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人間無帝王

    月球表面，塵埃暴起。環形山因巨力而粉碎爲巨石，石塊又在擾動中化作塵埃。低重力環境下的塵煙紛紛擾擾，幾近沙塵暴般遮蔽整片夜空，又在千分之一秒內被新捲起的氣勁轟碎。三個赤發的人影在塵煙中流動，每一次拳腳相撞令這荒涼的行星震盪，每一次意氣的衝擊都激起月球的哀鳴。

    他們的頭頂上空是拂曉騎士與寂靜王的劍鬥，是寂暉司與虹翼卿的搏殺，而那些劍氣，術法與流光都如不存在般掠繞過了月球。任何外界力量的侵襲都在接近月球時就被武者們的意氣絞殺，這是決定帝國生死存留的一戰，這裏同樣是至強者們的戰場！

    “赤帝鎮星掌！”

    塵埃之中，重霄皇帝率先衝撞而出，隱律主緊隨其後，以鎮壓星辰之戰意打出絕強的一掌。這一掌正中重霄皇帝的胸膛，雄厚的勁力隨擊打而灌入他的身軀。這是完美無瑕的一擊，不該有任何力量逸散，赤重霄本應七竅流血而死。但兩人腳下的大地震盪起來，深淵般的巨型山谷在月球表面接連浮現，一種莫名的技巧“轉移”了隱律主的攻擊，將那力量近乎完全轉入月球之中。

    赤帝皇族絕技，無極不死身！

    赤重霄的黑瞳沉靜如宇宙深空，沒有絲毫感情波瀾，他已利用化解攻擊的時機蓄力。同時具備精深的武道與太子鍛鍊至極限的肉體，更爲守護帝國而戰，此刻的重霄皇帝就比此生任何時候都要更強。他的一擊絕不容小看……那會是塵世頂尖的一拳。

    察覺到絕強一擊將要打出，隱律主立刻變招採取對策。他雙腳不動，握掌爲拳，在相同位置打出第二次連擊，以酷似“寸勁”的技術在最短時間內將力量爆發。

    強烈的情感推動着將要擊出的一拳，赤重霄的耳中聽到了無數悲痛哭嚎之聲，這是隱律主獨創的絕技，以這兩千年來的經歷所凝聚成的至強一拳。

    “迴天力量，最終境界。苦境哀光！”

    耳畔的悲痛之聲大作，赤重霄看到了悲傷的“光”。那光芒來自於無數悲歡離合，來自於種種人間悲劇，諸多人的犧牲鋪成了這廣大帝國的基石，形成了令隱律主揮拳的動力。最終境界的力量被完全激發出來，縱使世間最冷硬無情的人也會被這哀光感化而放棄。

    重霄皇帝的蓄力完成了，可這又有什麼意義？他難道要打破這爲民請命的光輝嗎？

    “迴天力量，最終境界……”赤重霄揚起右臂，“蓋世極權。”

    他真的出拳了！蓄力完成的一擊撕裂光芒，機械般冷硬的一拳打中隱律主的頭顱。出拳的男人站立在萬民哀哭之上，舉世悲痛之中，他的表現正如他的黑衣，一樣的冷血，一樣的無情。悲痛之光未能驅散黑暗，赤重霄以極權將其鎮壓。縱使衆生的悲痛也無法令他動搖分毫，因爲他是永光帝國的皇帝，是黑暗盡頭的冰冷太陽！

    同樣使用赤帝武學，同樣擁有最終境界，赤重霄的武道與絕技就將隱律主完全剋制。受到慘重一擊，隱律主倒飛而起，血肉消失近半。他以絕強力量重組身軀，身後五界力量的光輝一閃而過。琉璃色晶體與黑紅火焰在隱律主的意志下融合，相斥的力量化作此世最強的“炸藥”爆發。

    “子敬，你來。”“好！”

