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乖

    天空之上，光輝如縷縷金絲縱橫交錯，映襯出萬頃霞光，透着暖洋之意。

    藥靈園林，清淨怡人。

    頃刻，一道背影立於晨光下，周身環繞淡淡靈光，磅礴的靈力細細涌入到他的體內，融入血肉骨骼之中，淬鍊身軀。

    風輕雲淡，姜雲逸素色白衣，拿着一把鋤頭在藥田中耕耘，不斷翻土，再整平作畦，一套下來心境悄然發生蛻變。

    “沒想到來外門，成爲雜役弟子居然是來種田的。”

    他低喃一句，像個普通弟子一樣忙碌，絲毫沒有半點天驕該有的傲氣。

    這時，陸凝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對着正在耕耘的姜雲逸說道：“雲逸，這也是一種修行，唯有心平氣和方可悟道。”

    她語氣雖冷，卻含有溫婉之意。

    “得了吧，我只是開靈境的小人物，如何悟道？”姜雲逸頭也不回，又是唏噓道：“要不是你一手遮天，我才不做這麼無聊的事。”

    開靈境的他，很難再悟道上有所突破。

    除非能得到超凡的機緣，結果無法在外歷練，簡直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所言之意，無非是陸凝霜讓他進退兩難，要麼成爲外門掌教身處外門的忙碌中，要麼作爲雜役弟子每日耕耘。

    陸凝霜給出的兩種選擇，對姜雲逸來說都等於是囚禁。

    當然，姜雲逸不可能真的坐牢般種植靈草，而陸凝霜既然已經放權給姜雲逸，他自會盡全力先培育這一批靈藥。

    因爲掌教楚天行已經答應姜雲逸，待此地靈藥成熟，便將三分之一的資源給他，或多或少是看在內門身份的面子上。

    但有資源拿，他不要白不要。

    此刻微風徐徐，帶來一絲涼意。

    姜雲逸停下動作，正要享受清爽。

    未幾，陸凝霜清冷的聲音便傳來：“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做個靈農，耕種靈藥便足夠了。”

    他側目望去，那一棵柳樹，垂柳的葉兒擺動。

    綠蔭之中一抹倩影在眸裏浮現，身披澄藍錦衫，肌膚勝雪，美眸顧盼生輝。

    陸凝霜烏髮傾瀉，猶如瀑布般傾瀉在香肩上，無比恬靜之感，端着茶杯，在柳樹樹蔭下靜靜凝望，目光平靜。

    遺世獨立，任風吹拂，給人無盡驚豔。

    姜雲逸幽幽一嘆，見她連耕耘都要跟着自己，頓然無話可說，好似生怕他會跑一樣。

    不過他確實有過逃跑的念頭，奈何陸凝霜時刻待在自己身旁，哪怕睡覺也會守在書桌邊，還拿着一卷書籍閱覽，一心二用。

    而被纏着的唯一好處，就是在修煉時候，陸凝霜能指點他一二而已。

    .......

    專心耕耘，流光瞬息。

    不知不覺已到正午，驕陽似火。

    烈陽下，姜雲逸額頭汗珠浮現，晶瑩剔透，就在覺得勞累與炎熱的時候，一股冰冷的寒意襲來，頓時疲倦煙消雲散，

    玉足輕盈，纖塵不染。

    她的美，不屬於凡俗。

    很快一隻潔白無瑕的素手探來，擡袖擦拭姜雲逸額上的汗漬，動作輕柔，宛若羽毛拂過。

    姜雲逸微微仰頭，兩人目光對碰，正對上陸凝霜那雙清冷目光，她這舉止，宛若賢惠妻子一般，很是溫柔。

    陸凝霜放下素手，見他呆滯，順理成章的說道：“有問題？我是你娘子。”

    她站在這裏，整座藥靈園林內的藥草皆是瘋狂顫抖着，彷彿在畏懼般，不斷縮小身軀，匍匐在陸凝霜腳邊瑟瑟發抖。

    即便是一個簡單的動作，都給人一種驚豔之美。

    姜雲逸抿了抿脣：“沒問題。”

