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衆生求神也厭神，奉神又想噬神

    桃山之巔，寧缺忽然鬆開桑桑的手掌，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因爲身體用力，右臂上的那些血線再次崩開。

    “他在懷疑你啊！”

    徐信的聲音傳來，在場三人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天女的眼神依舊毫無波動，寧缺，捫心自問，他自己確實是在懷疑，動搖了。

    他在這一刻懷疑，自己所珍視的那些回憶，都只是昊天的算計。所有的都是天算，那麼回憶自然也是假的。

    寧缺這樣子想着，他在意識裏看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那些回憶可以雖真的，那時候的桑桑還沒有醒來，但當天女醒來後，那些回憶便成了手段。

    “我沒有算到所有的事情，因爲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我留在了人間，與你之間的這段塵緣，始終無法斬斷。”

    天女看着寧缺，說道：“所以伱要臣服於我。”

    “我可以賜你以永恆。”

    什麼叫做臣服？自然便是寧缺解除與桑桑之間的本命聯繫。

    天女雖然是昊天化身，也要服從於昊天世界的規則，當她發現自己無法斬斷這段塵緣時，便只能希望寧缺自己來做這件事情，所以她要他臣服。

    寧缺盯着天女的眼睛，繼續說道：“神不與世人談判，你爲什麼要和我談判？喜歡我？還是害怕我？”

    “你不是我的子民，所以我可以寬恕你犯下的罪，我厭憎那些回憶，但在其中，你對我足夠敬愛，所以我可以予你神賜。”

    桑桑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平靜的令人心悸。

    但她越是這樣，越是表現出像人的一面。人只有越缺失什麼，才會越在乎什麼。

    “雖然我很想見證一尊神徹底的墜落，變成凡人，但我還是覺得，給你最後的體面，對大家都好。”

    徐信忽然開口說話，他遙望着天女，眼神中有着很複雜的情緒，期待、渴望、憐憫、冷酷……

    世人最愛看到的，是神的墜落，神臺坍塌，高牆盡斷，高懸明月，跌落泥底，被七情六慾拖進衆生的苦裏，塵埃盡染，灰飛煙滅。

    衆生求神也厭神，奉神又想噬神。

    這最後的一句話，或許最能凸顯出徐信、觀主這類人的心思。

    他們很清楚神靈存在的意義，但又想要取而代之，嘴巴上的口號是爲了更好的未來，實際上都是野心在作祟。

    但是，神若是沒有做錯的地方，那他們的謀劃，也就勢必不可能成功。

    徐信從懷裏取出一卷書。

    天空的大日一瞬間波動，晴天響了一聲霹靂，來自無盡天穹的高處。

    這一聲雷鳴，是來自昊天的神國。

    “他已經拿到了七卷天書。”

    寧缺的對面，天女忽然變得人性化十足，好似真的變回了昔年那個膽怯的小黑丫頭，她的臉色有些微微蒼白，非常的畏懼。

    寧缺笑了起來，說道：“集齊七顆龍珠，可以召喚出龍神，集齊七卷天書能做什麼？能召喚昊天的神國？”

    寧缺明面上開着玩笑，但實際上警惕性十足，默默握緊了柴刀，隨時都準備參展。要不是元十三箭對徐信沒什麼用，他早就彎弓搭箭射出去了。

    天女剛剛說的話，他聽的清清楚楚，徐信取得了七卷天書，這意味着什麼？

    書院一直在猜測推算這件事情，卻始終沒有結果，除了道門真正的高層，沒有外人知曉七卷天書的作用。

    當然，天女作爲昊天的化身，她也清楚昔年的約定和賭局。

    天女看向徐信，口中喃喃道：“你爲什麼，我還沒有輸……”

    “我一直在給你殺死寧缺的選擇，但你一直在逃避，越發的像是個女人，而不是一個神靈。”

    “書院的計劃成功了，你真的要變成人了，但這是錯誤的。就算沒有我，道門也會去糾正錯誤。”

    “沒錯！”

    一個響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一道彷彿與天地隔絕的清靜身影出現，正是消失許久的知守觀主，陳某。

    陳某看着天女，說道：“我們供奉你，讓你擁有無盡的歲月以至永恆，那麼你就應該甘於永恆的寂寞，在神國默默守護人類的世界。”

    “你偷偷溜到人間來，只是爲了夫子的話，很合理。但你不應該貪一晌之歡，一直不回去。”

    “我們給了你選擇，甚至老夫願意犧牲自己的親生兒子，只要你的光明祭能夠成功，那就讓皮皮先一步迴歸你的懷抱。但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陳某冷聲斥責着天女，天女搖搖頭沒有說話，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她以往哪怕虛弱到極點，也未曾像現在這般畏懼過，因爲她很清楚，七卷天書合一，確實是有毀滅她這個昊天化身意識的能力。

    昊天其實一直都在，大部分主體還在神國被夫子堵着，兩邊激烈交手漫長歲月了。

    那一部分昊天還是神，一直呼喚着這部分產生“人的意識”的化身迴歸，但這部分意識，看着是一直爲了迴歸而努力，但天算本能的都不願迴歸，所以她是不合格的。

    昊天不合格了，那麼道門就有資格重啓一切，撥亂反正，順便……或能取而代之。

    天外有天，人們日常看到的藍天白雲之外，還有着真正的天，那就是昊天的神國。

    此時此刻，昊天的神國當中，傳來了無比恢弘的雷聲，這彷彿是在向整個人間宣告着什麼。

    東方的大海上，驟然生起千年未有的巨大風暴。

    西陵神國各處，暴烈的一場雨。

    桃山上的天空，電閃雷鳴，隱隱有虛空痕跡閃現。

    徐信站在那裏，他的手裏拿着一卷天書。

    這時天書最爲重要的“天”字卷。

    天穹之上，來自神國的雷鳴還在持續，久久不肯散去，向人間散播着無限神威。

    徐信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只是握着天字卷，靜靜看着天空。

    雷聲漸漸低沉，彷彿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也感到了恐懼。

    觀主默默嘆息一聲，若非長安城一敗塗地，他也不至於讓出七卷天書，那麼現在站在那裏的，就應該是他了。

    “只可惜……”

    觀主的眼神隱晦，但他既然是在今日突然出現，那便也是一個選擇，準備攤牌了。

    徐信自然清楚這一點，但他不在乎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