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還是想做律師

    四月廿七，公曆的六月十四號。

    在林安所任職的私人醫院的病房裏，一男一女聊着天。

    女人端着咖啡杯，標準的職場裝，傲人的雙腿穿着咖啡色的絲襪，眼角有一顆痣，雖然是單眼皮，但卻顯得極爲的銳利。

    反倒是一邊滿是刺青的男人，笑呵呵的削蘋果。

    女人的名字，叫古美門結衣。

    其實她原本不叫這個姓氏，但後來和家裏鬧翻後，任性的改了一部本國電視劇裏，某個律師的姓氏。

    關於這位古美門結衣，有很多傳聞。

    有說她精通空手道的，有說她是變性人的，但這一條被闢謠了。

    也有說她任職律師以來，從無敗績的。以及，罵她爲惡人辯護的。

    如果你通過搜索引擎，或者各類百科試圖搜一個客觀評價，那評價一定不客觀。

    因爲對古美門結衣的說法基本是一致的——

    極其強勢的女人。

    古美門結衣也沒想到，自己這樣的人，會有一天，和一個渾身刺青的傢伙，坐在某個不入流的醫院裏，聊着與錢無關的事情。

    “他們還有多久才醒。”

    “應該快了。”簡一一將削好的蘋果，遞給了古美門結衣。

    古美門結衣不愛吃蘋果，但她還是沒有拒絕，只是說道：

    “一人一半，多了我吃不完。”

    於是簡一一利落的一刀切，蘋果被分爲兩半。

    古美門結衣接過蘋果，也不做作，直接咬了一口，說道：

    “我現在很煩。”

    “說來聽聽，我還挺擅長安慰人的。”簡一一始終是帶着微笑。

    他很開心。

    比起凌晨時，那種大戰將至的陰霾與壓抑，他現在只覺得高興。

    病房裏自然有病人。

    一個病人是秦澤，一個病人是胡東風。

    倆人在林安的救治下，總算都無大礙。

    如今，負責照顧秦澤的“家屬”便是簡一一。

    而負責照顧胡東風的“家屬”便是古美門結衣。

    簡一一開心的原因是，這個世界多了一個白歷者。

    說來好笑，胡東風和秦澤，倆人都是牙齒出現了問題。

    胡東風是牙齒直接被鉗子掰斷，秦澤則是咬碎了自己的牙。

    但似乎，不管是被掰斷牙齒，還是咬碎牙齒，兩個人都挺過來了。

    雖然翻閱日曆，發現胡東風的忌諱，是絕望，並不是秦澤那樣的徵召。

    但在簡一一看來，一個人如果連牙齒都沒了，依舊沒有改變自己的言語，這樣的人，就是一個值得去結交的人。

    這樣的人，如果成爲舊曆者，一定會有很深的錨。

    簡一一很喜歡這樣的人。

    他雖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胡東風給他的感覺很好。

    這個人成爲了舊曆者，這是他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因爲律師，是一個非常強大的職業。

    所以簡一一的心情很好。

    但簡一一心情好，古美門結衣卻不怎麼高興。

    “我所堅信的某些東西崩塌了。我需要一顆唯物主義心臟。”

    蘋果很甜，古美門結衣卻彷彿在咬一塊泡沫。

    “法律也約束不了你們這樣的人，現在，讓你們用同類態度來對待我們的，只有伱們的道德。”

    “但這個世界，除了胡東風這個傻子，我沒有見過幾個真正有道德的人。”

    “胡東風很好，這傻子現在得道了，他可以開啓新的人生，這場遊戲裏，他贏得了玩家的資格。”

    “而我呢？我好像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我討厭做弱肉。”

    結衣自嘲一笑。

    簡一一沒想到，大律師居然看的這麼透徹。

    這是一個很黑暗，很殘酷的現實。

    假如，假如有一天，一個人發現，自己周圍的所有人都不如自己，遠不如自己。

    自己掌握着超能力，掌握着瞬間殺死周圍人的強大手段。

    自己對於周圍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神，就是虛構的裏才能存在的怪物……

    那麼，他眼裏的普通人，真的還是普通人嗎？

    答案是讓人難受的。

    就如結衣所言，舊曆者將普通人視作同類，真的完全是靠着自身道德在約束。

    超人是否真的存在，這很難說。但祖國人一定是存在的。

    約束舊曆者，讓舊曆者將普通人類看做同類的，真的就只是道德了。

    當老虎與貓和平共處時，貓能指望的，只有老虎永遠渴望和平。

    大家都是普通人，世界上沒有異能者，這個想法，其實會給人一種安全感。

    而如今，古美門結衣的安全感，蕩然無存。

    “一想到，這個世界有這麼多超能力者，一想到你們這樣的人，殺死一個人，都是從超自然層面入手……一想到，你們才是真正的官方，我們作爲普通人，連接觸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我就覺得很無力。我所維護的正義，彷彿沒有了意義。”

