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若只如初見

    風葬的能量消散，黑蛇也跟着化爲塵埃消失，只剩下一堆飛灰，紛紛揚揚落地，在地上堆積起了一層黑色的殘渣。

    影絨球從附近的地面上露出一個腦袋，張開巨口將所有的殘渣全都吸進了口中，開始咀嚼。

    這些具蛇的身體組織，哪怕成了渣，也蘊含非同一般的能量，對它來說是大補之物。

    而上空，那道代表具蛇意識的黑煙，在失去形體支撐後，已經變得若隱若現，眼看着就要消失。

    求生的本能下，黑煙當即朝着具蛇本體的方向飄去。只要能夠儘快迴歸到本體，這份意識還可以保存下來。

    可惜，如果轉移意念那麼容易，它也不至於被困十數萬年了。

    黑煙遊動的速度越來越慢，全身黑氣也已經在快速消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小。

    這份準備越獄的意識體，佔據了具蛇意識總量的九成以上！這可不是小數目，一旦這部分意念消失，想要恢復過來的時間，將以數十萬年計，具蛇本體在將來極其漫長的時間內，都將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黑煙不甘的看着遠處還有百米之遙的本體，很想要努力飄過去，卻已經沒有了力氣，晃晃悠悠的飄落在地面上，意識漸漸陷入了模糊。

    迷迷糊糊之中，它似乎感覺到有人走了過來，一隻手掌將它小心的托起。

    數秒過後，它忽然感覺自己被投入了一個溫暖的地方，周圍的氣息讓它感覺極爲熟悉，卻又有些莫名的抗拒。體表那些正在消失的意念也很快重新聚集起來，讓黑煙漸漸恢復了精神。

    當具蛇的意念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迎接它的是天空中的一張人類的大臉，比它的體型大足足數百倍，此時正保持着微笑在朝它招手：“太好了，小八，我們不用分開了，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

    具蛇說不出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無語過。

    小心翼翼的盤算謀劃了四千年的越獄，結果卻是從一個囚籠，進入了另一個囚籠……

    而且，它已經感覺到，自己剩餘這段意識，正在被人強行和對方的生命綁定。

    這對它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因爲這意味着今後它這段意識將會徹底依賴這個人的存在。

    它想要存活，就必須保證這個人的存活，這是一種變相的綁架。

    “呼，這樣封印就算完成了……”

    燈神收回放在打更人腦袋上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累得不輕。

    “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打更人撓頭問。

    他剛纔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採藥人和燈神拉過來，兩人快速指揮他做了一系列看不懂的操作，然後具蛇的意識就出現在他腦海裏。

    這情況和之前他在結界裏和具蛇的意識連接有些相似，不同的是現在雙方調換了位置，具蛇成了被封印在中心結界裏的那個小不點，他成了意識世界的中心。

    “以後具蛇這段意識就會寄宿在你體內，和你共享生命，如果你死亡，它的意識也會消失。”

    燈神解釋道：“當然，哪怕只是意識，也是具蛇的意識，依舊蘊含着驚人的潛力，只是沒有身體給它發揮了而已，如果伱臨身將身體借給它，它依然能發揮出足夠驚人的戰鬥力。”

    “啊？那我現在豈不是人柱力了？”打更人眼睛一亮。

    “人柱力？”燈神迷惑的看向他，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好吧，當我沒問，換個問題，我以後可以正常睡覺嗎？”

    “當然可以，雖然現在你們的意識還連接着，但具蛇成了寄宿的一方，你才是意識世界的主宰，可以單方面屏蔽它的意識，如果你們還保持以前的交流習慣，今後應該是它求着你正常作息。”燈神說，說完猶豫了一下，又道：“不過，也因爲它是寄宿在你體內，終究不是自己的身體，它的意識還是會隨着時間緩慢的消散，因此你需要定期餵養它一些負面情緒，作爲能量補充。”

    “負面情緒？餵養？”打更人聽得有點迷糊：“這要怎麼喂？”

    “簡單，只需要你定期做點壞事就行了，你的情緒會直接傳導給它。”燈神不在意的說。

    “啊這……讓我主動做壞事什麼的，太爲難我了吧，我可是善意分身啊……話說既然早知道是這樣爲什麼要找我，找他來當人柱力不是更合適嗎？”打更人指向一旁的採藥人。

    “你以爲誰都可以？”

    採藥人搖了搖頭：“就算它現在沒了形體，無法再搞什麼‘越獄’，但對寄宿體精神上的影響依然存在，就像之前的妖精王一樣，時間長了，思想就會潛移默化的被具蛇侵蝕，而這方面，這裏只有你能承受。”

    “所以你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讓我來當這個人柱力？”打更人驚訝的看向他。

    剛纔他已經和沐遊同步了記憶，所以知道捕獲具蛇的計劃，採藥人從這個紀元之初就開始謀劃了，顯然那時他就已經想好了一切，將打更人作爲未來捕獲具蛇後的容器。

    “不，一開始你只是備選，具體還是要看你的表現，如果你能在具蛇四千年的意識侵蝕下，依然保證意志純潔，就證明你擁有當容器的能力，否則，我會再去尋找其他容器，或者提前中止計劃。”採藥人一臉平靜的說。

