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神道，集衆生之力

    帝國，日耀城。

    布洛瓦公爵手捧着一堆藥瓶藥劑，神色有點焦急，步履匆匆地穿過庭院和幾座偏殿，來到一間靜室內。

    公爵夫人海倫聽到鞋子踩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回頭一瞥，道：

    “這些藥根本沒用。”

    “那怎麼辦啊？”

    布洛瓦公爵頓時慌了神，手一抖，幾罐魔藥都掉在了地上。

    房間的牀鋪上，躺着一個女人。

    她擁有一頭銀雪似的柔順頭髮，容顏精緻絕倫，氣息玉潔冰清，如空谷幽蘭，美麗的近乎不真實。

    此刻，她白嫩的小手抓着毯子，身體蜷縮着斜躺在牀上，額頭冒汗，時不時發出囈語，似乎在做噩夢。

    “不要，不要過來……不是我……我沒有……我不記得了……啊……”

    “姐姐。”

    海倫一臉擔憂的看着姐姐露西，抓住她的小手，似乎想給她一點安慰。

    可露西依舊昏迷不醒，皮膚發熱，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偶爾她身上還有一道道詭異的線條浮現。

    這些線條色彩斑斕，似真似幻，胡亂糾纏在一起，彷彿劇毒的蜘蛛絲一樣攀附在她的身上，讓她雪白粉嫩的臉蛋變得像是有裂痕一般觸目驚心。

    “老婆，怎麼辦啊，她的病症越來越嚴重了。”

    布洛瓦公爵在房間內走來走去，急的團團轉。

    這幾天，大姨子突然得了怪病，臥牀不起。

    他們想盡辦法醫治，還請了一些高級牧師、巫醫過來查看，可無論醫術多麼高明的醫生都看不出具體問題，對於如何治療她更是束手無策。

    這讓他也開始急了。

    萬一大姨子有什麼三長兩短，他老婆未必受的了這種打擊。

    “我再試試。”

    海倫一指點在了露西的額頭上，一朵白蓮綻放。

    純淨的光輝如蒲公英的絨毛一樣，從綻放白蓮中擴散到房間內，諸多奇花異草開始憑空生長，美麗夢幻。

    仙葩綻放，光輝流淌，污垢盡去，草木生機充盈整個房間。

    布洛瓦公爵吸了一口這樣的空氣，頓時神清氣爽，疲勞盡去，感覺自己如同置身天國聖境。

    老婆大人又變強了。

    已經是高階傳奇強者了吧？

    這些奇花異植迅速長到了牀上，被草木生機和純淨光雨包圍着，露西緊皺的眉毛微微舒緩。

    可沒過多久，她又痛哼起來，一根根斑斕扭曲的線條從她身上迸射，混亂的規則力量橫掃四方。

    “噗！”

    所有奇花異草瞬間枯萎崩碎，瀰漫在房間內的純淨光雨也隨之黯淡！

    海倫悶哼一聲，指尖的白蓮崩碎，如觸電般收回了手掌。

    她臉色發白，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布洛瓦公爵趕緊過去抱住自己的妻子，慌亂的道：

    “親愛的，你沒事嗎？”

    “沒事，領域被衝破而已，小傷，只是……”

    海倫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看着身體蜷縮着在牀上不斷發抖的姐姐，神色憂慮。

    麻煩了，情況遠比她想的嚴重。

    她無能爲力，爺爺也聯繫不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隕落了。

    海倫臉色蒼白，虛弱的靠在丈夫懷中，輕嘆道：

    “只能通知凱瑟琳了。”

    “……”

    布洛瓦公爵打了個冷顫，不敢吱聲。

    對於血腥女王這個便宜女兒，他是真的畏懼到了骨子裏。

    ………

    中域，菲拉斯山脈。

    這裏是法羅蘭和聖喬安帝國的分界線，羣山如龍蛇起伏，山峯千姿百態，巍然壯麗。

    當然，說是分界線，這片地域其實非常遼闊，一些山脈之間的平地上完全可以建造獨立城邦乃至公國。

    白馬踏空，羣山萬壑間壯麗的景色飛速倒退，風吹起了雷恩的留海。

    他坐在車廂內，一隻手託着下巴，隨意的問道：

    “你現在是什麼感受？”