    “我甚至也沒有勇氣，去對抗什麼了。畢竟，我都不知道這樣的怪物有多少個。我害怕忽然就惹到了某個惹不起的存在。”

    “真煩！”

    古美門結衣拿着蘋果，蘸了蘸咖啡，大概是將其當做了下午茶甜品。

    簡一一看着這種邪教吃法，不由得好笑。

    這就是聰明人的煩惱吧？

    結衣女士，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一部分真相，很快就推演出了世界的一些殘酷的現實。

    從社會精英，變成食物鏈底層的感受，的確不好受。

    簡一一說道：

    “所以有我們的存在。”

    “舊曆者不是只有幾個人，舊曆者也有自己的組織。舊曆者也需要吃喝拉撒，除了擁有高於人類的力量，也需要遵循人類的規則。”

    “如果打破這種規則，也會承受代價。”

    “結衣女士，倒不如將舊曆者，看做更高層面的維序者。”

    “就好比軍隊的人，對於普通人來說，也是獅子和兔子的差別。”

    “舊曆者的秩序依託於人類現有的體系，那麼我們也會遵循這樣的體系。”

    “您與胡律師堅守的正義，也是我們要堅守的。”

    “或許這個回答，您不會怎麼相信，但我需要告訴您，我真的在爲這個方向努力。”

    “因爲這個世界，人類的敵人已經不再是人類了。舊曆者的確擁有高於人類的力量，但也要面對那些超越人類的存在。”

    古美門結衣思考了一會兒，從歷史來說，她認可簡一一的話。

    “也就是說，人類存在更強的敵人了，於是，人類也得到了更強的力量。”

    “嗯……這就等同於，將人類力量的天花板拔高了，且存在外部敵人的話……這樣想，我的確稍微能自在一點了。”

    簡一一再次笑道：

    “您還真是一個……很敏感的人。”

    古美門結衣坦然承認：

    “是，我很慫，很怕自己不夠強，很怕自己是獵物。這種恐懼感，會讓我對案件有異常的細心，對手的任何翻盤的希望，都會被我放大很多倍。”

    簡一一很喜歡這樣的性格，謹慎。

    二人隨後交談了幾句，簡一一沒有避諱古美門結衣。

    因爲古美門結衣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女性。

    且本身又被“靈魂劫持”。

    對這樣的人隱瞞，沒有意義。

    而且胡律師也不會隱瞞她。

    所以簡一一簡單講述了一下，舊曆者的組織。

    “讓您這樣的聰明人，直到親身經歷後，才知道世界上有舊曆者存在，可見，我們的工作是到位的，稱職的。所以，您真的不需要擔心什麼。”

    古美門結衣接受了這個說法，內心的確沒有那麼憂慮了。

    這個時候，秦澤與胡東風，竟然同時睜開了雙眼。

    “組長……”

    “結衣？”

    古美門結衣的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姓胡的，你的門牙沒了可真醜。”

    她一貫愛嘲諷胡東風，但眼裏卻忽然有了淚光。

    看着結衣真實無比的臉，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表情，胡東風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位合夥人，可從來沒有掉過眼淚啊。

    簡一一站起身：

    “小澤，你和胡律師，或許還有些話要說，我晚些聯繫你。”

    簡一一很識趣，他原本想詢問秦澤，在揭下執黑面具的過程裏，有沒有發生異常，以及有沒有什麼需要在意的情報。

    但簡一一忽然覺得，或許該給胡東風和結衣，一個緩和的時間。

    胡東風成爲舊曆者，必然會有很多疑問，或許由小澤來爲胡東風解答疑問，是更好的。

    於是簡一一說道：

    “對了，小澤，胡律師現在也是舊曆者了，你們一定有很多話題，你們可得好好聊聊。”

    “哦，這裏有蘋果，橘子，鳳梨，葡萄，哈密瓜，是洛書和林安送的。”

