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六章 彭王在逼天后殺皇帝

    “你不該來的。”裴炎看着程務挺，眼神帶出一絲痛苦。

    “相公，天后說了，等到彭王的事情一了結，天后就讓相公回朝履職。”程務挺一身黑色常服，起身倒了一杯酒給裴炎。

    滿桌子的酒菜，小小的廳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清冷。

    整個廳堂，整個府中，同樣清冷。

    裴炎直直的盯着程務挺，許久之後，他才開口說道：“平恩，以後別來了。”

    程務挺一愣，趕緊問道：“爲什麼？”

    “不爲什麼，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你了。”裴炎看着程務挺，咬牙說道：“你再來，不僅你全家保不住，我全家也保不住。爲了我全家性命，平恩，日後別來了。”

    程務挺難以置信的看着裴炎，臉上閃出一絲悲傷，隨即，他整個人一晃神，抓住裴炎的胳膊，咬牙說道：“相公，是不是天后沒打算放過你？”

    程務挺，天下聰明人，不然也不可能成爲大唐最頂級將領之一。

    裴炎的話，聽起來是想要和程務挺決裂，但實際上，卻是在想要保住程務挺的命。

    但他小伎倆根本就騙不了程務挺，又或者說，他現在處境，程務挺太清楚了。

    裴炎看着酒杯，然後一飲而盡，苦澀的說道：“天后要殺我，從來就不是因爲裴行儉和彭王，她要殺我，唯一的原因，是因爲我是先帝選定的輔政大臣，她如今雖然執掌朝政，但我只要說一句話，整個天下都得反她。”

    程務挺的臉色微微一變，神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

    他原本以爲，只要自己幫助天后平定江南，然後再了結了彭王，那麼必定就能夠幫助裴炎脫身，但沒想到，天后從來沒有打算放過裴炎，或者說，天后也從來沒有打算放過他。

    裴炎的位置太關鍵了。

    他不僅是先帝留給李顯的輔政大臣，同時在李旦繼位之後，武后也封了他做輔政大臣。

    所以在皇帝繼位上，裴炎的話語權很重。

    如果說，李旦的繼位沒有任何問題，那麼武后自然不需要擔心什麼。

    但偏偏，李顯的死，存在的問題太大了。

    而且不僅如此，在武后的心中，還藏着更大的心思。

    到了那個時候，裴炎的威脅就更大了。

    所以，裴炎必須呀死。

    裴炎既然必須要死，那麼他呢？

    ……

    裴炎看着程務挺，摩挲着酒杯，輕聲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天后雖然不會放過我，但只要有你在，她就不會輕易殺了我。”

    程務挺頓時擡頭，直直的盯着裴炎。

    “不要放棄軍權，也不要再回朝。”裴炎抓住程務挺的手腕，認真的說道：“擊敗彭王之後，別讓他死，最後你就一步步的逼着他，從函谷關退回長安，然後再從長安退回蕃州，從蕃州流浪西域，日後，就要固守蕃州，鎮壓西域，永不回朝。”

    程務挺的拳頭頓時死死的攥緊。

    裴炎話裏的意思，程務挺聽得懂。

    養寇自重，然後不回朝，永遠掌兵。

    這樣才能保住程務挺的命，也才能保住裴炎的命。

    裴炎回朝掌權不可能，但被囚禁終身，起碼還能有一條活路。

    程務挺咬着牙看着裴炎，說道：“要是聯繫彭王呢？”

    “伱沒有機會的。”裴炎看着程務挺，眼神中帶出一絲憐憫，搖搖頭，說道：“你身邊有太多天後的人，一旦被人發現你和彭王私下裏有任何聯繫，你都活不過三天。”

    裴炎輕嘆一聲，說道：“你的處境和彭王不同，彭王手下，要麼是很早就跟他的右衛，要麼就是他從江南調過去的老卒，天后在他那邊安插的人手並不多，而且說不好已經全部被處理了，但你呢，你的根基呢？”

    程務挺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程務挺的根基在禁衛，他這些年從禁衛中郎將，一路升到禁衛將軍，早些年在其他地方積攢的一些根基全都調入到了禁軍。

    後來調任右領軍衛大將軍，不少人手，他又調到了右領軍衛，但偏偏突然被調回中樞，那些人全部都被留在了昌州。

    現在想也知道，那些人很難在李絢手上活下來。

    之後，程務挺雖然也調了不少禁衛進入東征大軍當中，但是說實話，這裏面究竟有多少人忠誠於他，程務挺真的沒有把握。

    “所以你還是要擊敗彭王。”裴炎將酒杯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才看着程務挺說道：“擊敗彭王，但別殺了他，逼他退守長安，然後你再擊破長安，如此一來，只要你不回洛陽，起碼你的家人不會有問題，我也很有可能活下來。”

    程務挺擁兵自重，是裴炎擁有最大可能活下來的機會。

    “彭王一敗，蕃州少不了要有動亂，你到時候，鎮壓蕃州，就是天后也不敢輕易動你，因爲不定什麼時候，你就成爲下一個彭王了。”裴炎說完，嘴角得意的笑笑，然後拿起酒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

    程務挺認真的點頭，但突然，他又苦笑了起來：“相公，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想要擊敗彭王談何容易。今日平恩本來想在朝中提議直接進軍函谷關的，但全被天后給否了，甚至後面的話，都不敢說出來。”