    此時，他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連娜娜和美杜莎也不在，能回答他的只有車伕。

    米歇爾望着下方那些壯美的山川河流，眼神深邃，道：

    “滄海桑田，人世浮沉，一切都會腐朽，沒有永遠偉大榮耀的國度，也少有熱血不息，初心不改的英雄。

    帝國已經腐朽了，教會也是，就像是兩塊鏽跡斑斑的鐵板。”

    當初在法羅蘭，米歇爾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教廷內部的一批垃圾蛀蟲，靠着聖女和兵主的幫助才沒有被處死。

    然後，在國戰中，他衝在了第一線，英勇作戰，積累了大量軍功，擺脫了後續的問責。

    可當他返回聖喬安帝國時，他發現，大家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沒有多少貴族覺得他做的對，很多位高權重的主教厭惡他，防備他，就連聖殿騎士團中那些朝夕相處的同僚都對他心懷戒備，忌憚，猜疑，不理解或不認同他的所作所爲。

    因爲已經通過軍功戴罪立功了，沒人可以公開針對他。

    可米歇爾依舊受到了很多人有意無意的打壓和排擠，以至於在聖城都混不下去了，近乎被流放邊疆。

    貴族們也不再提起教會的雙子星了，彷彿在刻意遺忘他這個人。

    這次米歇爾能重返聖城，都是雷恩撈了他一下。

    “你說過，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米歇爾拉着白馬的繮繩，回頭一瞥，直視着雷恩的眼睛，“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初心易改，始終難得！

    過去太陽君王帶領人類推翻了魔裔的統治，建立起人類自己的王朝，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站起來，不做奴隸，不用跪誰，有尊嚴的活着。

    可是現在，超凡貴族們高高在上，很多主教也認爲自己高人一等，把普通信徒視作羔羊，他們肆無忌憚的剝削壓迫普通羣衆，嘴臉之醜惡，簡直比魔裔還甚。

    那些教廷內部的垃圾蛀蟲就是這樣，欺軟怕硬，欺善怕惡，貴族不能輕易得罪，他們就專挑普通人下毒手。

    這樣的崛起對於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又有多少意義呢？

    千萬英雄流盡血，換來今日舊河山。”

    雷恩沉默不語。

    他不知如何評價，也不知怎麼回答，這本就是事實。

    當年王朝初立，百廢待興，太陽君王草擬了一部法典，希望普通人可以和超凡者享有同等的地位和權利。

    可是，因爲各種各樣的矛盾和阻力，這部法典終究沒能貫徹下去，最後西貢大陸還是形成了一套維護超凡貴族利益的統治體系。

    這種事真的很常見。

    地球上所有人都是凡人，人人平等尚且只流於表面，何況是這種超凡偉力歸於自身的世界。

    強者毀天滅地，怎麼會願意和一羣凡人平起平坐呢？

    “我從未想過這個世界會變成美好的理想國度，甚至相對理想都很難，但也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

    米歇爾眺望着蒼茫的高峯峻嶺，語氣平靜。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雷恩看着他，發出了邀請，“要不要來星河王國當個騎士團的團長？”

    外人很難想象米歇爾回到聖城後，受到了怎樣打壓和排擠。

    教會的雙子星，傳奇級別的聖騎士，竟然被安排去小神殿掃廁所……

    這已經是紅果果的羞辱了。

    雷恩覺得，要是他清理了獵魔人協會內部的一些垃圾蛀蟲，事後卻要被處死，僥倖脫罪後還被打壓，甚至要去掃廁所，他一怒之下，絕對會退出協會。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勞資都傳奇強者了，一等一的天驕，爲什麼要受這種鳥氣？

    然而，米歇爾卻忍耐下來了……

    “謝謝邀請，但我不會離開帝國。”

