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賽博郊遊（上）

    時值秋日，涼風颯颯。生化·楓樹的紅葉繞着棘刺區的白塔迴旋，清晨的微風吹拂着女學生們的長裙，人羣中偶爾響起打噴嚏的動靜，幾天內迅速到來的晚秋讓許多學生很不適應，他們出門時還穿着短袖衫，晚上睡覺還開着空調。

    “嗚………………”

    綺羅起牀時就感到了一絲涼意，她在牀上呆坐了幾秒，才想起來今天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今日上午秦芊柏有課去了學校，時雨零大清早就拉着艾蘭迪婭出去拍秋日街景順帶看房，她猜這是某個彆扭的女人想要以這種方式拉近家人間的距離。自打從合衆回來後時雨零越發把自己當成另一個“大姐”了，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奇怪的家裏構築着友情之上的親情。

    “艾蘭迪婭是媽媽，時雨零是姐姐，秦芊柏是青梅竹馬……那我是什麼？難道說是寵物？”綺羅在牀上滾來滾去。

    “你是整天胡思亂想的小嬌妻，全家男人的女人，全家女人的女人。”

    公孫策端着杯熱咖啡推門走進，一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屋裏。綺羅嗖得用被子把自己團成一團：“哇你還用‘小嬌妻’這種女頻詞彙……公孫策你肯定偷偷翻我的了！”

    “我四年前就從大小姐那沒收過一大堆這種稀奇古怪的書了好吧。”公孫策敲了下她的腦門。

    綺羅的眼神充滿怨念：“而且哪有我這樣的小嬌妻……秦芊柏也就算了時雨零也吃了！我的份呢我的份呢！”

    “行行好饒了公孫先生的腰好不好，難得第一次我們有點儀式感行嗎？”公孫策無奈，“先吃正經的再考慮亂七八糟的，都9點了給我起牀吃早飯。”

    “我有派二重身出門幹活吃飯啦~”綺羅打滾。

    “醒醒吧少女，二重身吃了再多東西也進不了你現在的肚子裏。”

    ·

    計劃中的新房還未建成，公孫策的單人公寓顯然住不下五個人，因此秦芊柏大方地讓出了自己在隔壁間的屋子，將兩棟單人公寓接通，這才暫時解決了全家的起居問題，使得一家之主不必再睡浴缸。不過縱使房屋被打通，原有的洗漱間大小也不會改變，兩個人擠在一起洗臉刷牙壓根就伸展不開，好像爭奪鏡子使用權的奇妙決鬥。但綺羅本人對此樂在其中，她聲稱這能提供缺失的戀愛日常感。

    “這才是初戀情侶該有的早晨。”綺羅振振有詞。

    “之前幾個月的早上算什麼啊？”

    “公孫勇者和他的後宮冒險團迎接嶄新一天，我是舞女負責給團裏的大家上buff。”

    “你把槽都說完了我會無槽可吐。”

    綺羅挺了挺胸，做了個鬼臉：“那就是你把手伸進我T恤的理由嗎？公孫策你最近越來越色了哎你這幾天都開始面不改色地吃我豆腐了。”

    “我試探了幾次發現你挺樂意的……”公孫策訕笑。

    “在綺羅假意逢迎的外殼下隱藏着的，是因戀人的惡行而以淚洗面的悲情。她知道自己終生也無法逃離天魔的毒手，她會在這男人的掌控下度過&*%且*#￥的一生……”

    “哪來的深夜檔苦情劇？！而且剛起牀就主動在說的不是你嗎現在又開始扮慘哦！”

    “哎嘿嘿。”

    會喜歡上這個男人，會想要整天和他黏在一起，就是因爲在他身旁時永遠都能放鬆下來。無論說什麼都無需擔心被嘲笑，興趣與愛好有相同的地方，生活中必然存在的尖銳摩擦，總會被他以靈巧的言辭抹過。

    綺羅自己就是常常調和矛盾的潤滑劑，因此能理解到對方的細膩。這個很會惹人生氣的男人爲了讓自己身邊的人們開心，可謂是用盡了心思。普通人必然會覺得這份感情過於沉重，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家庭成員們在各方各面都是很“重”的人，也就樂於享受愛情的黑洞。

    可是，總感覺有點違和感……

    早餐是烘焙店買的牛角包配沙拉與牛奶，綺羅一面嚼着麪包一面尋找着問題。她看向了公孫策的雙手，束縛力量的白手套此刻不在他的手上。

    “這樣啊……終於是順利掌握顯現法了？”綺羅發問。

    “掌握了一部分，這樣的說法才算恰當。”

    桌對面的公孫策打了個響指，鐵灰色的天魔之手無聲出現，幫綺羅抹去嘴角的麪包渣。壯碩如古樹的肢體縮小到了常人的大小，本應焚盡萬物的觸碰只讓她覺得溫暖，天魔之臂做完動作後便無聲隱入“裂痕”之後，緊接着世界的傷痕迅速癒合，一切完整如初。