    他還能說什麼？

    陸凝霜早就以冥婚的形式嫁給自己，將他視作夫君，即便姜雲逸心中混亂，但事實已成，也只能默默承受。

    姜雲逸總不可能穿越回到過去，詐屍拒絕婚禮，然後躺在棺材內好好安息，也不用負債累累。

    陸凝霜聞言，眸底露出一抹滿意之色。

    “嗯？”

    就在姜雲逸準備趕走她，繼續耕耘之時，慢半拍的發現陸凝霜的到來，竟猶如獲得神助一般。

    天地精華驀然增加品質，使得吸收更加順暢，而原本炎熱的氣溫，竟然變得清爽宜人，就連呼吸都比往常舒暢許多。

    這樣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感受過。

    除去雜質，留取精華。

    往往境界越低，吸收靈氣煉化得到的品質就越差，但反之亦然，隨着境界的提升，獲得的靈氣品質也隨之提高。

    因此每一個大境界都猶如鴻溝，跨越艱辛。

    哪怕姜雲逸生前是化神境，修煉經驗豐富，亦無法做到隨意提高煉化的靈氣品質。

    當然，除了極少數妖孽體質外。

    這便是境界差距，也是根骨的區別，無可逾越。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達不到開靈境，而有些人僅憑一朝頓悟便踏破瓶頸。

    陸凝霜看似隨意的舉措，卻讓姜雲逸省去許多修行上的煩惱，甚至堅如磐石的修爲，隱隱約約有種鬆動的跡象。

    “這.......這也可以？”姜雲逸嘴角抽搐了下，有些無語，陸凝霜剛來便讓自己的修爲鬆動，未免也太誇張了些。

    在天凌聖地時沒發覺，怎麼到現在才感受到？顯然不是純粹的意外。

    姜雲逸不相信自己有任何疏忽，要知道他連陸凝霜性格上的暗中變化都能察覺，又豈會連這點細節都沒注意到。

    他又用心感悟了一下，自己修爲正在穩步提升。

    雖然提升緩慢，但姜雲逸覺得勝在根基深厚，穩紮穩打，不急於求成。

    見狀，陸凝霜似冰雪淬鍊過的眼眸，意味深長的看着他，絲毫不掩藏目的，輕啓朱脣，問他：“是否要我待在身旁？”

    清風從她身旁劃過，撩動衣襬。

    青蔥玉指撫過鬢角秀髮，動作優雅嫺熟，就那麼站在那兒，不怒自威。

    風，莫名變得凜冽，似能輕易在空氣中凝結成霜，刮在姜雲逸臉上疼痛刺骨，眉宇緊皺了下，心跳也跟着亂了節奏。

    事到如今，姜雲逸也不傻，苦澀一笑，她絕對是故意的。

    終歸結底，陸凝霜不再如曾經那般無欲無求，反而變得十分貪婪，想要更多，甚至能將自身的被動，化作成他來主動。

    現如今陸凝霜確實很纏人，然而能在行動上讓姜雲逸感受不到一絲厭煩，這便是她的高明之處。

    而且還讓姜雲逸潛意識認爲，陸凝霜是在幫自己修行，並且還尊重的給予他選擇。

    這樣既不會顯得刻意討好，又讓他不忍拒絕，甚至還產生一絲好感，哪怕姜雲逸對她的好感本就是滿的.......