    米歇爾搖搖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靜的道，“你並不是那種想建立一套新秩序的人，相比理想信念，你更在乎自己個人的感受。

    親人朋友過的好，你就知足了，雖然也會做有利於普通羣衆的事，但只是順手而爲。

    所以，星河王國雖然有輝煌的未來，但並不適合我。”

    雷恩：“……”

    你直接說我胸無大志，得過且過得了。

    實際上米歇爾也沒說錯，他還真不是那種喜歡爲民請命的英雄人物，更多的時候只是順手爲之。

    “那你爲什麼要繼續留在帝國呢？”

    “我在等你的表姐，凱特聖女封神，她比你更願意建立一種新的秩序，對社會的公平正義更加關注。”米歇爾道。

    “……”

    雷恩噎住了一下。

    第一次被人評價不如自己的姐姐，感覺還挺微妙。

    爲姐姐自豪，又有點不服氣。

    “而且，你雖然強大，但並非神道。”米歇爾補充道。

    “神道？”

    雷恩眉毛一挑，好奇的問道，“你相信神只可以創造你追求的新秩序、新世界？”

    “是的，我越是思考，就越是發現，凡人是有極限的。”米歇爾回答道。

    “……”

    接下來是不是要來一句“我不做人”了？

    雷恩臉皮一抽，表情有點怪異。

    “怎麼了？”

    “沒事，你繼續說。”

    “再英明神武，雄才偉略的人，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他們終究會老去，會力不從心，也可能會退縮，甚至墮落。

    只有神才能創造相對理想化的國度。

    因爲神是不朽的，神擁有無限壽命，用之不竭的精力，可以成千上萬年的貫徹一種理念，踐行一條道路。

    而神又是超越世俗的。

    居於神國之中的真神，天然就超脫了地表上的政治鬥爭和利益關係，對他們而言，誰來當國王，哪一批人統治國家，並不是那麼重要。

    神只需要保證羣衆信仰的虔誠就夠了。

    清除國家內部的蛀蟲，刮骨療毒，保證公平正義和正常的階層流動，對神而言，雖然也要付出代價，但卻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神的思維速度也遠遠超過凡人，處理海量信息和政務輕而易舉，還可以讓一個個化身監察地表，不會被矇蔽，近乎全知全能。

    如此，神所創建的國度、秩序，才會接近理想國，接近美麗新世界。”

    米歇爾用波瀾不驚的口吻說出了這段話。

    雷恩思考片刻，淡淡一笑，道：“聽起來很不錯，可是，有善神，自然也會有邪神。

    如果一個邪神的本質就是混亂邪惡，教義宣揚的就是暴力，陰謀與殺戮，那祂所建立的國度和秩序也會醜惡的驚人，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例如蜘蛛神後羅絲。

    羅絲女神是黑暗精靈一族的主神，在她的領導下，黑暗精靈一族構建的社會中充滿了血腥與恐怖，和理想國半點也不沾邊。

    米歇爾顯然想過這個問題，點點頭，道：

    “沒錯，如果善神可以建立理想國度，那邪神就可以製造人間地獄，但我相信善神可以獲得最終的勝利。”

    “爲什麼？”

    “神道，就是集衆之道。”

    米歇爾語氣堅定的道，“神袛靠傳播教義，收割信仰來增加神力，故而，能讓物質繁榮，社會穩定，更多的羣衆獲利和感到幸福的神，在經歷了漫長的鬥爭後，終將脫穎而出。”

    “有道理。”

    雷恩突然想起了大地女神裳提亞。

    仁慈的大地母親、豐收女神，她誕生在暗夜女神和月之女神之後，卻後來居上，達到了神格19的高度，是費倫最強大、最有影響力的神明之一。

    而她的教義和理念就是農業興旺，物質繁榮，衆生豐衣足食，幸福安定。

    大地女神用自己樸素的愛，讓萬物生長，讓大地豐饒。

    什麼戰神，死亡三神，黑夜女神，晨曦之主……都不如大地母親強大，這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神道是集衆之道，從這種角度上看，秩序·善良，中立·善良的神只會慢慢成爲世界的主流，乃至最後的贏家。

