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賽博幽靈的虛幻之歌（4）

    綺羅的手裏還呆呆地握着杯子，她一動不動地坐在木械椅子上，像個木偶般毫無反應。阿莉爾止不住聳動着肩膀，笑得花枝招展，肆無忌憚。

    “拜託！別擺出這麼驚訝的表情好嗎，好像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一樣。難道你真以爲自己配當歌手？”

    阿莉爾用指尖虛指向對面女孩的面龐，她的指甲又長又尖，塗着亮紫色的指甲油。

    “曲子是研究者們用人工智能輔助編寫的；音色是用科技預處理後達到的人工效果；人氣積累靠砸經費博名聲；到了外觀賣相上大抵是研究員們不願意多花經費了吧，就讓你簡單化個妝素顏上陣美其名曰‘清新風格’……我的天啊！都21世紀了還能看到這種老舊的套路，我真想問你靠這些賺取名聲時不覺得丟人現眼嗎？”

    “不覺得啊。”綺羅說。

    短暫的呆愣後女孩已恢復了鎮靜，她仍是相同的面容相同的髮型，周身的氣質卻截然一變，顯得清亮又單純。綺羅放下杯子，語氣如常：“阿莉爾小姐您也說了現在是21世紀了，高新技術深入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如果科技的協助能讓歌聲變得更動人樂曲變得更好聽，我們業界人士又何樂而不爲呢？

    我卻沒想到您會從這個角度入手攻擊我，畢竟您自己也用了場外協助。拋開卡拉什家族的支援不談，您在開演唱會時不光藉助了實音之州的特殊地貌，也用了自己的無常法吧。莫非巨龍現象與無常法的協助就比科技要‘清白’或‘高級’了？那我們討論歌聲前還是先看看無常法境界好了，誰境界高算誰唱得好。我不懂無常法，您無疑比我高級得多。”

    那個面對偶像緊張而興奮的粉絲眨眼間就不見了，坐在圓桌對面的女孩不卑不亢牙尖嘴利，那眼神讓阿莉爾尤爲不快，好似脫口秀節目中那些被選上當陪襯的二三線歌手，各個都是野心勃勃想拿她當出名材料的低端貨色。

    她不動聲色掃過綺羅手腕上的蛇形手鍊，故作驚奇道：“您好似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這有什麼好羞恥的？您好像理解錯了，我不是藝術家而是商業偶像，我的責任是唱出讓粉絲滿意的曲子，不是創作不朽的音樂篇章。”綺羅語氣輕快，“我自己唱的高興聽衆聽着開心，這就足以讓我實現自我價值了。至於藝術上的追求……我想阿莉爾小姐也沒有立場指責我吧，畢竟您也是位‘流行歌手’呢。”

    綺羅加重了流行歌手的發音，滿意地看到對方眼中出現惱火的神色。她不害怕這種場合，她出道四年言語上的交鋒見得多了，這種陳詞濫調她有的是法子反脣相譏。阿莉爾冷笑道：“這麼說你很熱愛歌唱？你爲身爲偶像而自豪？”

    “我怎會去做自己不熱愛的事業？”

    阿莉爾的面色忽然一變，那惱怒的火焰熄滅了，面上的刻薄也散了，好似演員揭下了一張面具，重又露出油彩下蒼白的臉來。她輕聲說道：“那不知齊小姐你爲何要前來合衆國？”

    綺羅聞言一愣，阿莉爾打理着指甲，不慌不忙：“我身在此處是因爲我是卡拉什家族的成員，我不單是歌手還是貴族和無常法使，我要處理外交事務要用自己的能力爲家族做貢獻。而您呢？您來合衆是爲了什麼？

    我搜集情報時看到您幾位的隊伍就覺得分外困惑，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間混進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假歌手。家族內的智囊們因爲你而傷透了腦筋，他們都在討論齊小姐是來做什麼的？她怎麼能加入這隊伍裏，莫非她是隱藏實力的創界高手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嗎？”

    “……”

    綺羅無聲沉默下來，她不想暴露多餘的情報便只能沉默。阿莉爾滿意地笑着，用指甲刮着茶盤的邊緣。

    “當時我告訴他們別想這麼多，可能就是大人物們路上無聊需要娛樂就帶個累贅。我想那女孩過得真難受啊……她的身邊都是無所不能的人物，只有她什麼意義都沒有，是其他成員的附庸。”