    大氣磅礴的劍勢將兩界力量包裹，赤帝之劍的斬擊將兩界力量完全斬滅。赤子敬出現在重霄皇帝身旁，以神兵營造出絕佳的守勢。這對父子已有十年未曾見面，可他們之間的配合依然無間。血脈與武學的共鳴已足以讓兩人瞭解彼此，不需要時光的磨合，他們也是世上最有默契的搭檔。

    隱律主消失在崩毀的環形山中，赤子敬穩住心神，謹慎守在父親身旁。他注視着那片迷茫的塵煙，感受到煙塵中傳出的驚天氣勢，呼吸略有些沉重。

    “呼……爹，不太妙啊……”

    “如何不妙了？”赤重霄瞥了他一眼。

    赤子敬砸了咂嘴，時至今日他依然受不了老爹這“考覈”般的語氣：“爹你固然神功蓋世，可那東西的武道修爲也不遜色於你，更有五界力量和擬似創界……兩千年的經歷讓他的生命強盛到極，我們被他擊中一下都要半死不活，他受了你剛剛那一擊卻像擦破皮般無所謂，這要如何打了？”

    “看得不差，但子敬，你還是漏了最重要的一點。”赤重霄淡淡地說，“他是信息生命體，你防不住他的偷襲。”

    “啊……！”

    赤子敬的反應遲了一步，在他意識到這一發展可能的時刻，隱律主的拳頭已從他的後方殺出了！

    重霄皇帝頭也不回地一掌打去，正握住偷襲者的拳頭。隱律主從隱身狀態脫離，眯起雙眼：“所以你才要用赤子敬的權能……”

    “不錯，有了這夢想家製造的虛幻身軀，我才能防住你的偷襲。”重霄皇帝轉頭，“而子敬，現在你還懼怕嗎？”

    赤子敬咧嘴一笑：“爹，我便不擔心了。不光因爲你的新身體，更因爲我已看清我們的敵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望着隱律主的雙眼，面容一肅：“佔據優勢時便手下留情，滿口仁義道德似個婆媽的女人，眼看不利便拋棄了尊嚴和榮譽，以大意爲旗去做些無恥下流的勾當。你這般的東西到底不過是強者的影子，縱有前世的力量與經驗，又怎能及我爹這般真正的強者了？狗種，你他媽的就必敗無疑啊！！”

    每一句都說到了敵人性格的痛點，縱使公孫策親自到場也很難說得更毒，赤子敬的評價便準確指出了這強者的爲人。可隱律主卻不憤怒，他只是哀傷地嘆息。

    “是了，你說得不錯。”隱律主閉目，“我就是一個婆媽而不徹底的人……我的弱點讓我結識了錯誤的友人，做出錯誤的決定。但婆媽也好，卑鄙也罷，我就要去做我認爲對的事情……

    縱使被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我也要將我的責任完成，去將你們徹底地戰敗！！”

    隱律主睜開雙眼，他的眼中再也不見悲憤之色，而帶着如重霄一樣冷酷的戰意。男人的氣勢在這一刻近乎翻倍地暴漲，他的雙拳在大吼中擊出。赤子敬身軀一震，他感知到了隱律主這“新招”中的心意，同樣的冷酷同樣的決絕，這竟然是赤重霄的絕技蓋世極權。只是這一擊比赤重霄還要更強更勁，利用信息生命體的解析能力與兩千年的經驗積累，隱律主就能在一瞬看破敵人的伎倆，將其化爲己用！

    赤重霄再度利用不死身轉移攻擊，可這一擊的力量太過強大，僅是餘波便已讓月球的大半碎裂。未到恆理的赤子敬在月球地震中勉強站立，他們的敵人飄浮在半個月球化作的塵埃中，赤發飛舞如主宰世間的神魔。一方赤色印章立於隱律主的身後，演化出萬丈血色山河，五界力量融入其中，讓這世界變得更加靈動栩栩如生。

    隱祕律法·反轉王座。隱律主的擬似創界，接近巔峯的強絕力量！

    而重霄皇帝穩穩站在一塊巨石上，絲毫不爲敵人的威勢所動。赤子敬望着父親的背影，恍惚間彷彿回到了跟隨父親習武的童年時光。那時他便覺得父親是世上最強的人，而如今時過境遷，他已知曉世界廣大，強者如雲，可父親的背影仍立在心中最高最高的位置。

