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人人如龍

    男人徹底愛上了戰場，他帶着熱情與愛投入廝殺。

    戰場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地方，運氣與力量均是“實力”的一部分，唯有強者才能活到最後。他從敗者身上掠奪血肉與武器，靠一次次勝利讓自己的力量增強。從那一日起他的笑聲就不曾停歇，他因自己的生存而快樂。

    逐漸的，他不再滿足於單一的勝利。他在兩個世界的廝殺中見到了許多敗者與弱者，那就是一個個曾經的他。那些人的生命中沒有意義，也無從滿足，一生都從未贏過的弱者們，是多麼可悲呢？

    他嘗試做出改變。

    他將自己的戰利品分享給他人。

    ——你們也能擁有財富。

    他開始將自己的技術教給弱者們。

    ——你們也能變得強大。

    他帶着衆人在戰場上廝殺，他與自己的追隨者們一同慶賀勝利。

    ——你們也能知曉，戰鬥與生命的意義。

    他的隊伍逐漸壯大，追隨他的生命越來越多。許多人在學會技術後與他爲敵，他對此一笑了之。也有人在變強後獨立門戶，他對此大加讚賞。

    追隨者們在爭鬥中受傷，在戰鬥中死亡，但他們沒有一句怨言。

    無論生者與死者，皆已拼盡所有。在與命運無關的鬥爭中，得到無悔的人生。

    他們的人生擁有價值，他們的生命存在意義。他，他們，正在這世界上活着！

    可是，當男人抵達凡塵的盡頭時，當他目睹君王們的戰鬥時，他意識到了真相。

    戰爭就要結束了。

    無限會敗於命運之手，戰爭很快就要停滯。世界又要回到過去的模樣，不公，混沌，望天等死。生命將被虛無縹緲的命運支配，再也無從品味勝利的滋味，再也無從體會戰鬥的意義。而那個世界裏還有千千萬萬的不幸者，他們沒能從戰爭的機會中得到價值，他們永遠無法體會至高的意義。

    因戰鬥而找到自我的男人，在那一刻失去了笑容。

    不幸者們的夢想要怎麼辦？進取變強的機會要到哪去尋找？無從品味的勝利該由誰來給予？這場戰爭將所有衆生捲入，這早已不是你們自己的恩怨，你們又憑什麼以自己的意志將其結束？

    你將要得到最終的勝利了，可是我呢？我們呢？

    憑什麼只有你們擁有力量，憑什麼只有你們長生不死，憑什麼只有你們能以自己的意志主宰世界，其餘衆生卻只能在王座下過活？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於是，男人闖入了王者的戰場。於是，男人因忿怒成爲了新一位王者。第三王者的加入帶來了終極的混亂，亙古不變的血戰由此而始，永恆不死的巨龍彼此相殺。他在戰場的中心高歌大笑，謳歌生命的意義，鼓動嶄新的鬥爭！

    “戰鬥乃是生命的本質，鬥爭方爲進化的源頭。人人都應有在鬥爭中昇華的名額，我怎麼能把成爲勝者的唯一機會，對你這‘主人公’拱手相讓！”

    藍光與劫火在激突中炸裂，王者與凡人被同時擊退，平等王自機龍體內躍出，向公孫策狂奔而來。他的體表遍佈傷痕，可傷勢未影響王者的動作，他的拳勢剛猛而霸道，有我無敵。極烈的一拳向公孫策的側腦打來！

    公孫策被這一拳打得近乎垂死，但他憑意志抓住了王者的右臂。他的面孔被鮮血染紅，像被逼到絕境的惡鬼。他像野獸般敏捷地躍起，嘶吼着奮力回擊，以同樣瘋狂的一拳砸向平等王的面門。

    死鬥的兩人同時因受傷而後仰，痛楚如電流般撕裂身軀，不分上下的苦痛幾乎讓心靈崩毀。但沒有人後退，沒有人迴避，這是貫徹意志的戰鬥，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容忍敗北。男人們在血液中怒吼，喊出直擊心靈的話語。

    “意義，勝利，公平，一句句說得真好聽啊。可你的輪迴真是爲了衆生嗎？”公孫策一把抓住平等王的領子，“不對吧，平等王！你到現在都沒有說明真相，說明一次輪迴結束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哦？”

    平等王的笑聲高揚起來，公孫策的眼中燃起怒火，他找到了此人最後的陷阱。

    總與交談者一樣的面孔，一直不斷強調的規則，還有那借由合一才能成就的終極輪迴，看破的線索要多少有多少。又是擺在臺面上的陽謀，從一開始意圖就昭然諾揭，因此才令人憎惡，因此才令人作嘔。