    阿莉爾離面色蒼白的綺羅更近，她的笑容殘酷，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告訴我，女孩，做男人的陪襯感覺如何啊？你在那艘船上都做些什麼？你負責爲他們唱歌嗎？”

    “——對啊，我們大家都很喜歡綺羅的歌。”

    輕佻悠閒的男聲從入口處傳來，一雙休閒的運動鞋踏過花叢間的石子路。公孫策穿越花園來到木械茶桌旁，伸手攙起綺羅，一臉自豪地介紹道：“聽過數百年前的海盜故事嗎？每艘海盜船上都有專屬音樂家，享受大副同級待遇住船上最好的艙室，因爲沒有音樂海盜們會在茫茫然的海上無聊致死。她就是我們啓明星號上的音樂家，沒有綺羅我們的船都開不起來！”

    “真是的，公孫策！”綺羅慌張地擺手，“你怎麼這就來了？談判還……”

    公孫策低頭親了下她的臉頰，笑着說道：“談判結束了！金老先生是個實誠人啊，雖然立場不同但也願意爲我們提供助力，等資料整理的工作完成他就會把情報給我們的。”

    “啊呀！”綺羅一唱一和，“金老先生人真好呀！”

    阿莉爾譏笑道：“我第一次聽說父親是——”

    “綺羅你喜歡木械傢俱？要不要之後在船上搬點？”

    “嗯……我覺得一點點木械做裝飾品剛剛好，太多了反而顯得浮誇呢。”

    公孫策與綺羅有說有笑地沿路走開，全然無視了阿莉爾的發言。金·卡拉什守在門口，見了他們滿臉堆笑。

    “我會親自負責整理資料，等完成後第一時間交給您。”

    “那再好不過了。”公孫策親熱地拍拍老人的肩膀，“但我還是有句話不吐不快。家族的歌手工作繁忙不便接待我們都理解，也不必爲了充場面派個冒牌貨過來嘛。這就很沒誠意了對不對？”

    金短暫茫然了一瞬，阿莉爾從桌前起身，快步走近：“我不知道您在——”

    公孫策背對着合衆的大明星，不向她投去一絲目光，好似身後的女人從不存在。

    “阿莉爾小姐可是全球知名的大明星啊！我知道這樣有名的歌手不光歌聲甜蜜自身素質肯定也過硬的，不然沒法從殘酷的名利場中殺出來。可您今天找的這個替身，嘖嘖，真是各方各面都不像樣。”公孫策連連搖頭，“口笨舌拙倒也罷了，怎得心靈也這般醜陋？過往所見惡女不過是從毛囊內向外流毒，我還真是第一次見着這樣連皮囊都不要了的齷齪玩意。一眼望去好似一灘污水，一舉一動都向外界散發着穢毒臭氣，怪不得這層樓裏種着這般多的花草，若無植物遮掩只怕我一進門就要薰暈了去。”

    “注意你的言辭，公孫策！”

    綺羅沒有轉身，她只聽動靜就知道這次那女人真被激怒了。而公孫策口中嘆聲連連：“這可不是件小事啊，金先生！找這麼個惡人做大明星的替身，整個合衆娛樂圈都顏面無存。多少無辜的合衆人因此面上無光呀！外國人聽見了會笑話的，下次一定要注意。”

    金連連點頭：“您說得是。”

    “別在意，金先生。我知道這次不是您的問題。”公孫策轉而寬慰道，“等您履行承諾之後，我們再慢慢聊。”

    公孫策挽着綺羅的肩膀走開，管都沒管身後怨毒的眼神。除了入場時的回答他再沒和阿莉爾說一句話，以無言表示着輕蔑。

    金轉身默默注視着兩人的背影，直到他們走入電梯離開。阿莉爾忽然間狂躁起來，她一把掃過桌面上的茶具，名貴的瓷器在地上碎成無數片分文不值的碎片，果茶滲入人造的泥土裏。

    老家主怒發須張，他的怒吼在空曠的空間裏迴盪：“阿莉爾！！”

    “瞧瞧你一聲不吭的丟人模樣，你這沒用的廢物。”女人不屑一顧。

    金的憤怒讓他的雙眼發紅：“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愚昧之舉爲家族帶來了多麼大的危險？他人給予的力量讓你得意忘形——”

