磁王完全可以藉此轉移話題，而不是非要進行剛剛的那個兩難抉擇。

    讓萬磁王感到疑惑的是，席勒是故意這麼做的，他故意遞給了萬磁王一個臺階，讓他轉移話題，而不是藉助自己精心佈置的語言陷阱，逼迫萬磁王，邁出新的一步。

    這讓萬磁王對席勒的目標更爲疑惑，剛剛明明是打破他心理防線的好時機，刀尖已經抵在額頭上，爲什麼又收回去了？

    忽然，萬磁王愣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投向茶杯，想到了自己剛剛做的動作。

    之前，席勒把他形容爲一條被踢出地球的敗犬，於是，他控制着茶杯，抵在了席勒的額頭上。

    其實，萬磁王本來有能力，控制着茶杯潑水，澆席勒一臉茶水。

    或者讓茶杯紋絲不動，就算席勒用手去碰，或者用力去拽，也不會移動半分。

    這樣不會對席勒造成什麼傷害，只是會讓席勒難堪而已，但他沒有選擇這麼做。

    而當席勒控制着用語言鍛造出的一把尖刀，抵在了萬磁王的頭上的時候，他也明明可以一直追問一個答案，逼萬磁王做選擇。

    這不會對萬磁王造成什麼心理傷害，只是會讓他顯得像一個未能察覺語言陷阱，而不慎掉下去的蠢貨而已。

    至此，萬磁王才發現，從進門開始，席勒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和任何一句話是多餘的，也包括剛纔，他說的“茶涼了，快喝吧”。

    這句話不僅是一個臺階，也是公佈正確答案時的鈴聲。

    如果你不會仗着力量強大，而不尊重我，我自然也不會因言語得勝，而逼迫你。

    這個時候，萬磁王又想到，當他把茶杯抵在席勒的額頭上的時候，席勒爲什麼沒有動作？

    萬磁王不覺得，席勒沒有能力，以一種更優雅的姿態，化解這次危機。

    但席勒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靜靜等待，直到緩緩平靜下來的水面給他信號，才以一種極爲謹慎的姿態，進行了下一步的動作。

    萬磁王又想到，席勒進入房間以來，沒有把他手上拎着的東西，放在過任何除了地面以外的表面上，這種動作，顯然是剋制了普通社交的本能，才能做出來的。

    萬磁王的腦中，開始不斷盤旋一個問題，席勒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做，那麼，他何至於此？

    席勒何必面對一個恐怖分子，如此彬彬有禮？

    如果這只是席勒的本能，那他真是高尚的可怕，如果這是萬磁王的特別禮遇，那自己又何德何能？

    難道，席勒真的與普通人對萬磁王的看法不同？真的不覺得萬磁王是個令人討厭，令人難以親近的人？

    難道，席勒真的切實的相信着，花費額外的心力，去表達善意的舉動，會得到回報？

    萬磁王長長的嘆出了一口氣，在此之前，從未有人聽過萬磁王嘆氣，他永遠冷漠、嚴肅、威勢驚人。

    可當席勒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的時候，茶水已不再像之前那樣，因稍涼而顯得有些苦澀，相反的，它被加熱到了剛剛適宜入口的溫度。

    白霧升騰起來的時候，茶香飄散在房間裏，席勒對着萬磁王輕輕揚了一下茶杯。

    他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一些話想說，但到開口時，又低下頭，頗爲含蓄的說：

    “你喜歡喝舊酒，不代表不喜歡新茶，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