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9節 破碎

    說來也怪，當安格爾與衆人分道揚鑣之後，懸梯的走向開始慢慢變得正常，不再出現各種奇葩的倒立或者迴環的階梯，反倒變爲了一條45度傾斜向上的階梯。只是，階梯的可見範圍，依舊只在紅光印記的普照內。

    安格爾能看到的只有前面兩三級階梯，以及身後的一級階梯。所以，會不會持續傾斜向上，直到終點，依舊是個未知數。

    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周圍則是黑暗與虛無，虛空中還潛藏着無法預知的危險，而他只能在紅光的庇護與引領下，孤獨的前行。

    這個畫面，還挺有趣的。

    如果馮先生看到這一幕的話，或許能創作出一副在張牙舞爪的黑暗魔怪之中，向着紅光照耀的階梯，踽踽獨行的孤行旅人之畫。

    真有這幅畫的話，應該會很有史詩感吧？

    安格爾腦補着各種畫面，或是遙想，或是遐思，這大概是他在黑暗裏，爲數不多的樂趣了。

    不過說來，安格爾在漆黑的虛空懸梯獨行，也不是第一次了。

    當初還沒有成爲巫師學徒的時候，他就亂入過魘界的懸獄之梯。

    對於其他人而言，魘界的任何地方都比現實更恐怖也更危險；但對安格爾而言，在魘界奈落城之行，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危險，還得到了不少的幫助，譬如魔食花王就幫了他很大的忙；反倒是現實中的地下水道，安格爾感覺遇到的危險反倒要多一些。

    當然，這只是安格爾個人的體驗，如果他將這番話說給桑德斯聽，大概率只會得來一個冷漠的表情。但接下來的數天至數月，他可能都會遭遇到各種桑德斯給予的艱難任務或者考驗，悶騷男妒火就是這樣的樸實無華。

    安格爾一邊胡思亂想着，一邊跟隨着紅色印記不斷的前行。

    雖然一路獨行，但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的孤獨，一來安格爾的意馬馳騁，二來……心靈繫帶中的喧譁，也實在讓人難以感到孤獨。

    心靈繫帶並沒有因爲他們分開就斷絕，且，心靈繫帶裏就一直安靜過。

    多克斯再次證明了自己有多麼的聒噪；瓦伊也不知怎麼了，莫名的興奮，誰拋話題都能接一兩句；就連一向不怎麼在心靈繫帶裏說話的卡艾爾，都會偶爾搭腔，證明自己還活着。

    只有黑伯爵一如既往的沉默，但這也只是表面的沉默，黑伯爵雖然沒有在心靈繫帶裏說話，但卻暗中聯絡上了安格爾。

    黑伯爵：“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看似關切，實則是一句毫無營養的問話，安格爾相信黑伯爵突然找上他，肯定還有其他事。

    “目前沒有遇到危險，我現在還在爬梯。噢，對了，和你們分開後，階梯就有一點點變化了，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途徑了，而是變成正常的階梯，一路延伸。”安格爾雖然知道黑伯爵還有其他意思，但是作爲晚輩，他還是很認真的回答了黑伯爵的問題。順道，還禮貌性的反問了一句：“黑伯爵大人那邊也沒事吧？”

    隔了一會兒，黑伯爵才緩緩道：“我已經看到你所說的那個撒尿小孩的雕像了。”

    看到撒尿小孩的雕像？安格爾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猛地想起，撒尿小孩的雕像不就是在懸獄之梯的大門口麼？

    難道黑伯爵已經離開了異度空間？

    安格爾：“？？？”怎麼這麼快！這就已經出去了？

    安格爾還沒有說話，黑伯爵似乎就感覺到安格爾驚訝的情緒，回答道：“準確的說，我和你們一分開，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了出口。不過我還在異度空間，只是分了一個分身出去，確定外面就是你之前所說的撒尿小孩雕像。”

    黑伯爵之所以派分身出去，並不是謹慎的原因，而是擔心他離開異度空間之後，心靈繫帶就會斷絕。

    “那其他人呢？”

    黑伯爵：“就我找到了出口，其他人都還在懸梯上。”

    安格爾：“這麼說來，不僅僅分道，連不同道路的長度都有所不同？”

    “應該是這樣。或許是這裏的獨特機制？”黑伯爵頓了頓：“不過，這並不是我找你的主要問題，我剛纔讓分身進入了一下懸獄之梯。裏面的情況有點超出我的預料。”

    “大人發現了什麼嗎？”安格爾疑道，他在魘界曾去過懸獄之梯內部，前面幾層應該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才對。

    “破碎了。”

    “破碎了？”安格爾遲疑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懸獄之梯的內部破碎了？”

    黑伯爵：“是的，內部空間全部是碎掉的，而且，有一些不固定的區域，懸浮在黑暗虛空之中。”