    而大地女神就是中立善良陣營……

    這些念頭在雷恩腦海中迅速閃過，忍不住讚歎道：

    “聽你這麼說，受益匪淺。”

    未來是諸神的時代，而選擇陣營，確定教義與理念非常重要，這涉及到一位神明的發展方式和上限。

    這些東西他會整理一下，說給姐姐聽。

    米歇爾只是輕輕搖頭，臉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

    ［雷恩，你快去帝國日耀城一趟，我母親那邊出了點事。］

    雷恩還想說什麼，突然看到聯絡平臺上的這個消息，微微一愣。

    雷恩：［怎麼了？］

    女武神：［露西阿姨突然病倒了，情況越來越嚴重，帝國那邊的巫醫和牧師都束手無策，我媽向我求助，但我這邊脫不開身。］

    露西阿姨生病了？

    她可是傳奇級別的歌者，還會生病？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一趟。］

    雷恩心中有點意外，略一思考，放棄了返回星河王國的想法。

    先去一趟諾克曼帝國吧。

    露西阿姨一直對他很好，她出了事，他當然不能置之不理。

    “米歇爾，我們在這裏分別吧。”

    “不回星河王國了？”米歇爾問道。

    他這次能返回聖城還是雷恩的要求。

    作爲友人，送兵主回國，順帶作爲外交使者拜見一下美杜莎女王，就是他這次的任務。

    並不是他已經脫離教會和帝國了。

    “嗯，我要轉道去一趟諾克曼帝國，就在這裏分別吧。”

    雷恩飛出馬車，背後星輝涌動，化作一對湛藍透明的光輝之翼，羽翼輕輕扇動，就掀起呼嘯的勁風。

    米歇爾自然不能同行。

    雖然兵主中途改變行程離開，但他作爲帝國的外交使者，還是要帶着皇帝烏戈的文書去拜見美杜莎女王。

    “等等。”

    雷恩展開光翼，正打算飛向遠方，身後卻傳來了米歇爾的聲音。

    “怎麼了？”

    米歇爾看着這個曾經和自己齊名，現在卻把同時代的所有天驕都遠遠甩開了的人族至強者，表情嚴肅，眼神鄭重，道：

    “雷恩，現在靠你了。”

    “嗯？”

    雷恩有點不明所以。

    “光明的未來已經出現了一道曙光，可這份光輝還是太微弱了，可以被遮蔽，也可能被熄滅，魔皇，黑暗陣營，獸人主神，羅絲女神……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

    米歇爾難得情緒有點激動，以一種充滿期待的熾熱眼神看着兵主，“如果有誰能平定亂世，我覺得，那大概率就是你了。

    去吧，雷恩，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雷恩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你這麼看好我嗎？”

    “那當然，作爲這一代最傑出的人物，你成長的太快了，短短幾年就取得了我們難以想象的成就，相比之下，我們這些各大勢力培養的天才只是一羣庸人罷了。”

    那是因爲我開掛了。

    “我現在相信命運確實眷顧我們了，去吧，我的朋友，作爲人族至強者，你已經站在了時代的最巔峯，終結亂世，爲衆生開闢的光明未來，是你的使命，也是你不朽的偉業，這份光輝會讓風暴戰神都黯然失色。”

    “哈哈哈哈……那就借你吉言了！你放心，我一定會錘死三邪神，終結亂世，不是爲了芸芸衆生，我只是爲了我姐姐！

    把她哄開心了，我才能娶她當老婆。”

    雷恩仰天大笑，向東方飛馳而去，背後的湛藍光翼迎風閃耀，在雲海中劃出了兩道美麗的弧線。

    米歇爾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之盡頭，他都沒移開目光。

    他就這樣一直注視着前方，很久很久，直到太陽落山。

    神是夢想。

    神道，集衆生之力。

    然而，如果沒有人去開拓，去浴血奮戰，奇蹟永遠都不會降臨。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的朋友，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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