    公孫策晃了晃手指：“之前我和寂靜王交流了一下，她說我這顯現法的本質是破界法，完全釋放就會擊毀世界的恐怖玩意……雖說聽着蠻嚇人，不過這樣我就有做文章的空餘了，我大可像之前一樣說個謊不是嗎？”

    綺羅琢磨了片刻：“用了虛言印？”

    “聰明。”公孫策推了下眼鏡，“通過對‘顯現法’的再定義設定了常規出力，靠個人與世界的‘聯繫’拘束住破壞慾望，這樣一來天魔總算不至於一出現就破壞世界，而勉強得以作爲‘大自在天’顯現。”

    大自在天，古代神話中主掌破壞與再生的至高神祇，同時爲變動的象徵。傳說祂會在世界末日顯於世間，以極致美麗的舞蹈破壞陳舊的世界，開啓全新的輪迴。這一形象在神話的傳承中發生了多次演變，被引入佛教後與體會他人悲喜的“他化自在天魔主波旬”達成了一定程度的習合，成爲了公孫策構築顯現法的思路之一……

    綺羅飛速過着早早爛熟於心的情報，勝於世上任何一臺計算機的超速思維，讓她得到了數個決定的結論。

    “大自在天同時也是X欲的象徵，怪不得公孫策近期會這麼色……”

    得意洋洋的公孫策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你一臉深沉地思索那麼久後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綺羅一錘手掌，恍然大悟地說道：“還有！大自在天有着爲了守護世界在妻子身下當墊腳石任她踩踏的神話！這樣一來公孫策的癖好之一也有出典了呢！”

    “別用考據二次元作品的語氣形容公孫先生的個人喜好好嗎！”

    綺羅一點小腿，給自己換上平時的貓貓頭白色絲襪。她搖晃着雙腳，以刻意到極點的棒讀音說道：“啊~突然好想跳舞但是沒有跳舞毯該怎麼辦呢~~”

    公孫策冷笑：“你以爲用這種低劣的陷阱就能騙到我上鉤？你太小看我了，綺羅！”

    綺羅低下頭來，與立刻仰面躺在地板上的某人對視了三秒。

    “坦誠到了這種程度反而讓人生出了欽佩之情……”

    “我本來想拒絕的但是你給的誘惑太多了。”

    再怎麼說也不能真去跳舞，綺羅將腳掌一併，輕輕夾住公孫策的面龐。她努力壓下發燙的臉：“看，笨蛋三明治。”

    “你這份明明很害羞卻裝作沒事的樣子超可愛。”

    “再說就踩你哦……”綺羅嘟嘴。

    “還請饒了我吧迦梨小姐。”

    綺羅哼了一聲，加大了腳上的力道。

    迦梨，又稱大黑天或時母，就是神話中那位在大自在天身上跳舞的妻子。單從這一故事就能看出來是脾氣很糟的女神，與綺羅小姐的形象可謂相差甚遠。要說家裏和這尊女神最像的傢伙，該是陰晴不定的秦大小姐才是。

    “啊，秦芊柏自己就是羅剎了……這個家裏的模因也太多了吧。”

    “無常法使的家庭就是會有這種微妙的問題啊，談個戀愛活像多神系外交。”

    象徵術式的成立基於模因心意的相似，因而厲害的創界法使身上往往帶着諸多形象的糅合。這些事情在一般人眼中亂得要死，不過在慣於操控情報的綺羅的視角下就十分清晰。公孫策的“閻天魔羅”，可以簡單分爲明王、魔羅、波旬，閻魔四者習合而成的大自在天。其中明王與閻魔同爲“大日”側面的習合與赤法師的思路一脈相承，突出懲惡揚善的一面；波旬與魔羅同爲“佛敵”的習合則爲打破僵局的突出表現，是寂相法的核心思路；互爲表裏的雙方最終藉助波旬與大自在天的習合合爲一體，方爲公孫策所求的破壞之道。

    顯現法的構築與思路無懈可擊，執行方面卻成了問題。公孫策苦惱已久的“破壞衝動”，在綺羅的視角來看就是信息的天平失去了平衡。由寂相法支撐的諸多破壞心意佔比過大了，信息表達自然而然就會偏向於狂轟濫炸。公孫策自己的解決方案是用謊言進行削弱，不過……

    綺羅在心裏噼裏啪啦打着算盤：“公孫策要不要嘗試增強波旬的一面呢？”

    “他化自在天魔主？”公孫策挑眉，“用相互習合的另一側面進行制衡嗎？”

    “‘無形無相’的表達得到強化，‘萬界燼滅’的表達自然而然就沒那樣突出了吧？這樣一來也就不用再削弱自己，而是增強另一種神通，我覺得會很划算呢。”

    其實就是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罷了。

    “艾蘭迪婭也提過類似的思路，不過我暫時沒頭緒……”公孫策嘆氣，“一想到要變得貼近無相我就心生牴觸，這樣修不下去的。”