    “好絕情啊你，我把你當親弟弟，你把我當棋子？”打更人一步衝上前，揪着採藥人的衣領晃動質問。

    採藥人的身材相對於打更人宛如一個小孩子，此刻腦袋被他晃的像撥浪鼓一樣搖擺，卻堅持着一聲不吭，雙手抱在胸前，保持着冷酷的表情。

    沐遊沒有管兩個分身的打鬧，戰鬥結束，他也很是鬆了口氣，靠着山壁坐了下來。

    如今封印成功加固，具蛇還丟失了大部分的意識，接下來已經不需要打更人繼續留在這裏當看守者，以眼下封印的狀況，至少在下一次恐懼季到來前，具蛇都不可能翻起任何風浪了。

    一顆黑乎乎的毛球從他旁邊的陰影中浮出一個腦袋，正是影絨球。

    影絨球游到他手邊，蹭着他的手心，嘴裏卻依然在努力的嚼着尚未消化的東西。

    沐遊看得有些奇怪，不就是幾口灰嗎？怎麼這麼久還沒吃完？

    正想着，就見影絨球忽然停止了咀嚼，彷彿被噎住了一樣，鼓起腮幫子，張開嘴巴，醞釀了半天，吐出來一片指頭肚大小的鱗片。

    影絨球顯然費了好大力氣才吐出這塊鱗片，吐完身體頓時癱軟在沐遊旁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沐遊看得驚訝，它吞下的都是具蛇死後的‘灰燼’，按說那條黑蛇的一切形體都已經在風中撕裂成了塵埃，居然還有能在風葬炮中保存下來的東西？

    沐遊急忙撿起那片鱗片一看。

    這鱗片毫無疑問是具蛇的鱗片之一，卻和他之前見到的具蛇外形有所不同，具蛇通體成暗黑色，這鱗片卻是透明的乳白色，說是蛇鱗，倒更像是一塊白玉雕刻的裝飾品。

    此時全知水晶中，也反饋回了這東西的信息。

    【具蛇的逆鱗：具蛇全身少數的逆鱗之一，擁有近乎無限的硬度，不可摧毀。

    擁有自動吸收持有者的負面情緒並存儲的能力，儲存下的負面情緒可作爲‘情緒炮彈’用來殺傷敵人。】

    “逆鱗……”

    沐遊看得驚訝，逆鱗這種東西，從概念上來說，是蛇或龍頸下倒生的鱗片，一條龍身上幾十萬鱗片中，可能只會誕生一塊或幾塊，無疑是極其罕見的東西。

    他沒想到，這麼小的一個具蛇化身身上，居然還凝結出了一塊逆鱗？

    也難怪這東西能在風葬炮下保存完好，這逆鱗天生就附帶有‘不可摧毀’的特性。

    至於效果也相當亮眼，可以自動吸收負面情緒，還可以儲存起來作爲傷敵手段。

    一看到這個效果，沐遊第一時間想到了妖精少女。

    妖精少女的妒心，顯然也是負面情緒的一種，那麼按說只要攜帶這片鱗片，妒火一產生便會自動被吸收進去，今後妖精少女的妒火不但不會再燒血，反而還能給這東西充能！

    沐遊當即起身，就想去找妖精少女試驗一下。

    然而當他嘗試感受妖精少女的位置，卻忽然頓住。

    他居然完全感知不到妖精少女的存在了！

    這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契約者已死，一種是妖精少女單方面和他斷開了契約。

    但不管哪一種，只要契約斷開的話，妖精少女帶給他的偏差值加成也會消失，而沒有了妖精少女的壓制，混亂之毒的影響會自動顯現，那麼按說他現在的偏差值應該正在快速提升才對。

    然而，沐遊看了眼自己體內的秩序情況，卻發現依舊一片純白，偏差值穩穩的維持在零，沒有任何升高的趨向。

    “難道……”

    沐遊已經想到了一種可能。

    對方單向斷開了契約，但在斷開前，她先將混亂之毒盡數轉嫁到了自己身上……

    沐遊不由皺眉，只感覺心頭一陣空落，好像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混亂之毒可不是誰都能承受的，沐遊因爲是秩序傳人，才能勉強抵禦，如果是其他人中了這毒，連反抗的機會都不會有，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被吞噬。

    如果她真的獨自承擔了所有混亂之毒，那她現在……

    ……

    半小時後。

    沐遊一行人在暗窟入口的荒漠上現身。

    放眼望去，此刻遠方的幾個城市，都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同時天空中氤氳繚繞，濛濛細雨不斷飄落，雨水阻斷了火勢的蔓延，不少地方升騰起了煙霧，使整個天空城看起來朦朧一片。