    安格爾記得之前西西亞不是說，高層才斷絕了麼，怎麼底層就出現破碎的情況？安格爾連忙問道：“那懸梯呢？”

    黑伯爵：“懸梯雖然有破損的地方，但整體還還存在，應該可以登上去。”

    聽到這，安格爾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如果連懸梯都破碎了，那他們也不用去找木靈了，懸梯破碎意味着下層也不安全了，以木靈那慫包個性，絕對絕對不會再待到懸獄之梯裏。

    不過，就算懸梯還在，可底層居然也破碎了，以木靈其惜命的性格，真的還在懸獄之梯內嗎？

    安格爾現在有點後悔了，之前仗着自己在魘界去過懸獄之梯，所以沒有詳細的詢問西西亞懸獄之梯的具體情況。

    而且，他也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西西亞的消息是延後的！

    她所有消息，都是智者主宰來了以後告訴她的。而上一次智者來，指不定是幾年、幾十年前。這中間，懸獄之梯出現了變化，或者木靈換了地方待，也是有可能的。

    “底層破碎的情況很嚴重嗎？”安格爾想了想，問道。

    黑伯爵：“邊緣處較爲嚴重，懸梯附近似乎有魔能陣，破損的地方較少，但……也不是絕對的安全。”

    黑伯爵最後補的那句話，安格爾自然明白其意思。

    黑伯爵也和他想到了一起，木靈說不定已經轉移了。

    “我明白了……等我們見面後，再詳細的說。”

    “嗯。”頓了頓，黑伯爵道：“通過木靈來討智者主宰的歡欣，是晝出的主意。不一定會有用，大不了換一條路。”

    黑伯爵的語氣很平淡，但安格爾卻能感覺到黑伯爵的關切。

    安格爾其實也真的有點沮喪。如果木靈的確已經不在懸獄之梯了，按責任來劃分，他也絕對是最大的，畢竟，所有的安排都是他做的。

    太過自信讓他常會忽略很多細節，而安格爾又不想透露魘界的存在，所以也不敢將話說的太直白，這也導致了其他人無法第一時間發現瑕疵，只能跟着安格爾的安排走。

    這也是安格爾第一次當領隊，得到的“教訓”。

    雖然“教訓”存不存在，暫時還不知道，但安格爾已然開始做檢討。

    “如果真出現問題，我會做好其他準備。”安格爾頓了頓：“不過，不管能否尋到木靈，我相信木靈對智者主宰一定是有影響的。”

    黑伯爵：“噢，你就這麼肯定？”

    安格爾：“晝只是個守衛，說出來的話，分量或許不足，但西西亞的身份地位特殊，她說出來的話應該更具參考價值。而西西亞給的建議，也是借由木靈來博取智者主宰的好感，所以，我相信應該是有用。”

    黑伯爵的迴應很快，但他關注的重點，卻換到了西西亞身上：“西西亞的身份地位特殊？你知道西西亞是什麼身份？”

    安格爾：“不知道。不過，西西亞自己多次透露，她的身份不凡，當初沒化匣前甚至和智者主宰地位相當。雖然不知真假，但從西西亞擁有控制這個異度空間的權限，就可以知道，她的身份起碼比晝要高很多。”

    安格爾話畢後，黑伯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就期待，她的建議真的有用吧。”

    安格爾：“還要期待，她的消息不要過期……”

    黑伯爵輕笑一聲，斷開了私聊。

    ……

    安格爾聽着心靈繫帶裏，衆人情緒高昂的聊着天，對前路既充滿擔憂又帶着一絲期望，他卻是有些愧疚。

    如果木靈真的離開了，他們這趟等於白跑了，還讓衆人都丟失了有意涵的物品……

    安格爾沉默了片刻，開始加快速度，期望能儘快離開這裏，去懸獄之梯確認出口的情況。

    不過，才加速沒幾秒，安格爾突然就停住了。

    因爲他的思維深處，此時傳來了特定人士進入夢之曠野的提示。

    這裏的特定人士，此前只有桑德斯、萊茵、樹靈……奈美翠以及執察者。

    但不久前，安格爾又加了一個會主動讓“夢境之門”權能發出信息的特定之人：西西亞！

    西西亞的身份很特殊，萬年前的拜源人。也是安格爾給多多洛預備的“拜源族的老師”，以指點其更好的開發自身能力。但西西亞其人到底怎麼樣，野心有多大，會不會對多多洛洗腦……這些都需要安格爾進一步觀察，所以他將西西亞設置成了“特定人士”。

    而剛纔，便是西西亞進入夢之曠野的提示。

    這是西西亞第一次主動進入夢之曠野。

    原本，西西亞自己主動進入夢之曠野，安格爾是不打算去見她的，讓她慢慢去接觸去瞭解，這樣相對溫和的方式更能讓西西亞融入夢之曠野。

    但現在，安格爾不得不去見一下西西亞了。

    之前未曾問明白的情況，他需要從西西亞那裏得到更具體的答案。而如今處於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的狀況，所以他想要見西西亞，只有在夢之曠野。