    阿莉爾伸手一指，金立即住口，站在原地不動。

    她走上前去，用指甲尖戳着老家主的腦門：“你這是什麼眼神？你也配對我憤怒？你以爲我還是那個任你壓榨的歌手和印鈔機嗎？”

    阿莉爾的不屑與傲慢溢於言表，她就這樣生生摁着老人的額頭，直到金的雙腿因不堪重負地彎曲，無聲跪在她的前方。

    “好像真有人在乎你那家族一樣……傀儡就給我做好傀儡的本分工作。”

    她走入電梯，拋下一句頤氣指使的吩咐。

    “這些傢俱全都不要了，給我親手打掃乾淨花園。從今天開始不許你出大廈一步。”

    阿莉爾頭也不回地走了，沒和她的父親多說一句話。她搭電梯來到最頂層上，在大廈樓頂俯視着整座都市，看着人羣中遠去的兩個背影。

    “我會讓你後悔把‘蛇’用來保護沒用的垃圾，公孫策。”

    她的指尖浮現出一點無形無色的力量，那力量悄無聲息地散去，順着無形的網絡隱入廣大的音幕城中。

    ·

    金沉默地跪在地上，許久後他撐着牆壁站起，去拿了清潔工具，做起了與衛生員一樣的工作。電梯門開了又閉，許多維護安保人員走進了45層，卻對忙碌的家主毫不在意，彷彿那是他們習以爲常的風景。

    一位留着波浪長髮的女子混在人羣中悄悄走來，她站在老人身旁，輕聲說道：“家主您去休息吧，我來幫忙。”

    “真是個好孩子。”金一臉隨意，“昨天盜竊數據的人就是你吧。”

    波浪發女子正準備去接工具，聞言動作頓時一僵。金·卡拉什拿出一塊芯片，隨意放進她的手裏。

    “真正的祕密不會讓他人知曉藏在哪裏。”老人繼續打掃衛生，“下次長個記性。”

    ·

    音幕城的天空黑壓壓的，凝聚起來的烏雲爲都市披上一層陰暗的濾鏡。很快就要下雨了。市中心擁擠的人潮紛紛向着商場與地下城分流，即使帶了傘也少有人願意留在室外。夏季的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帶不來陰涼，只蒸騰出新一層溼熱的氣息。

    公孫策挽着綺羅的肩膀，在人流中默默行走。周圍的人們大多面色輕快，兩個外來者在這兒顯得格格不入。幾個剛下課的中學生走在不遠處，帶着小孩兒那令人皺眉的大嗓門對流行樂大談特談。

    “這個月榜單第一絕對是阿莉爾小姐的《旅途》。”“甭這個月了，這都九月份了可以說是今年榜首了。”“可以預見又是阿莉爾小姐刷榜呢……”“香檳開早了點吧？”一個戴眼鏡的學生不大服氣，“還有其他的歌手不是嗎……”

    “還有誰啊？你喜歡的星璃嗎？”“哈哈他還在惦記那個過氣歌手！”“我表哥在業界混懂這行，他說那就是個唱假歌的。”

    不合羣的眼鏡仔被同學們圍起來嘲弄，公孫策推了下眼鏡，刻意大聲說道：“親愛的你上次怎麼跟我說來着？嘲笑他人喜好的人很沒教養？”

    “有嗎？”綺羅笑笑，“我都不記得了哎。”

    “我追你的時候你告訴我這幼稚至極……”

    兩人的議論聲傳到了學生們的耳中，年輕氣盛的小子們以爲自己遇見找茬的了，頓時氣得想上前追究。但此時那對情侶已遠去了，男人的背影挺拔女人的身姿窈窕，遙不可及得像是時裝雜誌上走下的模特，讓學生們不自覺就熄了接近的念頭。

    而學生們看不到女人的正臉，瞧不見她臉上低落的神情。綺羅緊緊攥着公孫策的衣角，低着頭說道：“阿莉爾·卡拉什和金·卡拉什之間應當有矛盾，這個家族並不齊心。”

    “我知道，那女人迫不及待地發難估計是領了上面人的任務，她就是衝你來的。”公孫策說，“其實她說第一句話時我就感覺到了，但我看你應對很好就沒急着出來。”