    姜雲逸陷入糾結。

    陸凝霜不施粉黛依舊傾城，一臉淡然的看着他，道：“你在遲疑？雲逸，心境不穩可需磨練，若是關乎生死便是致命。”

    這話落下，讓姜雲逸心中一顫，顯然戳中命門，目光看向陸凝霜。

    只見那絕美的容顏帶着些許嚴肅之意，氣息變得深遠。

    高高在上的姿態，使得姜雲逸嘆息一聲，這樣的陸凝霜他根本招架不住，沉吟片刻，最終點頭認命。

    耕耘時有她在身邊，顯然能將靈氣提升好幾個檔次，修爲鬆動更是功不可沒。

    陸凝霜眼眸寂靜如斯，凝視着他直至點頭，心中漣漪起的慾望再也無法埋藏，化作一字真摯：“乖。”

    她的語氣，好似對待一件心愛的私人玩物，帶着寵溺，這種落差，卻使得姜雲逸的臉黑成了鍋底灰。

    .......

    當下，有三名雜役弟子從此藥田路過，其中一人見到姜雲逸十分嫉妒。

    每位雜役弟子都要管理一片藥園，只要到收穫日檢查草藥品質，以及收穫率就能夠得到相對應的資源。

    姜雲逸一人分到大片藥田管理，自然是遭到不少雜役弟子的嫉妒，其中包括他。

    所幸姜雲逸開靈境的威懾力，使得很多雜役弟子都不敢妄動，即便有人嫉妒，也只能暗暗嚥下苦水。

    可惜一人始終難敵羣狼。

    在宗門裏，只要是沒背景，無權勢，無靠山的雜役弟子，在宗內幾乎寸步難行，就如同螻蟻一般可隨意欺凌。

    天凌外門還好一些，每一位外門弟子都忙於修煉或做任務，也懶得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

    與其如此消磨時間，還不如多修煉，爭取早些進到內門。

    弱肉強食，唯有實力才能決定一切。

    本就是最底層的雜役弟子，倒是有位境界最高者一直在欺壓新的雜役弟子，仗着境界碾壓，每月肆無忌憚的收取低品靈石。

    三人裏，那位嫉妒姜雲逸的雜役弟子，道：“大哥，你真的不打算管管他？”

    中間那名雜役弟子就是境界最高者，聽到自己小弟這話，像是看白癡一般看着他，罵道：

    “管！你是想讓我死！？能攜帶道侶入門，能淡定的進到傳獻堂與外門弟子交談，卻無人敢收，你覺得他簡單？”

    姜雲逸不光能攜帶道侶入門，甚至從沒有雜役弟子該有的卑微，要知道雜役弟子可是底層的存在。

    每日提心吊膽的做着雜活，月底也就領取幾顆低品靈石而已，只要是正常人，都會選擇低調做事。

    否則被外門弟子看中能力，帶去做任務，專門拎包或撿材料，將生死難料。

    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會被當做替死鬼，遇到機緣也不會分你一點半點。

    做最危險的事，領最低的資源，時時刻刻都有生命危險，誰會願意？

    可是姜雲逸行事從容，鎮定自若，更是有着一身開靈境的實力，在外門已是不得了的存在，卻始終沒人敢要他。

    這便足以證明，姜雲逸一定有點背景。

    他能在雜役弟子裏混得風生水起，實力是必然，眼力也是必須的，否則早就夭折。

    這名領頭的雜役弟子，在柵欄外看了一眼姜雲逸和陸凝霜所在的方向，不知爲何，兩人周圍細細碎碎的凝晶飄零。

    美輪美奐，像是落英繽紛，絢麗非凡。

    男俊女俏，如畫中仙神。

    這樣的畫面，讓他們羨慕。

    另一位雜役弟子心神震撼，驚駭道：“我滴個娘啊，這兩位究竟是什麼身份，竟能引起如此異象？”

    “蠢！真正的異象比這個還要厲害！”

    “老大，你見過？”

    “沒，但傳聞真正的異象出現時天地都會有所震動，什麼雷劫，紫氣雲霄，瑞獸虛影等，各種奇觀應有盡有。”

    說起這些時，他雙手合在胸前，滿臉神往之色，彷彿親眼所見般，口沫橫飛。

    領頭的雜役弟子帶着兩人離開。

    對於姜雲逸，不敢有任何造次。

    漸行漸遠時，姜雲逸在陸凝霜身側微微歪頭看了一眼他們離開的方向，剛想要找出氣筒，還以爲會主動送上門。

    “看來也不是什麼人都沒腦子。”姜雲逸低喃一句，還以爲自己來到外門後，會像某些主角那般遭到針對。

    什麼嘲諷光環、打臉光環、機緣光環.......