    “荒鬥神我輪迴是衆生平等的世界，可倘若每一次輪迴都要有人將平等王打倒，那這對永遠都是敗者的‘平等王’就不算‘公平’。”

    這是一目瞭然的陷阱。

    如果輪迴每次都會以“寂暉司殺死平等王”作爲結束，那麼平等王就要死去三十三兆次，寂暉司會勝利三十三兆次，這對一視同仁的恆理而言當然也不公平。在三條規則的表層之下必定還存在潛臺詞，那就是王者反覆提及的一點，“勝者可以掠奪敗者的一切”。

    而什麼才算是“一切”？

    對凡人而言，那就是多一份他人的力量。可對於主宰整個世界的王者而言，“一切”不僅僅是他的力量，更是他的世界，他的心靈……

    他的恆理！

    公孫策已經看破了王者的文字遊戲，他冷冷地說道：“倘若真有人踏破輪迴將你殺戮，他就會在得到你的恆理之後，成爲新的‘平等王’！”

    沒錯，這根本就不是主人公殺死魔王的故事。

    荒鬥神我輪迴是“神我”在衆人之間的輪迴，更是“神”與“我”這二者之間的輪轉。輪迴之中本就不存在生死，被擊倒的魔王將會在下一次輪迴中成爲常人。而在經歷千辛萬苦擊倒王者後，‘主人公’將自主代替他坐上王座，成爲謳歌平等之理的新王。

    因此，世界不會因勝利而改變。因此，世界將因勝利而輪轉。極惡的輪迴將永遠持續，直至三十三兆生命抵達輪迴的盡頭。

    藍髮男人笑了，笑得得意而猖狂。公孫策一拳擊中他的心口：“現在的你，究竟是第幾個‘平等王’！”

    “我？你問‘我’嗎？”平等王揚起頭來，以一記頭槌作爲蠻橫的回擊，“我，乃是第三十五萬七千七百二十三代平等王！”

    驚愕與痛楚一同襲來，公孫策被這出人意料的一擊砸到地上。平等王滿面鮮血，他滿不在乎地抹了把臉，自傲而癲狂地大笑。

    “猜得沒錯，公孫策。平等王的繼位機制，在最初的荒鬥界就已存在了。在最開始的荒鬥界中規則還沒有如今這樣完善，勝者會得到敗者的一切，不僅包括他們的力量，更包括身份，記憶，王座，心靈……

    ‘我’的存在就在一位位勝者的心中傳承，‘我’的理想就被一位位勝者發揚光大。我是第三十五萬七千七百二十三代平等王，我也是第一代平等王。我，我們，我們的理想從未改變過分毫。我們的戰鬥，是爲了實現衆生的平等！”

    他似乎忘卻了自己身在戰場，忘卻了自己身受重傷。他在嘶吼時激動地揮舞着手臂，像是宣揚綱領的演說家。他神采奕奕，聲音洪亮，明亮的雙眼像是璀璨的星辰，那言語中沒有絲毫虛僞，他由衷熱愛着自己的理想，由衷追隨着自我的事業。那就是他的人生，他們的意義，由爭鬥盡頭而抵達的“終極”。

    “可原本的荒鬥界做不到真正的公平，被殺死的生命沒有機會，被擊倒的不幸者還是會敗北。那依然是殘酷的生死，是無情的勝負。我爲了夢想而創造的戰場，到頭來還是沒能滿足自己的夢！”平等王忘我地大吼，“所以，新的輪迴誕生了！由合一術式統御七相，我終於能實現無視生死的輪迴，那是通往我夢想盡頭的階梯……”

    “在荒鬥神我輪迴最終完成之時，人人都將成爲‘平等王’。三十三兆的生命將抵達共同的終點，生命將在輪迴與鬥爭中，完成最終的昇華。從此再沒有命中註定，從此再沒有被強迫的意志，人人均能成爲永恆的王者，人人均能以至高的偉力，主宰自我的命運！”

    “衆生平等，人人如龍！！”

    這就是王者的本性了，這就是男人最終的目的了。佈局許久才獲得的合一術式與七界力量，其意義從不在於讓他自身變得強大。

    力量僅是付贈品，術式不過是意外之喜，輪迴本身才是真正的成果。這份令所有生命成爲永恆君王的狂想，這份夢想衍生出的瘋狂世界之成就，方爲平等王最終的追求！

    平等王獨自站立，看上去是那樣偉大，那樣無私。然而公孫策的怒意反而高漲，他喘息着爬起，怒視着藍髮的王者，怒視着那個立在穹頂之上的狂人。

    “什麼理想啊，什麼意義啊！戰爭狂人就少把夢和理想掛在嘴邊！”公孫策怒吼，“你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其他人的意見，你僅僅是陶醉在自己的夢境裏，只是爲了自己的追求而禍亂衆生罷了！”