    綺羅仰臉笑道：“怎麼說我也在娛樂圈混了4年啦！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是唱不了歌的。”

    “我知道你很堅強的，別在乎那女人的發難，前幾天你剛在木械之州幫真帆姐救了十萬人。”公孫策鼓勵道，“你想電影裏那些超級英雄出一次任務也就救幾百幾千人就被大衆敬仰萬民崇拜做都市傳奇，你一出手那可是十萬條人命！”

    “公孫策你說得我好像超級反派一樣。”綺羅無奈。

    “超級反派也很好啊，沒人敢招惹的。”公孫策摸摸她的腦袋，“我們哪次搜集情報制定計劃不得靠你的力量，那小角色懂什麼！”

    “我知道，我都明白的。”綺羅小聲說，“可我以前一直都喜歡聽她的歌。”

    這回公孫策也沉默下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偶像明星就是這樣的雙面人，舞臺上熒幕裏的他們光彩動人好似完美的人類，可一旦有所接觸就會發覺他們缺陷平庸甚至醜陋的另一面。自顧自期待當然不好，可那期待不正是明星給予觀衆們的嗎？到頭來這份憧憬又被本人親手擊碎了，用最惡劣的方式嘲笑着粉絲們的心意。

    臨近夜晚的都市被霓虹燈照得一片通透，大街小巷裏人造的聲光無處不在，像一堵堵無形牆壁建造的迷宮。公孫策望着那些光芒，感到有些微微的疲憊，他安慰道：“別想啦。回去休息一下，等狀態調整好了我們就殺將回去。”

    “嗯好嗯好。”

    ·

    【“偶像”星璃面對脣槍舌劍不落下風，“信息生命體”綺羅身負破除迷障的重擔，她們都有着與自身職責相應的堅強。可齊靜萱本人不過是一位普通的“超能力者”，她敏感又脆弱，會迷茫，會懷疑，也會因“偶像”阿莉爾那背叛期待的醜惡做派而感到悲傷。

    悲傷是刻入心中的傷痕，一旦出現就難以被遺忘，在外界壓力與內在傷痛的雙重作用下，人們總會做出不理智的行徑。我們沒有辦法做出叱責，畢竟拋開那些與她無關的能力，她不過是一個愛唱歌的女孩。】

    ·

    公孫策在市中心定了賓館，發信息告訴大家來屋裏集合。綺羅摘下虛言印的小蛇手環，先進屋休息了。公孫策有心再和女孩聊聊，可他見到綺羅摘下手環，便知道綺羅此時一定很難受，以至於不想讓戀人看到自己的模樣。

    他決定先讓綺羅冷靜一下，等晚上再慢慢聊。現在還有更多事情等着他思考，卡拉什家族的立場、瑟薇絲的祕密、還有此行的真正目的……一旦將思維轉到另一方面，待思索的問題便接踵而至。不久後大小姐她們趕來集合，新的情報讓大家進入到新一步的探討，公孫策決定等之後親自找瑟薇絲問問情況。

    “公孫策，我想去外面唱會歌。”

    “好，稍等我跟你一起。”

    探討時綺羅從房間裏出來說了一句，女孩的背上揹着把紅色的吉他。公孫策擡手招呼了一聲，隨口說了兩句示意大家暫停討論，準備去陪姑娘散心。

    桌旁邊的大小姐問道：“阿策，還不去嗎？”

    “我這不馬上就去……”

    “可綺羅都等了好幾分鍾了啊？”大小姐困惑地說。

    “……？”

    公孫策一愣，他的金框眼鏡在此時泛起姍姍來遲的熱流。超能力者的面色頓時一變，他衝到門口推開房門，賓館的走廊中空無一人。

    綺羅不知所蹤。

    ·

    【“執劍人”公孫策一向小心謹慎，四年前的經歷讓他細緻地關心自己身旁人的狀態。可進入北大陸以來接連的勝利，使“執劍人”的心中充滿了自信。現在的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大人物，他有足夠的力量庇護同伴，卻沒有將最強的防護放在自己的身上。

    我們無法苛責執劍人的選擇，畢竟他是那樣在乎自己身旁的親友。如果拂曉騎士仍有全盛時的力量，她想必能夠立刻看出蹊蹺。但很遺憾，智謀與計策總需要力量的支撐，若是瞧不出問題，也就做不了防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