    沐遊看着頭頂明顯是魔法凝聚起的烏雲，伸出手接下幾滴雨水，送入口中嘗了嘗。

    擁有採藥人記憶後，沐遊很輕鬆的分辨出了魔藥的成分，雨水中同時混合着甘甜藥劑和遺忘藥劑。

    甘甜藥劑對人是無害的，但遺忘藥劑影響卻不小，被淋到會使生物忘卻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

    好在，或許是因爲下雨的面積太大，兩種魔藥濃度都不算高，大大減弱了功效，實力足夠的話，短暫的淋一些雨並不會有什麼影響。

    身後採藥人已經自覺地取出了幾把雨傘，分給衆人。

    “蒂娜最討厭沾水了……”

    蒂娜看着天空中紛揚的雨滴打了個哆嗦，急忙抖落翅膀沾上的雨水，快速飛進了打更人撐起的傘下躲雨。

    “看樣子玲瓏幹的不錯，城裏的暴亂應該暫時止住了。”採藥人說。

    他在告訴玲瓏的地方，除了準備好大量的甘甜藥劑外，還準備了一批遺忘藥劑。玲瓏顯然理解了他的意思，將兩種藥劑用氣象咒混入了雨水中，大面積降落在了整個城市裏。

    這樣被雨水淋到的人和妖精，都會很快遺忘今天發生的一切，而那些正在怪異化的妖精，也會在甘甜藥劑的洗滌下暫時恢復正常。

    “不過，稀釋後的甘甜藥劑，效果撐不了太久，五個小時內，必須解決這裏的問題。”採藥人說。

    隨後一行人開始分頭行動。

    其他人拿着地圖碎片，前去找玲瓏匯合，而沐遊則獨自離開，前去尋找妖精少女。

    他現在無法再獲知妖精少女的位置，但靠猜的話，他也能立即想到幾個地點。

    一個小時後，沐遊飛到了苦澀花園的邊緣。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垃圾場，充滿了腐敗和腥臭的氣味，天空中的甘甜之雨也難以遮蓋這裏的味道。

    沐遊走進垃圾場，此刻地面的垃圾之中，隨處可見一隻只的肉塊蠕蟲，都在遍地的垃圾和污穢中茫然的爬行，每一隻都形似怪異，但身上卻沒有黑氣，也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沐遊知道，這些其實都是已經怪異化的妖精，但在甘甜藥劑的澆灌下，怪異化被強行中止，正在慢慢逆轉變回妖精。

    沐遊快速掃過一隻只蠕蟲，目光很快定在了其中一隻身上。

    這只蠕蟲和其他蟲子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兩樣，但它全身很多部分顯露出的藍色特徵，還是讓沐遊一眼就識別出了它。

    沐遊走到這只蠕蟲身前。

    “哇……”

    察覺到沐遊靠近，蠕蟲口中頓時發出一道道彷彿嬰兒啼哭的聲音，從淤泥和垃圾中鑽出，艱難的朝他蠕動過來。

    沐遊伸手撫摸這只蠕蟲的腦袋，而蠕蟲卻似乎把它的手當成了食物，張口吞了進去，用力的啃咬，卻因爲沒有牙齒，看起來只是在吮吸。

    沐遊嘆息一聲，抽出手來，安撫了一下蠕蟲的腦袋。

    他之所以能確認這就是妖精少女，是因爲此刻在秩序視角下，這只蠕蟲全身已經徹底被紅色吞噬。

    果然妖精少女幫他承受了混亂之毒，但代價則是眼下這樣，不可逆轉的成爲了混亂生物。

    蠕蟲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啃咬他，反而整個貼過來，想要將他抱在懷內。

    沐遊搖了搖頭，取出了存檔器，將存檔器靠近了蠕蟲。

    現在妖精少女身上的偏差早已超過上限，已經不是靠秩序之筆能夠修復的了，唯一的辦法只有存檔器。

    當時即將度過大災紀時，蒂娜妖精少女和格格巫爲了保存下記憶，也都在存檔器中儲存過一次狀態。

    如今只要她們接觸存檔器，就可以立即將一切特徵恢復爲存檔之時的狀態，甚至連現在紊亂掉的偏差也能逆轉。

    “哇……”

    蠕蟲並不知道這根金屬短棍是什麼，沐遊遞過來它就下意識的接住，抱在了懷裏。

    接觸到金屬短棍的瞬間，兩米多高的蠕蟲頓時開始快速縮小，短短數秒內，便縮小爲了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塊水晶蟲繭，摔落在了地上

    蟲繭內部，封存着一條蜷縮的毛毛蟲，通體散發出若隱若現的幽藍色微光，眼角還在掛着幾滴淚珠。

    沐遊急忙感受了一下，果然他和妖精少女的契約已經重新建立，一同迴歸的還有混亂之毒，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妖精少女成了身受混亂之毒的本體，他則成了幫妖精少女分攤偏差的契約者。

    “你守護了我四千年，那麼接下來的四千年，換我來保護你……”

    沐遊小心的將水晶蟲繭撿起，用清水沖刷掉了上面的污穢和灰塵。

    一切迴歸到存檔之時，也就意味着她已經不在具有接下來四千年的記憶，等她將來再次孵化爲妖精時，一切將從零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