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愛你

    淡漠晨霧，遮蔽晨曦。

    潘雅寧帶着兩個助理，從小遊輪到渡口，遠遠便看到蹲在麪包車旁邊的孟時。

    這貨帶着毛線帽，裹着黑棉襖，起身擡腳，在鞋底把煙按滅，放進口袋裏，對潘雅寧大力揮手。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無縫從街溜子轉換成狂熱的「接船」粉絲。

    很難不看見。

    潘雅寧看到他臉上彷彿能照破陰鬱天際的燦爛白牙，心想，搞得我們好像很熟一樣。

    隨後伸手揮揮，還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燦爛笑臉。

    她推掉影展活動，從國外趕回來，至今沒有看到劇本，也不知道自己的戲份需要拍攝多久時間。

    這般的體驗，在記憶裏該是在十年前。

    不過那個時候，她做不到像現在一樣，隨時展露笑容。

    當時面臨的境遇倒也大差不差。

    令人唏噓。

    國外發展幾年，不過二線配角水準，沒有一個讓人記憶深刻的角色。

    大多時間只是飾演着無足輕重的東方面孔，給西方的逐漸愈演愈烈的ZZ正確添磚加瓦。

    即便亞裔，特別是華國人在整個序列的地位，還沒沃爾瑪購物袋重要，但總要有不是嘛。

    潘雅寧不是沒有想過迴歸，只是內娛糜爛，近年沒有與她咔位匹配的大製作女主，讓她無法找到順勢迴歸的理由。

    如今華意在各方面的佈局都處在崩潰的邊緣，更讓她感覺彷徨。

    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困頓，每個層次有每個層次的難關。

    潘雅寧感受着撲面寒風，背後驚濤，緊了緊圍巾。

    好似涉水前行，不知道何處是激流涌動揚帆起舞，何方是暗礁險灘就此沉淪，緩步往孟時走去。

    走近，天邊有一縷霞光透射下來。

    潘雅寧擡眼，想起了搜索孟時，看到的那個視頻——

    清澈女聲悠遠吟唱中，孟時拿起酒杯一口喝乾，緩緩站起來，說，「願諸位，所求皆如意，所行化坦途，長安寧，多喜樂。」（187章）

    潘雅安選擇把賭注下在他身上，這句話也起了很大作用吧。

    雖然她從不承認自己迷信，但這個圈裏，大多都沾點。

    希望姐姐這次的決定，和當年吳怡離開華意，她卻帶着自己堅定的留在華意一樣正確。

    關關難過，關關過。

    不知道你是不是貴人，但承蒙吉言了。

    潘雅寧低眉拂發，展露笑顏。

    孟時拉開衣服拉鍊，從懷裏扯出一個扎的很嚴實的塑料袋，說：

    「冬筍香菇包，現磨的豆漿，還熱着。」

    他伸手在袋子裏掏，自顧自說着：

    「不好意思，沒想到你們是三個人來，就買了一份，不過沒事，這家店開車只要半個小時……」

    「謝謝，不用了。」潘雅寧笑容僵在臉上，小退了半步，手都下意識的擡了起來。

    潘雅寧的助理來前在網上看過，孟時和管斌這幾天去恆店弄出的動靜。

    心中腹誹，這人看起來也太不靠譜了。

    真能像雅安姐說的那樣，成爲寧姐去下一站的「渡船」嗎。

    她心裏對懷疑潘雅安對孟時的重視，嘴上爲潘雅寧補充道：

    「謝謝孟導用心，我們在船上吃過了。」

    「雅寧飲食比較有規劃，我們選定的劇本對體型沒有特殊要求，體重基本維持在現在這樣。」

    她說這些，也算是給孟時打預防針——

    咱們就只是過來客串，可別弄出什麼讓雙方下不來臺的要求。

    她也是潘雅寧的親戚，但她把自己的位置擺的很正。

    把自己份內的事情做好，不弄什麼幺蛾子。

    一年賺個幾十萬，安安穩穩，比什麼都好。

    輕拍帶着的箱子，說：

    「當然，孟導您這邊不用特意在飲食上做什麼變化，我們自己可以處理好。」

    孟時提溜着塑料袋，朝潘雅寧這個助理比了下大拇指，扭頭對身邊的空氣說：

    「喏，看，這就叫專業。」

    這是對秦輕雪給他安排的助理，秦仟說的。

    秦仟這個點壓根沒起牀，更不要說跟他一起出來。

    但這並不妨礙他發出對她的靈魂發出感嘆。

    潘雅寧一行三人，看他轉頭空無一人的位置，有點懷疑他的精神狀態。

    「能開車？」孟時拉開小麪包的車門，扭頭問潘雅寧的保鏢。

    潘雅寧看着帶來的保鏢坐進駕駛室，發動麪包車，孟時坐在副駕駛往嘴裏塞包子，喝豆漿，心想：

    "買五個包子，一杯豆漿，揣在自個懷裏帶着，壓根就是給自己準備的吧……"

    她現在看不得有人在自個面前這般自在，決定把晚上"私聊"的話，現在就說出來：

    「孟愈遠先生，託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潘雅寧並不賣關子：「他讓你明年清明去看樓三的時候，告訴他一聲。」

