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魏澈玉的脾性現在修煉得更加溫和，如果說之前只是表面溫和，那麼現在這股溫和已經融進骨子裏，誰也察覺不出任何的異常。

    面對着花小妹的糾纏打攪，他現在整個人已經看不出絲毫的不耐煩。

    “嗯，是這樣啊……”

    “聽起來真不錯。”

    “我也很好奇，你可以說說啊。”

    ……

    ……

    他的嗓音輕柔，臉色溫順和氣，陽光灑在他的臉上，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好看得迷人。

    花小妹眼光癡癡地看着，不禁傻笑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這兩年的堅持和努力沒有白費，裕子哥漸漸被她打動了，對她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好了。

    自魏母離開後，一直在旁當作背景板的魏蓁蓁默默地擡眸，看着那始終沒變的間距，又默默地垂下眼眸。

    魏母回來的時候花小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旬假結束，魏澈玉和魏蓁蓁重新回到學堂，洪夫子現在的學堂只有他們兩名學生，當時一起就讀的學生都退學了，自那以後洪夫子就沒再招收學生，而是全心全意地把精力放在教導他們身上，正確來說，主要是放在魏澈玉身上。

    “你們來了正好，過來看看這些書，”洪夫子指着書案上攤開的兩本書，紙質泛黃陳舊，看起來有一些年代了。

    魏澈玉先拱手作揖，才緩步走到書案旁，遲疑道，“夫子，這……是？”

    “我昨天去找了一個曾經的同窗好友，向他借來的，你讀讀看有沒有收穫，”洪夫子小心翼翼地翻着書頁，“我這同窗好友現在已是秀才，這是他考秀才時曾經做過的筆記，肯定很有用。”

    魏澈玉怔住了，如果他真的是十幾歲的農家子弟，可能只會感謝但是不會明白洪夫子這番心意有多麼難得。

    在這個書籍貴如黃金的朝代，讀書人對書籍的珍惜比對他們自己的性命還珍惜，而私人筆記更是不會輕易外借，洪夫子能借到背後不知道犧牲了什麼，可是洪夫子對着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讓他好好閱讀。

    “夫子……”魏澈玉聲音乾澀，真心誠意地再次拱手作揖，“謝謝。”

    雖然他並不需要，但是他真的十分感謝洪夫子的這番心意。

    洪夫子擺擺手，沒多說什麼，起身讓出書案讓魏澈玉坐下。

    一年前，當入學的學生只剩回魏澈玉和魏蓁蓁後，洪夫子就讓魏澈玉使用他教書時所坐的書案讀書寫字，自己反而在長桌上看書。

    因爲洪夫子覺得魏澈玉坐在書案前能更專注的讀書。

    “現在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你自己看一會兒書，有不懂再問我，”洪夫子對着魏澈玉交代了一番話後，就走到長桌旁，盯着正襟危坐的魏蓁蓁沉默不語。

    魏蓁蓁神色沒變，回視洪夫子，也沉默不語。

    洪夫子嘆氣：“阿正啊……”

    “在。”

    “你怎麼就不是男的呢……”

    魏蓁蓁：“……”

    魏蓁蓁已經習慣了洪夫子一天對着她最少一次的嘆息，嘆息她爲什麼不是男的，不然就可以考科舉了。

    她從一開始的認真迴應安慰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無語，默默地看着洪夫子對着她上演每日一次的可惜。

    那種身懷寶藏卻不可以挖掘使用的那種遺憾可惜。

    “阿正你還是要努力讀書，雖然你不能科舉，但是……”洪夫子突然又開始傷心了，“你怎麼就不能科舉呢？你理解能力雖然不太好可是過目不忘，爲人又有毅力，你下場考試肯定能中的，怎麼就不是……唉……”

    來了又來了。

    魏蓁蓁默默地看着書，靜靜地等待洪夫子的傷心勁過去。

    魏蓁蓁在學堂的日子現在過得可謂十分水深火熱。

    一開始洪夫子主要精力都在魏澈玉身上，後來發現已經沒什麼可以教魏澈玉後，洪夫子就蒐集各類與科舉有關的書籍和筆記讓魏澈玉自己看，然後把整個精力放在魏蓁蓁身上。

    不知道是因爲上課沒學生可教所以只能教魏蓁蓁還是因爲愛才之心。

    總之洪夫子會開始盯着魏蓁蓁讀書寫字，如有不對，立刻糾正。

    魏澈玉偶爾會出聲打斷，吸引住洪夫子的注意力，讓魏蓁蓁可以喘息休息一下。

    就像現在這樣。

    “對了夫子，學生下一年想下場考試，不知道是否可以？”魏澈玉出聲問道，打斷洪夫子對着魏蓁蓁的喋喋不休。

    “你想明年就下場考試？”洪夫子愣住了，之後喃喃自語，“也對，你的學識其實可以試試下場考試了，即使考不過也還年輕，當作積累經驗下次再考過。”

