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盛夏螢火

    盛夏的夜晚，白天的那些沒能找到伴侶的知了剛剛被晚風安撫躁動的心，又到但不安寂寞的蟈蟈登場，躲在暗處發出無賴般的叫聲。

    夏天山頂那瞭望塔成了小言羽的私人地盤，而陳陌就成了他的保鏢，誰要是靠近這裏，就把他攆走，久而久之，也沒有哪個人來這裏。

    陳陌盤坐在瞭望塔的平臺上，手中結着印，任由清涼的晚風吹動他半長的黑髮。這將近兩年的時間，他已從逃出夏國邊境的十四歲少年，變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小土匪，嗯，小言羽是這麼評價他的。

    師父教的那句口訣，陳陌已經滾瓜爛熟，按照師父的意思，自己也不斷尋找比自己強的人打架，已經被十三娘打得在牀上躺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如今自己依舊沒有摸到二境的門檻。

    但他仍堅信着自己那個吊兒郎當，記不清楚模樣的師父沒有騙自己，他體內的那道氣機已經能十二時辰不間斷的循環着，體內的那塊田地被它翻了又翻，擴了又擴。

    陳陌回想起當初與花面虎第一次見面之前碰到的那個大叔，他說他本來就在那裏，可後來回想起來，當時觀察過，那裏確實沒有人，他消失的時候也無聲無息，就像他從沒出現過在那裏。

    他很厲害，但厲害到什麼程度，陳陌不知道，就算十三娘也不能做到這麼悄無聲息。

    那個大叔當時說自己在一境小成階，難道一境還能有其他階段？師父從沒跟自己說過這些東西，師父只說過"領你入門，修行靠個人，被打多了自然就厲害，管他什麼二四六七八的。"

    這個師父怕這個便宜徒弟被打死，還教了他一些醫術，這倒是挺實用的，不管在療傷救命和修行中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哪天你在外面被打死了，你也別惦記着爲師能幫你報仇，也不要報爲師的名號嚇唬別人。"

    對於這麼厚臉皮的師傅說出這句當時還不在意，現在想想，還報名號？自己連你的長相都想不起來，更別說你提都沒提過的名號了。

    離開了那個小村子，去到號角聲時常響起的邊境，偶爾聽到老伍長說起江湖事才知道武道有一二境，所以這才明白當時師父說的二四六七八大概是什麼意思，可老伍長也就一個知道那麼多，二境在他眼中都是非常非常厲害的人物，也不知道老伍長當時的江湖遊了多遠。

    按照陳陌這些年聽來的，一境就是體內會出現一道氣機，在身體流轉，普通人沒有這道氣機，只有經過千錘百煉才有機會衍生出這道氣機，有了這道氣機，就能清楚的感受自己體內更清楚的變化。

    至於二境，就是那些能使用真氣的。對於普通人來說，什麼是真正的學武之人，就是看他會不會用真氣，飛劍取頭顱。

    隨着接觸的越多，自己對武道的一些東西也有了大概的瞭解，不像自己剛剛被抓去放小卒的時候，基本一片空白。

    即使是這樣自己也不知道一境還能劃分，爲了此他還請教了十三娘，只是十三娘也說不太清楚，因爲她們從沒有這樣劃分過，對於她們來說，就是一境二境三境之說，不過她說也說：" 同境之中確實有高下之分，就像黑虎山的幾個山頭，都是二境，而花面虎的實力就比其他人強上一籌，就比如你，陳陌，就是一個強得離譜的一境，甚至能殺二境之人，就連與我交手，也不是馬上高下立判。"

    陳陌還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中，小言羽在一旁逗弄着陳陌幫她抓來的名叫黑眼圈的海棠兔，忽然，一隻螢火蟲飄了過來，在她們的旁邊轉悠着。

    “呀，螢火蟲來了，快看。”小言羽興奮的指着那一閃一閃，着綠色光芒的小蟲子。

    螢火蟲忽明忽暗的飛着，小言羽把他們帶來的燈籠給熄滅了，那一點綠光更加的明亮。她不敢有什麼大動作，都開始屏息凝神起來，一隻手摁住有些不乖巧的黑眼圈，小巧的黑眼圈被摁住動彈不得。

    螢火蟲越來越近，向着她飛來，而後在她緊張的目光中輕輕的落在她那秀氣小巧的鼻尖上，那閃呀閃的淡綠色光芒把她的雙眸深深的吸引住，讓她形成了好笑的鬥雞眼。這只輕薄了別人的螢火蟲享受夠滑.嫩的肌膚後，又揮動着翅膀離開，這不是它要尋找的東西，而它要尋找的東西一定到某處等着它。