    在赤子敬恐懼時這個男人是噩夢最深處的夢魘，可在危機到來時，他就是前方最偉岸的高山。

    “子敬，你要好好地思考了。”赤重霄並不回頭，“當你的敵人用情感去推動力量時，你要用什麼才能勝過他？”

    又是一個問題，如童年記憶中的質問一樣高深莫測。而這次赤重霄甚至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了，他劈手奪過兒子手中的赤帝之劍，如沙場上的大將般仗劍衝鋒。他只有孤身一人，但氣勢壯絕如千軍萬馬，他以赤帝之劍衝破擬似創界的封鎖，與隱律主正面拼殺。他的拳頭擊退隱律主的拳招，他的武道意志化作了比赤色更濃郁的血色，血色的驚雷撕裂了萬里深空！

    是生命！重霄皇帝以自己的戰鬥給出了答覆，若雙方同樣有着強烈的感情，那便用自己的生命去推動拳招，用自己的血肉當做戰鬥的燃料！

    隱律主學不會這樣的技術，自誕生開始就是信息生命體的他，不知曉何爲血肉之軀的“生”。這樣的戰鬥沒有意義，縱使勝利也僅剩一具垂死之身軀。得不到利益，看不到好處，而重霄皇帝就無懼這一切。因爲他的戰鬥向來就不是爲了自己，那戰鬥與他的統治一樣，是爲了這塵世間的芸芸衆生。

    “他媽的！爹你真的瘋了啊！！”

    狂吼着，赤子敬不禁流下淚來。他知道赤重霄本來就被迫到了極限，如今縱使借虛僞身軀施展，每一招每一式也都是在向着自己的死期奔波。可流淚歸流淚，他還是奮力握拳去戰，他的父親已選擇犧牲，他就再不能浪費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拳風掌影交錯之間，剩餘小半的月球也在餘波中崩裂。數不清的碎石在引力的作用下涌向地球，又在中途便被武者們的氣勢壓作塵埃。脫離月球的三人奔襲於深空之中，宛如三道赤色的流星。眨眼間戰鬥經過316個回合，雙方的意氣均提升至極限。赤重霄與赤子敬同時殺出，以徵天拳攻向隱律主的頭顱與心臟，而隱律主雙手齊出，防住兩人的攻擊。眼看這一回合便要結束，赤重霄的拳頭卻忽然一輕，他的拳頭變得軟弱而無力，如塵世間的常人般無力。

    “反轉王座，啓動。”隱律主低喝。

    赤色山河中光芒大作，莫名的力量讓父子二人虛弱下來。這就是隱祕律法的真正效果，這就是實在界原本應有的特性，排斥、抹消一切超自然因素的“現實”。擬似創界的力量在這至關緊要的一刻發動，隱藏到最後的殺手鐗發揮了最佳的效果，一時虛弱的重霄皇帝無力防守，而隱律主的拳頭就在創界力量的推動下擊出……貫穿了重霄皇帝的心臟！

    “爹！”赤子敬大驚。而來不及參與救援，隱律主的餘力已將他震倒在地。隱律主望着將死的皇帝，眼中唯有同情與悲哀。

    “不錯，以生命推動的祕法就讓你得以與我一戰，可有這力量又如何呢？”隱律主低聲說，“同樣是殺少救多，同樣是爲大義而造殺孽，你這皇帝與我又有什麼不同？你又怎能敗我了，赤重霄！”

    赤重霄已說不出話來了，他的口脣中滿是鮮血，可他的拳頭仍握得極緊。那雙黑瞳中的戰意不滅如初，他無聲出拳，最後的生命力量集中在這一拳之上，他要和隱律主拼個死活。

    “那你便去死吧。”隱律主嘆息，“迴天力量，最終境界。赤帝徵天拳！”