    “後面的話？”裴炎好奇的看着程務挺。

    “是揚州的事。”程務挺靠近裴炎，低聲說道：“平恩想要在函谷關下，告訴彭王，太子已經死在了揚州。”

    “不可。”裴炎直接打斷了程務挺，擺手說道：“千萬不可，中宗皇帝已經死在了天后手裏，雍王死在了天后手裏，若是太子也死在了天后手裏，那麼他人立刻就會懷疑先帝是不是也死在……”

    裴炎話說到一半，猛然意識到了不對，然後提供閉嘴。

    程務挺這個時候，卻是直直的看着裴炎，認真的問道：“相公，先帝他……”

    “不知道。”裴炎直接擺手，說道：“那時你我都在宮裏，先帝臨終之前，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甚至包括天后，所以先帝最後關頭發生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但先帝亡故之後，卻是天后第一個進入貞觀殿的。”程務挺直直的看着裴炎。

    “那又怎麼樣呢，那不是應該的嗎？”裴炎平靜搖頭，然後輕嘆一聲，說道：“你我終究是什麼都沒有的，所以不要胡思亂想，現在最好的辦法還是擊敗彭王。”

    “嗯！”程務挺點點頭，起身再給裴炎倒了一杯酒，然後才繼續說道：“天后今日的意思，是想要用歐陽尚書，逼彭王主動攻陝州，而我等則主動放棄陝州，在崤函山道之中伏擊，聽起來像那麼回事，但彭王並不是那種會衝動上鉤的人啊。”

    “的確如此。”裴炎低頭看着酒杯，然後輕聲說道：“有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就在前日，王方翼殺入了河東。”

    程務挺猛然擡頭，驚訝的看着裴炎：“相公，爲何此事，朝中沒有任何消息？”

    “因爲朝中還沒有接到消息。”裴炎輕嘆一聲，從後從袖子裏面出去一封牛皮信封遞了過去，同時說道：“這裏面有四封信和一本奏摺，有些東西是很早就被人從外面扔進院裏的，有的則是在昨天夜裏，被扔進來了。”

    程務挺神色詫異，但還是打開了牛皮信封。

    第一封信上，寫的便是王方翼在前日殺入河東的消息。

    “你知道的，天后是幷州文水人，王方翼殺入河東，距離文水就不遠了。”裴炎搖搖頭，說道：“有了整個太原武氏作爲要挾，天后絕對不敢殺了歐陽通。”

    程務挺輕輕點頭，他知道，不管是李絢還是武后，都不是那種隨便便會被他人威脅的狠角色。

    但是雙方都握有彼此把柄的時候，剩下的，就要看棋子的價值了。

    “也就是說，想要將彭王引入崤函山道，得另外想辦法。”程務挺明白了裴炎的意思，隨後翻開了剩下的三封信和一本奏章，然而打開最上頭的一封信，程務挺就愣了，因爲上面只寫着兩個字，水攻。

    程務挺趕緊翻了翻剩下的兩封信和一本奏章，滿臉難以置信的看向裴炎道：“相公，這些是……”

    “這些是彭王呈送給天后的奏摺，送給皇帝的信，還有太子給皇帝的信。”裴炎平靜的點點頭。

    “便是說，彭王給皇帝的信，天后讓上官昭儀給燒了嗎，還有這本奏章，不是天后當場批覆，當場就派人送回到了函谷關了嗎？”程務挺難以置信的擡頭，說道：“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很簡單，是彭王讓人送來了。”裴炎看着臉上驚駭的程務挺，擺擺手，說道：“不用擔心，這些雖然犯忌諱，但我可以肯定，這些東西，整個朝堂上下不知道多少人拿到了，大家都太好奇了。”

    程務挺頓時就明白了過來。

    李絢寫給天后的奏本，還有李絢寫給皇帝的信，天后看過之後，幾乎差點被氣死。

    奏本當場批覆，讓人送回給了李絢。

    李絢寫給皇帝的信，則是當場就給燒了。

    天后如果不是憤怒到了極點，是不會這麼做的。

    可越是這樣，朝臣就越好奇李絢寫了什麼。

    程務挺就要打開奏本和信封，裴炎一隻手按在了上面。

    他對着程務挺，認真說道：“在看之前，你心裏有個問題，必須要存着。”

    “相公請講。”程務挺認真的點頭。

    裴炎深吸一口氣，說道：“你要記住，彭王從來不做無用之功，不做無用之事，他將這些東西送給天后，絕對不是爲了氣他，甚至可以肯定，這些東西，每一封信，每一個字，他都有極深的用意，現在就看你能看出什麼了。”

    “是！”程務挺點頭，然後開始小心點翻閱起了奏本和信封。

    “臣絢言：……”

    ……

    燭火閃爍，空氣寂靜。

    程務挺靠坐在軟榻上，小心的讀着李絢寫的每個字。

    許久之後，程務挺滿臉沉重的擡頭，看着裴炎說道：“相公，彭王這些東西，看似是在勸慰皇帝，但實際上卻是在勾起皇帝對天后的不滿，更甚至於，他是在逼天后殺皇帝啊！”

    裴炎平靜的點頭，說道：“誰都能看出這一點，但，誰能救得了皇帝？”

    程務挺徹底沉默了下來。

    難道真的沒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