    “水果我都給你洗過了……”簡一一熟悉的關懷和嘮叨，讓秦澤心情好了些。

    等到簡一一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秦澤胡東風與古美門結衣時，秦澤才意識到了簡媽媽說出的重磅消息。

    “胡律師……你，是舊曆者了？”

    這個夜晚還真是意外不斷。

    秦澤難以置信的看着胡東風，胡東風的門牙缺了一顆。

    不過林安說，這會長出來的。

    胡東風也發現了，在病牀一側，有一本白色的日曆。

    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剛知曉有舊曆者存在，就忽然變成了舊曆者了。

    秦澤腦海裏想法更多一點。

    “喬薇選擇胡東風來打理遺產……胡東風成爲了舊曆者，這一切有關聯麼？”

    這個問題秦澤沒有想的太深入。

    他伸出了手，病房的兩張牀，隔得不遠。

    “歡迎你啊，現在我們是同類了。”

    胡東風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得到了如此大的機緣。

    他也伸出手，與秦澤的手握在一處。

    “關於舊曆者的事情，胡律師，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我會全部都告訴你。”

    秦澤反應很快。

    既然簡媽媽能夠不避諱古美門結衣，可見，這位律師可以知道一切事情。

    想來，胡東風很可能會被招募。

    而正義律師事務所，或許會成爲臨襄市小分隊的法務部。

    這是一個秦澤也樂於看到的結果。

    陽光透過病牀的窗戶，落在白色的被單和病服上。

    古美門結衣剝着橘子，秦澤滔滔不絕的講述着宜忌，講述着舊曆。

    胡東風認認真真聽着，驚詫不已。

    時不時的，古美門結衣也會插嘴問幾個問題。

    時間便在三人的對話裏，緩緩流逝。

    話題也很快，來到了關鍵之處。

    “這個世界需要維護秩序的人，我們就是維護秩序的人，胡律師，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雖然七天後，才會出現職業評定。

    但說來很奇怪，秦澤也好，簡一一也罷，都很篤定，胡東風會成爲律師。

    當然，這種事情，不敢打包票的。

    萬一胡東風還有啥副業，結果副業喧賓奪主……似乎也完全有可能。

    總之，律師雖然有哪些能力，秦澤還不清楚，但胡東風能成爲自己人，那可就太好了。

    不過胡東風卻沒有立刻答應秦澤：

    “秦澤，我的命算是你們救下的，將來如果你們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會竭力幫忙。”

    “但我……暫時還不想加入你們。”

    胡東風對自己的稱呼，不再是客套的秦澤先生，秦澤很滿意。

    經過這次事件，他與胡東風，也算是患難與共。

    但胡東風沒有接受邀請，倒是讓秦澤有些意外。

    古美門結衣怔了一下，她到底是最懂胡東風的人，只是略微思索，便明白了胡東風的想法，嘴角很快凝出笑容。

    胡東風也正色說道：

    “我不想因爲日曆的出現，否定我之前的信條。”

    “這個世界存在超能力者的時候，我就想過，我所堅信的東西，是否還有意義……我還沒有得到答案，我想自己去尋找答案。”

    “如果我成爲了你們之一，就放棄了我以前的人生……”

    “那我會不甘心的。”

    胡東風忽然握住了古美門結衣的手，他的話是在回答秦澤，但也是在寬慰古美門結衣。

    “我還是想，做個律師。”

    古美門結衣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不止一次說過，這個男人的正義，從來不懂變通。

    但這一刻，她覺得這種執拗和笨拙，倒也不錯。

    胡東風和自己，真的是兩種人。

    在得知了超能力者存在後的反應，也完全不同。

    古美門結衣煩的，其實不是超能力者存在，而是自己恰好身爲弱者，不是超能力者。

    就像那句話說的，人們不仇富，只是愁自己不富。

    但胡東風不是這樣的，胡東風是真的想過，即便超能力者存在，也不否定自己作爲普通人的重要性。

    而偏偏，日曆選擇了他這樣的人。

    當然，這對於自己來說，是個好結果。

    古美門結衣其實挺怕胡東風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現在，她不怕了。這個笨蛋從來沒想過離開自己。

    秦澤無法反駁這個回答：

    “好，我尊重你的意思。也希望……你的日曆永遠是白色的。”

    “學院的事情，告一段落，後面可能會有大新聞，但天塌下來，會由更大的組織去應對。”

    “胡律師，現在我們談談業務吧？”

    胡東風點點頭：

    “沒問題，是談談喬薇女士給你的第三份遺產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