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這是我的醉生夢死

    當年在方寸山上，因爲無心因愛入魔，李修元爲了找到開解他的辦法不惜身入輪迴。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了無心的三生三世，也看見了自己前世的一絲影子。

    打那以後，他的麻煩便沒有斷過。

    先是將軍府的小姐姐嫁人給了天香書院的公子，再到之後的五域皇城的小公主嫁給了天羅城的無花公子。

    這些都沒有在他心底烙下一道印痕，因爲他對李紅袖說過，紅顏易老，不要爲了一個沒有歸期的遊子無止境地守候。

    直到他在黑鹽城前，身入輪迴塔，經歷了三世輪迴，在忘川橋上吹了百年的風雨。

    他相信，清月公主肯定喝過自己親手熬煮的忘魂湯。

    只是那一刻的李修元已經化身爲忘川橋上一身白裙的孟婆，便是自己親手端給身入輪迴的清月公主。

    只怕兩人也是對面相見不相識。

    直到他身化孟婆遇到揹着自己心愛男子，輾轉尋藥三萬裏，來在忘川之上的女子……

    那個破繭成蝶之後，給自己起名叫李無心的女子。

    那個一夜破境跳出三界之外，那個給了自己三顆天香豆蔻的女子……

    一次又一次，他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裏流着自己的眼淚，把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

    看着眼前苦不堪言的清月公主，李修元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擡頭望着窗外久久無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若有所思地翻出一小甕酒，像捧着寶貝一樣，輕輕地放在桌前。

    看着清月公主靜靜地說道：“這是我的醉生夢死，希望你喝下去，可以忘記在輪迴塔中的三生三世。”

    眼下的李修元可以爲清月公主煮一道忘魂湯，然而他卻不敢。

    因爲他想怕清月公主喝下之後，把夜明宇和楚風等人統統忘掉，他怕打亂天地規則，帶來不可預料的因果。

    抱着酒甕，李修元小心倒入杯中，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心道這一轉眼，便是數十年過去了。

    當年在方寸山般若寺的小院裏，那個雙手扶着酒缸怔怔地望着石牆的少年。

    那些輕舞飛聲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清月公主一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這杯充滿月歲氣息，帶着一絲神祕色彩的酒，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酒？”

    “這是我的醉生夢死。”

    小心地給自己倒了半杯，李修元嘆了一口氣。

    幽幽地說道：“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一杯酒，一杯可以讓你忘記一些事，一醉方休的酒。”

    清月公主一聽，忍不住端起來放在脣前輕嗅，然後淺淺地喝了一口。

    “有一種花香……有一點迷醉，還有一些讓有苦澀的滋味……這是什麼靈酒？”

    清月公主看着眼前的少年，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問道。

    “這不是靈酒，這只是我用最普通不過的材料釀製的。”

    李修元看着她靜靜地說道：“我原以爲，釀出這道靈酒後，可以讓我忘記某個人，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結果呢？”如同品茶一樣，清月公主一口一口，仔細品嚐這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凝聚了歲月之力的美酒。

    “結果……”

    李修元端起杯子淺淺地喝了一口，嘆了一口氣道：“那天，其實我不應該帶着她們去未知之地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便不會發生那些事情……”

    “當你越想忘掉某個人，忘記某件事情的時候，你才會發現……那些人和事情，早就深深地烙印在你的生命之中……”

    不勝酒力的李修元，今日多喝了半杯，感覺有些不勝酒力。

    即便這樣，他依舊忍住了衝動，沒有將自己心裏想說的那些話說出來。

    此時的他只有一個想法，想清月公主忘了自己，忘記在輪迴塔裏的三生三世，去擁抱自己的生活。

    只不過，他忘記了一件事，正如他當年在般若寺的小院裏釀出這酒的緣故。

    那是因爲沐沐爲了將他從老妖手裏救下，不得不提前引來自己的鳳凰涅槃，然後不得離他而去。

    從那以後，李修元便對所有的女子關上了那道大門。

    即使是後來在天玉街遇到馮如玉，即便是在天街四十七號遇到天香書院的小公主幽若。

    那個聞琴入道的少女，那個跟西門小雨一樣，有着一顆七竅玲瓏之心的少女。

    曾經滄海難爲水，眼下的李修元心裏只有一個目標，那便是化凡、化凡！

    喝了醉生夢死的清月公主還沒有完全醉倒，卻也在清醒和迷醉的邊緣。

    看着李修元喃喃自語道：“我們修行的目的是爲了什麼……只是長生麼？”

    李修地嘆了一口氣，他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跟清月公主討論這些道理，他更不想清月醉倒在客棧。

    於是，他只好起身，伸手扶起清月公主。

    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送公主回宮吧。”

    待得聞訊而來，看着將要醉倒的姐姐，夜明宇輕皺眉頭，看着身後的宮女說道：“先帶長公主回宮……”

    直到清月被幾個宮女帶走，夜明宇才拱手道謝：“明宇多謝先生的饋贈。”

    李修元搖搖頭，看着這個已經漸漸長大的銀月國皇帝。

    靜靜地說道：“我明天就要離開這裏，看好你姐姐，不要來找我。”

    想了想又說道：“你這破境得太快，接下來的十年之中，都不要嘗試去突破到洞天之境。”

    夜明宇一愣，忍不住問道：“這是爲何？”