    不給敵人絲毫機會，集中全力的一拳無聲轟出。凝聚了隱律主兩千年來的感情，縱使赤重霄在全盛時期，他也攔不下這征伐天下的一擊。而這一招果真如預想般勢如破竹……

    因爲它根本就未曾遇到赤重霄的拳。赤重霄的拼死一擊在中途改變了軌跡，那一拳轟在了赤子敬的身上！

    隱律主驚愕地轉頭，那被他忽視的太子正沉默地握拳，他的身上散發出極強的壓迫感。相似於先前的重霄皇帝，不，甚至超越了全盛期的重霄皇帝。

    最後一擊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於殺敵，那是傳遞生命的一拳，赤重霄將自己的武道，自己的經驗，將自己剩餘的所有生命全部傳給了赤子敬，傳到了這完美“容器”的身上！

    “爹，我明白了。”赤子敬虎目含淚，“若是敵人用感情推動力量，我們便要用生命應對……用你與我兩人的生命，去打出這最後的一擊！”

    “隱祕律法，去敗他！”

    感覺到氣勢不妙，隱律主率先出招，擬似創界攜着五界力量同時殺來，要在赤子敬蓄力完成之前將其殺敗。而在這個時候，赤子敬也做出了應對。他的手頭還有最後一張王牌，同樣由靈央皇帝留下的世界基準點，赤帝之劍。他將象徵皇權的長劍投擲而出，靈央皇帝的骨劍與隱祕律法相接觸，與實在界水火不容的五界力量被劍刃壓制。而那把骨劍正激烈顫抖，赤子敬注入其中的力量激活，讓其從內部爆裂開來……

    讓赤帝之劍與反轉王座同歸於盡！

    “他媽的赤帝皇族……”隱律主咬牙，“那就來拼吧。看究竟是誰能引領衆生！”

    “創界力量，最終境界。赤帝徵天拳！”

    不再有反轉王座的干涉，深空中唯有兩位武者相對而立。隱律主率先出拳，以情感將雙重力量發揮到極致，他的巨拳周圍浮現出重重裂痕。這一拳的力量已超出了實在境界的容許極限，縱使星河也會在它的偉力下顫抖。

    而赤子敬並不恐懼，甚至不感到緊張。他只覺得由衷地平靜，他知道父親就在自己的身後，以生命支撐着他的決定。歷代的皇帝都是如此走來，將苦難揹負在肩頭，將希望寄託在後人身上。那份責任曾經使他恐懼，如今卻讓他覺得溫暖……如火焰般溫暖。

    赤子敬燃燒起自己的生命，讓自己成爲這火焰中嶄新的薪柴！

    “爹，我們便一起上吧。”他低聲說，“迴天力量，最終境界。赤帝徵天拳！”

    不再畏懼，亦無恐慌，赤子敬堂堂正正地出拳，與隱律主一較高下。這一拳看破了生死，背負着覺悟。它背負着兩人的生命，也寄託着歷代皇族的夙願。絕沒有任何人能擋在他們的前方。這是氣度宏大如君王的一拳，他將要統帥的是整個天下。

    隱律主的徵天拳被正面擊破，血肉與骨骼在氣勁的震盪下化作碎片紛飛，帝王之拳一瞬貫穿敵人，勢若流光！

    最後一刻隱律主無聲擡頭，傳遞着那發出過千百次的質問。

    憑什麼？同樣是殺戮衆生的惡人，同樣是爲了大局着想，同樣是以一人之決策決定衆生之命運，你有什麼資格戰勝我？

    “你隱律主口中的拯救世界，是要讓自己成爲永恆的帝王……”

    赤子敬抹去淚水，驕傲地仰起頭顱。

    “而我赤帝皇族兩千年來的夙願，是讓這人世間，再無皇帝與君王！”

    隱律主緩緩張口，似是還想說什麼。但最後一刻，他不再出聲。他閉上了雙眼，釋然地鬆開了拳頭。

    他的軀體飛散成塵，如灰白的雪花散落在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