    再加上此時此刻他是獨行，就算去夢之曠野也不會被人發現。

    思及此，安格爾作出了決定。

    安格爾沒有再繼續前進，而是直接盤坐在階梯上。

    紅色印記也因爲安格爾沒有前行，從而飄在他身邊，落下一道道閃爍的微光。

    雖然西西亞說過，只要跟着紅色印記，就一切安全。但安格爾可不會真的將性命託付在一個不知道深淺的紅色印記上。

    外面的黑暗中，藏着多麼恐怖危險，從之前多克斯差點被陰影吞沒就可知道。

    他要去夢之曠野，必然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人和、天時，均已到位。差的就是“地利”。

    而地利，對安格爾而言，反倒是最簡單的一環。此地如果“不利”，那將它變革爲“利”，不就行了。

    至於如何變革？身爲幻術師、以及煉金術士的安格爾，想要做到還是很簡單的。

    不一會兒，紅光就在黑暗中慢慢隱沒。

    不是紅色印記消失了，而是周圍被安格爾以一層層的幻術包裹着，而在最內層則是極奢魘境。

    紅色印記此時飄蕩在極奢魘境的頂部，就像是一盞紅色的燈，讓這片魘境覆蓋上了一層殷紅的光。

    佈置好幻境，安格爾將周圍的氣息也壓制到了極點，確定無誤後，這才坐在魘境裏的沙發上，緩緩的閉上了眼。

    ……

    西西亞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相隔這麼短的時間，就再一次進入夢之曠野。

    實在是，夢之曠野對於孤獨了萬年的西西亞，充滿着誘惑力。

    她此前和波波塔聊了一會兒就下線了，還沒有去擁抱外面的陽光，也沒有去感受泥土的芬芳……這些對於普通人而言，是再日常不過的意象，就像空氣一樣，甚至都已經忽略了它們的存在。

    但對西西亞而言，無論是陽光、雨露、泥土、青草，甚至一朵枯敗的殘花，都能讓她感覺到“生命”的力量。

    這是她萬年以來，從未感受過的生命氣息。

    所以，當安格爾等人離開以後，西西亞在自己的王座上心癢難耐，一會兒摘了額飾，一會兒又戴上額飾，反覆幾次後，西西亞就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哪怕能剋制，可心卻已經先一步淪陷了。

    生命的美好，擁有身體的美好，是無法抵擋的誘惑。

    既然內心如此期望着夢之曠野，那就去吧。

    西西亞重新激活了額飾，一步步的走過夢橋，當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再一次來到了帕特莊園的城堡大廳。

    “啊！”一道輕呼從旁邊響起。

    西西亞下意識的轉過頭做出戒備，卻發現發聲的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大嬸。

    “原來是西西亞小姐，突然上線，把我嚇了一跳。”驚呼之後，大嬸見到來人面貌，立刻露出了慈祥與溫和的表情。

    “你是……瑪娜女僕長？”西西亞記得，之前他和波波塔談話前，瑪娜女僕長就端來了各種好吃的食物。

    萬年沒吃過東西的西西亞，哪怕極其剋制，也在喝着奶油蘑菇湯的時候，露出了無法避免的享受之色。這讓一旁的瑪娜女僕長，也很開心，廚師製作的食物得到食客的肯定，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也因爲這碗被安格爾推薦的奶油蘑菇湯，西西亞記住了瑪娜女僕長的名字。

    “西西亞小姐見了我一面，就能記住我的名字，這讓我更加喜歡小姐了。”瑪娜女僕長說罷，就拉住了西西亞的手：“對了，剛纔喬恩先生點了一碗香蔥蛋炒飯，我做了好幾份，西西亞小姐一定要來嚐嚐。”

    西西亞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瑪娜女僕長給拖着往廚房走去。

    以西西亞的實力，當然可以掙開瑪娜女僕長的手，但她能感受到，瑪娜女僕長內心並無惡意。而且，她直白的表達着“喜歡”之意，也是真摯無比的。

    西西亞實在無法拒絕這樣的熱情。

    因爲這種熱情，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而瑪娜女僕長也的確如西西亞所感知到的那般，非常喜歡這個小姑娘，甚至還隱隱猜測，這個第一次被小少爺帶回家的少女，會不會就是小少爺的意中人。

    也因爲有了這層猜想的濾鏡加持，瑪娜女僕長見到西西亞，自然而然帶着關愛……畢竟，安格爾和里昂，可都是瑪娜女僕長帶大的，她也很想看到兩位少爺早日成家。

    不過，如果瑪娜女僕長知道西西亞的真實年齡，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