    但其實洪夫子覺得魏澈玉一定能考過。魏澈玉是他一生中遇見過最聰明最適合讀書的人，他所教授的內容一點即通甚至可以舉一反三，漸漸地，洪夫子覺得自己已經教無可教的，甚至開始有種再讓他教魏澈玉，只是耽誤了魏澈玉這個人的科考。

    見洪夫子似乎一直在出神，魏澈玉不禁疑惑地問道：“夫子？你怎麼呢？”

    “沒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那學生明年是否可以下場考試？”

    “當然可以。”

    說完這句話，洪夫子又開始出神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一整天他都表情茫然的盯着書案上的毛筆，沒有再緊盯着魏蓁蓁，直到天色陰暗，魏澈玉和魏蓁蓁下堂回家的時間到了，他才出聲道，“明天讓你們爹孃來一趟，如果他們沒空過來，那麼等到他們有空在家的那一天，我上門拜訪。”

    魏澈玉怔了怔，隨後不解道：“怎麼呢夫子？是學生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嗎？”

    “不是，只是有些事情想和你們爹孃商量一下。”

    “學生……可以先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洪夫子故作漫不經心，“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們爹孃商量一下讓你轉學堂的事情。”

    “爲什麼？”魏澈玉一怔，“夫子是不再開辦學堂了嗎？”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耽誤你下去，”洪夫子態度平靜而自然，“裕哥兒你明年就下場考試，夫子有信心你能考中，而現在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了，再跟着我學下去，只是耽誤你的時間，讓你在靠科舉的路上白白浪費一年的時間。”

    其實早已浪費了，只是洪夫子一直捨不得放手，一旦讓魏澈玉跟着別的夫子學習，之後魏澈玉考到童生甚至以後考到秀才，衆人只會認爲是後來的那個夫子教得好。

    他本來想等到魏澈玉考到童生的時候再放手的，但洪夫子想了一天，最終覺得自己不能這麼自私，“我有一個很好的夫子想引薦給你，這個夫子比我厲害多了，雖然比我年輕二十歲可是現在已經是秀才了，你跟着他，更有益於你的學識。”

    “夫子……”

    魏澈玉內心很感觸，他覺得人性真的很複雜。

    洪夫子一開始對他們並不重視，應該說對所有學生都不重視。

    開學堂教書其實非常敷衍了事，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一開始對學生不負責任的人，現在卻願意爲了讓自己的學生有更好的前程，所以犧牲自己的利益。

    魏澈玉知道如果他在洪夫子的手下考到童生會對洪夫子的名氣和聲望起到多大的作用，可是洪夫子卻爲了不耽誤他，願意拱手相讓這個利益給其他人。

    “夫子，學生很感謝您這麼替我着想，不過學生還是希望能在您的手下繼續學習。”

    “爲什麼？”洪夫子不解，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決心才做下這個決定，裕哥兒的拒絕可是在考驗他的人性啊，他忍不住可恥的動搖了，“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了，當然如果你堅持要留下我也不反對。”

    “學生覺得其他夫子其實也一樣，現在學生缺的只是下場考試的經驗，而且……”魏澈玉裝若不經意的瞥了魏蓁蓁那裏一眼，“而且這裏很好，真的很好。”

    洪夫子見魏澈玉看了魏蓁蓁一眼，立即恍然大悟，“也對，其他學堂……不會讓你們一起上學。”

    魏蓁蓁：“……”夫子你誤會了，裕子哥絕對不是因爲我的原因，肯定是有別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不過魏蓁蓁在外人面前從來不會拆魏澈玉的臺，甚至還會幫忙掩飾，所以她沉默了。

    魏澈玉其實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原因，純粹是因爲省錢和省事，反正誰教也一樣，倒不如在洪夫子手下，起碼知根知底，至於剛剛那不經意的一眼……

    只是他的無心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