    綺羅小姐心中的算盤，已在高速運作下幾乎冒出火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低下頭來，用腳趾輕輕撓着戀人的頭髮。

    “我說啊~想體驗無形無相的話，也有另一種方法吧？”

    “大小姐？她的萬法無我和這個不是一個路數……”公孫策反應過來，“喂你認真的？”

    啪！算盤珠子整齊地發出輕響，綺羅暗自高呼算計成功。她笑眯眯地勾起腳掌，操控公孫策的腦袋一下下點頭。

    “要不要來體驗一下賽博幽靈的感知呢，天魔大人~？”

    ·

    無常法中存在一種名爲“精神憑依”的術式，效果是以單向的鏈接依附到他人的精神上，變相體驗他人的感知。這一效果聽上去與繼承靈光後得到的“心靈相通”相似，實則不然。其最重要的區別在於共感是單向而非雙向，被憑依的一方會被得知心中所想，而憑依他人的一方則基本不會受到影響，可說是很不公平的術式。

    憑依術式是靈相法使們的特長，常操控狗狗們跑來跑去的騎士薩拉就是其中好手，司徒弈的操偶線更是此道登峯造極的神技。公孫策的顯現法習合了波旬，也能靠“無形無相”的性質完成憑依，只不過……

    “聽過這些之後你還打算嘗試嗎？”公孫策張牙舞爪，“很恐怖的哦！會從心裏被我看光光哦！”

    綺羅側過臉去，單手捂着嘴巴，小聲說：“怕了，好遜。”

    公孫策青筋直跳：“你這傢伙……很好我上鉤了！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會解除憑依的！”

    “請進請進”

    綺羅豪放地張開雙臂，公孫策隨手一指，涅炎便在地上繪出相應的法陣。他搖身一變，整個人化作一縷清氣投入綺羅的懷中。

    只一剎那的功夫，觀看世界的角度就變得截然不同，他的視角一下子矮了一截，起身時的感覺遲緩卻輕柔。他擡起手注視了半秒，才意識到那心意而律動的指節屬於綺羅。

    （好奇妙……）

    “好變態……”綺羅說。

    （喂結果是你先吐槽啊！）

    “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公孫策躲在我的身體裏操控我一樣。”

    公孫策利索地讓出操控權：（現在呢？）

    綺羅站起身來，原地蹦跳了一陣。

    “現在狀態絕佳！”女孩愉快地說，“做好準備了嗎？要去賽博空間咯！”

    公孫策還未來得及應聲，綺羅便正式進入了信息視角。這體驗酷似窺視模因心意的世界，但又有所不同。他一瞬感覺自己躍升入了一片不存在的空間，那是無形無色的“海洋”，無數道無處不在的信息流構成了變化多端的“水流”。他清晰地知曉自己就在公寓中，在綺羅的身體裏，但同時他也在那無法認知的“虛無之地”，在沒有溫度的海水中浸泡。

    “公孫策你先不要想象，認知一旦變化了再修改就很難了。”綺羅的聲音響起，“讓我來具現化認知空間……”

    公孫策依言鎖住心智，他感到綺羅的精神如光般掃過，信息之海霎時間有了足以被認知的形象。那是質地酷似電漿的粉紅色大海，每一片海浪中都蘊含着無數的畫面，聲音與文字，浪潮涌起時彷彿數億幕電影同時上演。無數的七彩光斑構成了這片空間的“穹頂”，每一片光斑都是一隻手機，電腦，電視或任何可具現出形象的屏幕。老舊的設施與最尖端的科技產物貼在一起，像是人類科技史化作了信息之海的天穹。

    “有夠壯觀。”公孫策感嘆。

    信息之海不遠處是一座心形浮島，島中央擺着半圓形的沙發與一面電視牆，綺羅背對着他坐在沙發上，露出半個可愛的腦袋。他步伐輕快地走去，笑道：“綺羅你的辦公室還蠻……”

    公孫策無言停了下來，走到近處他才發現沙發上擺着的是一個酷似綺羅的人偶。

    這時信息之海發出了不安的低鳴，粉紅色的海水洶涌奔流，一個巨型的浪頭在浮島前方緩緩升起，猶如神話中吞沒大地的洪水來襲。那浪頭在公孫策震驚的眼光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幾乎要觸及了屏幕天穹。

    海水落下形成千丈之高的瀑布，露出自海底深處浮出的巨物。她有着森林般茂盛的粉色長髮，雙眼明亮如淡粉色的月亮，那宏偉的身軀被包裹在酷似賽車服的流線型皮衣中，像是一位在海洋中遨遊的旅客。

    她用兩根手指捏起小島上的公孫策，將他放在自己的掌心中。

    “我的辦公室還蠻大吧？”綺羅眨眼。

    “堪稱壯觀。”公孫策說，“大開眼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