    蟲子的飛走讓沒看夠的小言羽伸手想要把它抓回來，一伸手，撲了個空，讓後在抓，就像一個被調戲了的女孩在抓住輕薄她的人，要把它繩之以法。

    似乎小言羽忘記了他此時正在高臺上，兩三步就到了高臺的邊緣，又踏出一隻腳，眼看就要失足落下，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她後背的衣裳，讓她不至於摔落下去，兩隻小腳在漆黑的半空中晃盪着：“啊~~~~救命，救命~”

    陳陌把這個大意的丫頭給拎了回來。

    “好險，好險。”小言羽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有些失魂落魄，但很快就恢復過來。“陳陌你什麼時候醒的。”

    陳陌打坐的樣子在小言羽看來就是在睡覺，以前跟他流浪的時候他夜晚就是這個狀態。

    “還是不行啊。”陳陌有些小小的失落，似乎還是毫無進展。

    “別灰心嘛，你已經很厲害了，除了十三娘，還有誰能打得過你。”小言羽一副老大人的樣子，在陳陌身邊坐下，把黑眼圈放在自己的懷裏，拍了拍陳陌的後背，語重心長的說道。

    “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陳陌沒有答話，因爲他知道，即使自己說不聽，小言羽還是會說，那還不如省下沒有意義的回答。

    在很久很久以前。

    “爲什麼又是很久很久以前。”

    “你能不能別插話。”

    “.......”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很窮很窮的小村子裏，有一個小女孩天生的弱視，幾乎看不見東西，只能看見很朦朧很朦朧的一片，村子裏的小孩都不願意帶她一起玩，只有一個同樣被嫌棄的小男孩靜靜的陪伴在她的身邊，小男孩是因爲喜歡讀書，和其他愛玩的小孩很不合羣。

    小女孩因爲眼睛的原因，看不清任何東西，也就不敢出門，只能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裏呆着，坐在自家的門口，裝作自己能看清一切的樣子。小男孩經常拿着一本書，在小女孩旁邊坐下，她看外面的世界，他看書裏的世界。

    有一天小女孩問小男孩：“樹葉是什麼顏色的。”

    小男孩回答道：“是綠色的。”

    “綠色是什麼樣子的，你能把它摘給我看看嗎。”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小女孩看不見，但還是放下自己的書本，走到一個矮小的樹下，摘了一片綠得誘人的葉子回到小女孩的身邊，放在她的手掌上。

    小女孩開心的接過葉子，把葉子放在自己眼前，幾乎貼了上去。

    “我不是瞎子，這樣放在眼前看我還是能看見一點點的。”小女孩似乎知道小男孩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而事實也是這樣。“原來這就是綠色啊。”

    自那天以後，小男孩就找來了很多東西給小女孩看，而一些小女孩想看的東西，小男孩卻不能帶回來，於是乎就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出了她所熟悉的世界，走近了一個更陌生更大的世界，小男孩成了小女孩的第二雙眼睛，帶着她看見了很多很多東西。

    他們在外面走累了，就會在小河邊休息，兩個人泡着冰涼的河水，偶爾會有小魚兒在親吻他們的小腳，小女孩都會習慣性的抓住小男孩的手臂，每當這個時候，小男孩都會讀自己那本書上的東西給小女孩聽，小女孩不僅看見了很多東西，也聽了很多東西。

    有一天，兩人依舊如往常一樣來到小河邊休息，而這一天，小男孩把書落在了之前玩耍的地方，就讓小女孩一個人在這等他回來。可小男孩取書的時候，小女孩不在了，等再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下游的地方，小女孩變成了一具屍體。

    小女孩看着自己的屍體，怎麼叫都叫不到那個抱着自己屍體哭泣的小男孩，她知道，自己死了。

    自那以後，小男孩除了下雨天都會捧着一本書來到河邊，一個人朗誦着書中的內容，朗誦給那個去世了的小女孩，而他不知道，變成幽魂的小女孩每天都在這等着他唸書。

    變成幽魂的小女孩看着晚上就離開的小男孩，她很是不捨，很想他還能唸書給她聽，但天黑了，就看不見了，於是會有一天晚上，幽魂小女孩變成了很多只會發光的小蟲子，圍繞在那個夜晚要回去的小男孩。小男孩看着那些一直圍繞着自轉的發光小蟲，忽然淚眼朦朧，喃喃的說道：“是你嗎？你還想我唸書給你聽是嗎？”

    在那以後，即使夜深，小男孩依舊藉着發光的小蟲在河邊讀書，很多年後，這個小男孩成了一個名氣很大很大的讀書人，即使受到很多人的邀請，他都沒有離開這個地方，一直陪伴着她，而她也一直陪伴着他。

    “陳陌，若是剛纔我在這摔下去死了，你會讀書給我聽嗎？”

    “我在，你死不了。”

    “唉~你真是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