    “沒錯！”

    王者狂笑着贊同。

    “這是我個人的狂想，是我獨斷的追求。”

    沒有絲毫的悔改，反而滿溢着榮光。

    “但那又怎樣？我不會把他人當做自我的擋箭牌，我想要去鋤強扶弱，我想要讓衆生平等，這所有行動的出發點，無疑就是我自己。正因如此，我才是最強的王者，正因如此，我才能夠站在爭鬥的盡頭！”

    “不認同我嗎？想要否決我嗎？要將我的理念粉碎嗎？那就來戰鬥吧！

    區區破壞神又有何懼，我所繼承的是三十五萬代的狂想，我所揹負的是三十三兆生命的故事。我絕不會輸給你，公孫策！！！”

    在宣言完成的瞬間，平等王甩出焦黑的鎖鏈。掠奪的權能在先前的肉搏戰中悄然發動，奪取自公孫策的捆仙索將他自己束縛。平等王單手推出，令無形無相的力量爆發。

    破片之雨瞬間停歇，數不清的世界碎片靜止在空中，裏側的戰場因這一擊而震撼不已。無形之力的實質是所有王者中最擅長破壞的權能，僅屬於寂靜王的絕技，撼動世界的偉大力量——

    “念動力！”

    那是公孫策最爲熟悉的能力，哪怕平等王也無法在念動力的操控上與他相提並論。相同力量的比拼必然是他的勝利，可他看透了王者的陷阱。

    勝與負對於平等王而言是一樣的，勝者與敗者在他的眼中一視同仁。想要奪得真正的勝利，就必須將那瘋狂的理念打破，突破上一世代的恆理。

    思想在無法形容的生滅間流轉，公孫策同樣向前伸手。他與平等王的動作與神態是如此相似，像是鏡面中變色的彼此。第五只天魔之臂與公孫策融合，它的手中握着純白的長劍。淨光天星神劍的形體消失，變作沒有形體的純白物質。

    白質，尚未塑形的原初真實，正因沒有固定的形體，因而擁有無限的可能性。白質在平等王驚愕的目光中奔流，在公孫策的笑聲中狂舞，它與念動力糾纏在一起，構成無色與無形的旋渦，凝聚爲破壞與重組的矛盾之槍。

    “——剎那螺旋！”

    剎那之間，螺旋的存在急速膨脹，凡人與王者的力量同時爆發。水火不容的兩極在裏側的戰場擴散，令世界的破片雜亂無章地飛舞。

    彼此的力量衝突了。

    永不形容的理念之間，產生了究極的“矛盾”。尖銳的矛盾之槍釘入了完美的世界，讓原本圓融無漏的輪迴之中，出現了由雙方共同完成的“突破口”。

    僅此一瞬，荒鬥神我輪迴的恆理被動搖。僅此一瞬，平等王的狂想被凡人撼動。

    天魔在虛空中狂舞高笑，帶着最後一根手臂與本體融合。終焉魔舞在此刻宣告結束，大自在天完成了祂最終的偉業，那即爲輪迴的終結，即爲古老的終焉。

    而在一切終結之際，在萬物滅盡之時，完成任務的破壞神將顯露新的面孔。祂是結束，亦爲開始，祂是滅亡世界的天魔，更是創造新界的神祇！

    “破壞與創造爲表裏一體，終焉之寂靜即爲新界創生之歌。

    以神我獻祭成就凡俗祈願，願剎那時代千兆碎片輪轉……

    衆生謳歌之平凡世界，再度創生！”

    寄託心意的言語，成就破滅之神的御令。公孫策高舉神威杵，金剛杵的末端生出碧色的刀刃，化作創生世界的千界之刀。

    千界刀發出清越的鳴聲，刀鋒的爭鳴在破片中引發共鳴。億萬破片迴旋而來，圍繞碧色長刀形成混沌的渦流。那是舊時代冰冷的廢墟，更是嶄新世界的根基。

    公孫策緊握長刀，一刀斬下。這一刀斬破了荒鬥輪迴，平定了諸界爭端。當刀光消散之時，已經沒有暴雨，亦無表裏之分。無休止的戰鬥隨之停歇，一度瘋狂的衆生再度甦醒，在虛假輪迴中死去，沉淪，瘋狂的人們，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樣。

    人們站在湛藍的穹頂之下，仰望着蒼穹之上的凡人與王者。他們的眼神重複清明，他們的心中再度擁有了理智。

    絕非虛妄的真實世界，因凡人的意志而再度創生。

    輪迴獨斷，千界重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