    樓三的骨灰被送回了西北老家。

    孟時接替他成爲「秦川」的主唱，於情於理明年都要去一趟。

    老孟的意思是讓孟時順便去看看他，或者倆人在樓三墳頭聚一下也行。

    潘雅寧雖然不知道這倆父子之間有什麼矛盾，以至於輕雪傳媒那邊都給他屏蔽了。

    需要通過西北圈那位大導演帶話，兜兜轉轉再由她帶過來。

    但父子不和，突然提起，總是不自在。

    她探身，盯孟時的反應。

    孟時三兩下把包子咽了，拿出手機看一眼。

    這個點夏琴同志還沒上課，撥通號碼，接通後，問：「還想見孟愈遠嗎？」

    孟時等了十幾秒沒等到迴應，說：「愛你。」

    掛斷電話，扭頭對有點懵的潘雅寧說：

    「你讓孟愈遠活到那個時候再說吧，我媽還沒想好。」

    雖然有時候沒有直接拒絕，大抵是有點念想。

    但孟時不會去替夏琴決定什麼，也不會要求她在多少時間裏做出迴應。

    等她想好了就說，說完了孟時就做。

    沒想好，那孟時就等。

    沒那麼複雜。

    到租住的民宿，攝影指導季紅婷和副導演馮傑偉，已經和美術指導葉柳新去佈景。

    孟時本來就是通過行生老和尚的「面子果實」，讓法雨寺開一扇「方便之門」，讓劇組可以在指定的時間、地點拍攝。

    讓人給開了方便之門，劇組自然也不能讓人家不方便，所有場景都是用的時候搭，用完就拆。

    時間緊，任務重。

    孟時招呼來劇組化妝師給潘雅寧上妝，自己坐在她的側面，拿出幾張打印好的紙，把其中一張遞給她。

    這是一張彩繪的觀音像。

    五彩懸塑的假山，山上祥雲繚繞，峯巒疊嶂，正中端坐着觀音菩薩。

    頭戴寶冠，露臂赤足，秀麗端莊，神采奕奕，左足踏蓮，右足屈膝，面露笑意，雙手抱膝，俯視衆生。

    孟時迎上潘雅寧疑惑的目光，說：

    「這是隆興寺摩尼殿內，重

    塑於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的五彩懸塑觀音像。

    因爲平時觀音塑像多爲坐北朝南。

    這尊觀音塑像坐南朝北，便又被稱作"倒坐觀音"。」

    等她仔細看過，孟時又抽出一張遞過去，這是一副篆刻的古樸楹聯：

    問菩薩爲何倒坐。

    嘆衆生不肯回頭。

    「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明太祖朱元璋在同泰寺故址重新興建寺院，盡拆故宇舊屋，加以拓展擴建，題額爲雞鳴寺……」

    孟時給潘雅寧詳細講述了觀音像和楹聯的出處後，把一頁劇本遞了過去。

    【外、日、山腳。】

    【玄奘問一煮茶的老婦人。】

    潘雅寧把心神投入劇本，嘴裏不自覺的按照劇本給出的情緒，同時將兩個角色的臺詞都念了出來。

    「老施主，我看這壺中之水早已煮沸，爲何您還任它翻騰？」

    「本就是一片水深火熱，自然會有翻騰，看你只顧埋頭趕路，不如嚐嚐我這一壺清苦，可否煮沸人間？」

    「老施主，我方纔是做了一個夢嗎？」

    她念到這裏，停住。

    通過這句臺詞，潘雅寧知道這不是完整劇本，中間缺了一段。

    兩段臺詞之間，穿插了一個「夢」。

    也就是玄奘喝茶之後，有一段劇情，沒有在這頁劇本上。

    她在好萊塢拍攝過超英電影的續集，電影公司爲了避免演員有意無意的劇透，只在拍攝的當天，分發角色臺詞劇本。

    潘雅寧不知道孟時是不是也是出於這種考慮，沒有發問，繼續往下看，

    「我年輕時曾見過一尊倒坐的菩薩……你可知菩薩爲何倒坐？」

    孟時見她情緒拿捏到位，皺眉道：「菩薩？倒坐？你究竟是誰？」

    潘雅寧笑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孟時喃喃道：「我是誰？」

    潘雅寧側身，不再面對他，說：「你已經在路上，就往前走吧。」

    隨後唸到：「問菩薩爲何倒坐，嘆衆生不肯回頭啊。」

    感覺不滿意，又反覆念了幾遍，才放下手裏只有這些內容的一頁劇本，問：「我應該是知道那個夢的內容嗎。」

    臺詞上說那是夢，但她能感覺那是一段很重要的劇情。

    她已經有些代入角色了。

    孟時沒有否認，說：「嗯，你應該知道。」

    潘雅寧手指推推化妝臺上的劇本，說：「那爲什麼我沒有知道。」

    孟時給她推回去，說：「因爲你只是應該知道。」

    潘雅寧把劇本又拿起來，「所以我是以爲自己知道，其實並不知道，或者說知道的不是真的。」

    孟時拍手，豎起大拇指，轉頭對旁邊的空氣說，「喏，這個就叫專業。」

    這是對自覺去山上幫忙佈景的管斌說的，管斌的領悟能力，比這種頂級演員就差了一截。

    潘雅寧無視又在發癲的孟時，問：「我演的是觀音菩薩嗎？」

    孟時看她眼睛，問：「你覺得是嗎？」

    潘雅寧和他對視，說「我覺得是。」

    孟時起身，說，「化完妝，吃個飯，咱們去拜觀音。」

    潘雅寧愣了下，明白過來。

    所以本來並不是，我覺的是，就變成了是，既然是，那就要多走一道程序。

    在觀音道場扮演觀音，自然要去拜觀音。

    這破人兒，真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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