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遇

    “沒撞疼你吧？”

    宋興國將人扶住，沈舒眉捂着發酸的鼻子，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欸欸欸，你別哭啊，跟我欺負了你似的！”

    鼻酸稍緩，沈舒眉擡頭看着宋興國。

    兩人離得很近，呼吸間盡是廉價肥皂的香氣，宋興國跟其他廠混子不同，主意個人衛生，身上沒有汗臭味，說話也講究，從來不會佔女同志們的便宜。

    一身工裝洗得白髮，露出的手臂上肌肉清晰可見，皮膚曬成小麥色，一張臉格外剛毅，眼睛黑漆漆的，帶着股英氣，看得人心裏發燙。

    “我沒事。”

    宋興國幫她把辦公室的門鎖好，跟在身後往外頭走。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見宋興國遲遲不說話，沈舒眉率先打破沉默。

    “沒，就是車間冶煉數據還沒出來，等出來了我再跟你說。”

    “就，自從你來了，生產績效越來越好，好久沒出廢鋼了。”

    宋興國在外頭一拳能打十個，也不知道爲啥，到了廠花跟前說話都不敢大聲。生怕動靜大了把人家嚇到。

    一句話支支吾吾說不到點子上，一點都不像他了。

    “嗯，還有呢？你特意過來找我就是想說公事？”

    沈舒眉將鬢角的碎髮捋到耳後，露出白皙的耳垂。

    宋興國下意識吞了口口水，又覺得冒犯，連忙撇開眼神。

    “我就是想跟你說，廠長家那兒子不是個好東西，他在外頭有不少風流債，你，你最好別跟他。”

    他是個廠混子，幹苦大力的。沈舒眉是技術人員，人上人大學生。按理說他沒資格跟人家說這些。

    但莫名的，他就是不想沈舒眉這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不想看她過得不好。

    沈舒眉輕聲嗯了一下。

    “嗯是什麼意思啊？我沒騙你，他真不是啥好人，你不能嫁給他！”

    宋興國聲音陡然拔高，又怕會嚇到沈舒眉，剛想往回找補，就見她停下腳步，直視着他。

    “不嫁給孫少強，難道嫁給你？”

    她能感覺到宋興國對她有那個意思，可這悶葫蘆就是不說！

    這種事情難道要她一個女孩子主動開口？

    她問這話就是想逼一逼宋興國,他倒好，整個理解錯了。

    宋興國自嘲一笑，也不理沈舒眉，自己大步朝前頭走。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苦口婆心勸她，她反過來挖苦自己。

    是是是，他一個廠混子哪裏比得過廠長家的公子！

    沈舒眉不知道宋興國心裏的彎彎繞繞，小跑着攔在他跟前。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宋興國停住腳步，斜着眼睛睨她。

    “回答什麼？你不信就算了，我不擋着你攀高枝，你也用不着追着我嘲諷。”

    宋興國摸了摸褲兜，煩躁地想抽菸，礙於沈舒眉在還是忍住了。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廠花這麼會咄咄逼人？

    就見了一面而已，就這麼喜歡孫少強那個人渣？連一句不好都聽不得了？

    沈舒眉被嘲諷了也不惱，一雙清澈的水眸就那麼靜靜看着宋興國，把剛纔的話又問了一遍。

    “我不嫁給孫少強，難道嫁給你？”

    宋興國愣住，這才品出點不一樣來。

    小麥色的臉突然泛紅，又怕自己自作多情，試探着問：“你願意嫁給我一個廠混子？”

    沈舒眉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宋興國低垂着眉眼，搖頭：“我就是個廠混子，幹苦大力的，沒讀過多少書，你是大學生，金鳳凰，我配不上……”

    沈舒眉沒好氣地剜了他一眼。

    “那你就不會改改？！”

    話音落，宋興國不可置信地擡頭，看着沈舒眉的目光發亮。

    “沈舒眉同志，你這是啥意思？”

    討厭，還非要她把話挑明嗎？

    沈舒眉跺了下腳，不再理宋興國，宋興國卻不肯輕易放過，一直追在她後頭問。

    “沈舒眉同志，你到底是啥意思？你給我個明白話，不然今晚我覺都睡不着覺了！”

    宋興國人高馬大往前一擋，遮去大半陽光。

    沈舒眉擡眸正色看着他。

    “告訴你可以，但你得保密。”

    宋興國四指指天發誓：“我要是告訴第三個人我就被雷劈……”

    不等他說完，沈舒眉伸手捂住他的嘴。

    “別說不吉利的話！”

    以前沈舒眉從不迷信，自打重生有些事不信不行，犯忌諱。

    柔嫩的手指蓋在嘴脣上，細聞還透着股蘭花的幽香，宋興國耳根突然就紅了，僵在原地，腦子跟漿糊似的，連剛纔要說的話都忘了。

    沈舒眉鬆開手，向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我想考海大的研究生，進修三年。你要是也能考上海大，咱倆就在一起。”

    “你說真的？！”

    宋興國歡喜地幾乎原地跳起！

    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沈舒眉連忙噓聲，示意他別把別人招來。

    宋興國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說真的？不是在消遣我吧？”

    沈舒眉哄着臉點頭。

    宋興國自尊心強，她得幫着他提升自己，不然他們就算在一起也不會幸福。

    見沈舒眉點頭，宋興國更高興了，攥着拳頭直往空氣裏揮。

    “你放心，老子就算拼了命也得把海大考上！”

    說完，反應過來自己說粗話了，又連忙改口。

    “不是老子，是我，爲了你，我肯定好好努力！”

    沈舒眉含笑點頭，沒再多說，害羞地小跑離開。

    剩下宋興國一個，傻樂着站在原地，望着沈舒眉的背影久久出神。

    嘿，廠花竟然喜歡他！

    她讀研究生，他讀大學，兩人在一起，等畢業興許孩子都有了！

    “宋哥，大家夥正找你呢？咋跑這兒來了？”

    “一副思春樣，剛瞧見誰了？”

    面對兄弟們的打趣，宋興國迫不及待想跟他們分享。

    話到嘴邊又想起沈舒眉的囑咐，嘿嘿，這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祕密，誰也不能告訴。

    “別瞎說，我在這兒思考人生呢！”

    “咱這人生還值得思考？走，喝酒去！”

    小個子巴拉着宋興國，一羣人勾肩搭背，按照慣例往廠子旁邊的小吃鋪走。

    宋興國拉開他們，擺了擺手。

    “你們去吧，我不去，我要回屋學習。”

    “啥，我沒聽錯吧？宋哥你還學習啥啊？鍋爐工裏數你技術最好，幾乎就沒出過廢鋼。”

    宋興國正色：“不是那個，是我要考大學！”

    話音落，宋興國在衆人驚詫的目光中離開。

    許久，身後爆發一陣鬨笑。

    “宋哥這是受啥刺激了？咱小學文化，考大學？！”

    “嗨，稀罕廠花唄！你瞅着，堅持不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