    嗯？

    姜雲逸忽然想到什麼，神情詫異。

    ‘我的機緣，好像一直就在眼前！？’

    姜雲逸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冰冷的陸凝霜，雪膚似渲染着凝霜般的玲瓏剔透，吹彈可破，眼睛深邃而幽暗。

    “在看誰？”

    她沒好奇回頭，而是詢問着姜雲逸。

    姜雲逸還在對她那一句‘乖’的語氣耿耿於懷，因此只是敷衍答道：“沒誰。”

    說完，他便繼續耕耘，不停歇....

    陸凝霜不在意姜雲逸的態度，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高雅出塵，衣襬時起時落，沒有幫忙，想來他也不許。

    姜雲逸不得不承認，有陸凝霜在身旁就算在炎熱也是覺得涼爽舒適，如暖陽融化冬季積雪吹來的微風，溫馨怡人。

    陸凝霜極懂得調節他的情緒。

    自從姜雲逸隨意敷衍她開始，半天下來，陸凝霜就再沒對姜雲逸說過一句話。

    對此，姜雲逸不屑於她的欲擒故縱，畢竟這一招他自己可是熟門熟路。

    臨近黃昏之時。

    回到居所的姜雲逸發現，屋裏的靈氣竟然十分充沛，濃郁程度甚至堪比天凌聖地！

    “這是.......”姜雲逸神情詫異的回頭看她，問道：“陸凝霜，這是你做的？”

    沒想到陸凝霜連這都替他準備好了。

    這裏是標準的雜役弟子居所，本身就沒有聚靈陣這種奢侈東西。

    然而此刻竟將附近的靈氣全部匯聚此屋，說明法陣不簡單。

    陸凝霜不答，黑眸無波無瀾，倒映着他的影子，安詳寧謐，淡然的從他身旁掠過，坐回熟悉的書桌旁。

    姜雲逸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而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卻被躲過，頓時在半空緩緩垂落。

    一時間，心裏感到愧疚。

    姜雲逸自是明白陸凝霜爲何會置之不理，因爲不久前他敷衍回答陸凝霜的問題，所以此刻才導致陸凝霜心有芥蒂。

    只見陸凝霜坐在書桌旁雙腿重疊，手指微蜷，一本書籍很快就落在她的手中，玉指輕擡翻閱書卷。

    姜雲逸深知是自己有錯在先，畢竟他那樣敷衍她，陸凝霜卻是爲他準備聚靈大陣，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到陸凝霜身邊。

    “陸凝霜？”姜雲逸試探道。

    可是陸凝霜仍然對他不理不睬，還是姜雲逸微微躬下身，拉了拉她的衣角，陸凝霜這才不得已一般放下書籍。

    清致風雅，姜雲逸湊近，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使得陸凝霜不由得側目，看向他映着光的側顏，沒有躲閃。

    黃昏餘暉從窗櫺映照進屋，落在姜雲逸身上，顯得很是溫馨，側臉幹淨利落，沒有一絲瑕疵，薄脣輕抿。

    他眼睫低垂，誠懇且溫聲道：“陸凝霜，對不起........”

    陸凝霜聽到他的話，手肘支撐在桌面上，託着腮幫，漆黑如墨的長髮傾瀉而下，柔順至極。

    面無表情看不出一絲情緒，而雙眸卻流露沉穩和冷靜。

    “知道錯了？”

    姜雲逸點頭。

    沉默良久。

    陸凝霜微微揚起臉，目光平視姜雲逸，依舊是牽動着心裏的慾望，脫口而出一字：“乖。”

    被餘暉渲染朦朧的房間，安詳寧謐，陸凝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