    李修元輕嘆一聲，悠悠地說道：“修行不修心，到最後你熬不過最後一道劫雷。”

    說完揮揮手，轉身往宮外走去。

    也不管身爲皇帝的夜明宇在風中凌亂，一遍又一遍地自問：“修行？何爲修心？”

    直到李修元消失在宮門之處，夜明宇才喃喃自語道：“看來，得找個時間去一趟千佛寺，好好問問師傅。”

    ……

    回到客棧的李修元，躺在牀上，望着窗外的悠悠秋陽，眼裏漸漸起了一層迷霧。

    彷彿回到了當年的花滿樓中，納蘭雨第一次給自己喝下醉生夢死的當日。

    又恍惚回到了跟先生前往方寸山的路上，在客棧偶遇酒癡的情形。

    閉上眼睛，卻來到般若寺後山的小雜院中，無意中釀下醉生夢生的那一剎那。

    呢喃道：“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很想將那天發生的一切忘記，只是我這人唯一的缺點就是記性太好，該忘記的總是忘不掉......”

    “後來我離開了生活了十幾年的那個地方，在諸天、異域四處流浪。”

    “走着走着，就到了這裏......只是總會有一天，當你老的走不動的時候，當你在雪天的傍晚看見漫天雪花紛飛的時候。”

    “你會想起生命中的一個名字，一首歌......在那一瞬間，你就會知道你最深愛的，原來只有一個人......”

    恍若清月公主就坐在自己的面前，李修元將之前沒有說出的話說了出來。

    “你喝的這杯酒，就是我那天釀的......後來我再想釀，試了很多方法，發現再也釀不出那種味道的酒了......”

    “喝完這最後一杯酒，世上就再也沒了醉生夢死……”

    這一刻李修元的神情異常低落，眼前是清月公主捧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輕輕地放在脣邊，跟她在千佛寺裏喝茶一樣，一口一口地細細品嚐。

    兩滴大大的眼淚，悄悄從眼角滑落。

    ……

    這一次，喝下醉生夢死的清月有一種錯覺，恍若再次回到了大楚戰場之上。

    夢見少年立於決勝關的城頭身化神龍，拒千軍萬馬於城外，以一己之力，擋下了千萬枝鐵箭。

    然後放出一道神龍之火，瞬間毀掉了銀月大軍在決勝關外的兩座箭塔。

    然後引來滔滔河水，水淹大軍，高爾夫銀月大軍不得不從決勝關前撤離到黑鹽城中。

    彷彿進到了輪迴塔中，來到了忘川橋上。

    看着眼前這個身穿白裙的女子，一遍一遍地哀求道：“我不要喝下這碗忘魂湯，我要記住前世的一切……”

    彷彿回到了修羅戰場，在龍門關大軍將要覆滅的那一剎那，神龍自天而降，在天魔大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救下自己一干人等。

    彷彿看見少年揮手間炸掉天魔塔，在冬日的某天，令無數的天魔大軍提前撤出修羅戰場，從而提前結束那場十年征戰。

    一切，如夢幻一樣，幕幕在他神海中浮現。

    一切，又跟春花秋月樣，看似美麗，卻又無法捉摸。

    急切之下，清月公主忍不住大喊一聲道：“小道士，別走！”

    睜眼間，卻見自己的一隻手被面前之人輕輕地捏住……怔怔地，清月公主輕皺眉頭問道：“你怎麼在這裏？”

    牀前坐着一身黃衫，眼含輕煙的女子喃喃說道：“我收到了一封信，所以想過來看看。”

    來人卻是大楚的公主楚飛煙，此刻的楚風正在陪着皇帝夜明宇在花園裏聊天。

    清月公主掙扎着靠在牀頭，看着楚飛煙輕聲問道：“我這……你來了多久？我睡了幾天？”

    楚飛煙嘆了一口氣，幽幽回道：“我剛來不久，皇帝說你已經睡了整整三天。話說，那家夥究竟給你喝了什麼樣的靈酒。”

    “他人呢？”

    清月公主從楚飛煙手裏接過涼茶喝下，看着她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有些話要當面問問他。”

    楚飛煙搖搖頭，無右奈何地說道：“你弟弟說，那家夥二天前便離開了……還說，不許你再去打擾他……”

    “已經三天了麼？那家夥竟然已經離開了皇城。”

    掏出自己黃楊木梳，清月輕輕地梳理自己的如瀑青絲，看着窗外的秋陽發起呆來。

    輕聲呢喃：“雖然我很喜歡他，我卻一直沒有告訴他，因爲我害怕說出來後就會失去他......”

    “我嫉妒他身邊那些一直陪在他身邊的那些少女，雖然我也想知道被他喜歡的感覺是什麼樣的，結果我就這樣一直拖了很多年......”

    “直到那年的春天，他沒有再來見我......我一直以爲我們會在一起，因爲我感覺到她是喜歡我的......”

    說到這裏，清月公主突然想起來李修元在客棧裏喃喃自語的那番話，想着想着不禁呆住了。

    “他從沒說過喜歡我，但是我知道有些話不一定要說出來......我只希望能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楚飛煙望着窗外漸起的秋風，無語地搖了搖頭。

    清月公主捂着胸口繼續說道：“然而他卻始終不肯說，我太自信了，以爲他一定會來找我......”

    清月公主越說越激動，突然間“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在如雪的衣衫上面。

    如冬日寒梅綻放，奪人心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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